何稻絮也是有點意外,這位百花聖女的掌力精巧又柔韌,他這靈力滿盈的小拳頭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場蓋壓大雪,對淩寒傲梅來說效果微乎其微。
『好厲害。』
落地之後,何稻絮僅僅甩了甩小手,就將凍魄之力驅散一空……
而這一個分神,一道璀璨刀光橫劈而來,直直向著他的脖頸。
“誒?”
輕細的呼聲夾雜了朔月刀鋒裏,儘管童趣和天真意味滿滿……
但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個可愛的小腦袋被寒刀毫不留情地斬了下來。
小腦袋咕嚕嚕地滾動幾圈,血液弄得滿地都是,清秀小臉上還保留著驚疑的表情。
裴議梅也凝縮視線,看著這位來自養氣書院的小師弟有些費解。
她沒有眨眼,漆黑瞳仁中浮現凜梅虛影,這是比靈眸更為高深的一門瞳術,此刻一看,這哪里是死了,分明是一片影子在糊弄人。
“被你發現了。”
何稻絮本來蹲在角落裏隱匿著……
但被那雙泛著梅影的清眸一看,他站起身子,絲毫不覺得尷尬。
“哼。”
裴議梅懶得跟他聊天打趣,長刀一動,又是一抹驚豔至極的閃白清光劈砍而來。
何稻絮並齊雙指,以此為劍,向著那鋒利刀刃一撩,竟然碰出金石相擊的聲音。
『裁雲式。』
刀氣薄如一線,自下朝上,仿佛能將雲層都整齊切開,極快的速度甚至讓他眨眼都來不及,堪堪側身避開……
但衣角被削掉一塊。
形似這樣的刀氣招式還有很多很多,一招接著一招,行雲流水,充滿了寒肅又凜冽的氣韻。
裴議梅揮動長刀,身姿高挑又婀娜,曲線玲瓏,更是將這裁雲式舞得別具美感,又暗含殺機。
小傢伙憑藉肉身強度,用手指應對那層疊霜刀,那繁多能將雲朵切碎的清素刀光,卻無法奈何他纖細柔軟的手指。
不過他的手指被砍得生疼不已……
但都被他咬牙忍住了。
『孤鴻斬道·聽梅。』
一聲清越刀聲赫然響起,敞亮又輕快,一反梅花那堅韌不拔的出塵傲然……
可這刀聲落入小傢伙的耳朵裏,發覺美人兒用粉潤甲面指彈而出的刀聲,與他心跳出奇一致。
刀鳴與心跳同名共振,對他來說是莫大的危險,以他靈境修為,已然能冥冥感知幾個呼吸後的澎湃攻勢。
被鎖定的滋味並不好受,何稻絮也覺得她這一刀太過棘手……
尤其那刀尖向自己胸口戳來。
他仿佛從中看見梅瓣落於雪地之中的畫面。
在呼嘯大雪中聽取梅瓣墜落的聲音,這便是裴議梅這一刀的奇妙感悟……
當然,她也有自信讓小傢伙在她這一刀下吃點苦頭。
『……萬物有靈……逃逸……』
小人兒可以選擇用術法對轟、用體魄硬抗並反擊、用神魂的詭譎性施加失誤……
但他沒有,他還是習慣躲避,於是體內靈力瘋狂外泄,包裹著他的身體以驚駭速度脫離刀尖所指的方向。
一個呼吸後,何稻絮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正心,胸襟已經被刀尖的鋒銳給戳爛了,露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口子。
“到時候賠給你一件新的。”
裴議梅搞不清這個小東西的路數,時而正面硬撼像只倔驢,時而連連規避像條泥鰍,顯得很怪……
但又很正常。
“其實請我吃早點也是可以的……誒……”
何稻絮輕輕一躍,避開再次襲來的刀光,卻發現腳下的臺面已然變幻成平整光滑的鏡子了。
“這是……”
看著光滑至極的鏡子,何稻絮從中看見了一座銀裝素裹的巍峨雪山……
只是細細一瞧,才發現這並非是一座雪山,而是一棵參天梅樹。
鏡子中有一美若天仙、氣質清傲的仙姬持長刀殺來,小傢伙看得真切,那分明是與裴議梅近九成相似的臉頰。
“嗡!”
更加強大的聽梅斬揮出銀白澄澈的刀氣,何稻絮立馬利用逃逸手段強行掙脫鎖定,渾身靈力宛如煙霞,氣蘊朦朧間,與那鏡中仙姬展開鬥法。
但該說不說,這鏡中人更加強大,她步履翩然、神情自若,一招一式勾動著參天古梅之力,給予自身的術法成倍加持,一時間將小傢伙打得難以還手。
『很神奇的鏡像神通。』
何稻絮不是沒有見過此類術法神通……
但這等成倍增幅攻勢之力的,著實讓他看了眼界。
而見了仙姬充滿柔韌的豐嬈身段後,他揚起小拳頭,帶動流光溢彩的充沛靈力,朝向那瑩瑩刀鋒揮動而去。
然而在半途中,接二連三的鋒銳利刃中斷了他的拳印,小傢伙無奈至極,立馬一個側翻,小手撐在地面上,來了個漂亮的落地。
他定睛看去,鏡中哪還有絕美仙姬的身影……
與此同時,脖頸後傳來近乎死亡的一刀,他抱頭蹲下,像是受到欺負的委屈小孩兒。
裴議梅刀尖指地,雙足虛踩半空,顯得一對大長腿格外修潤渾圓。
她表情恬冷,眸中點染著梅花符文的光彩,可謂真如那仙姬進入現實的模樣。
“還要打嗎?”
她問道。
“一招分勝負吧。”
他回應。
窺見她隨清風飛動的烏黑發絲,何稻絮嗅著空氣中的冰凜梅香,抬起眸子,那仙姬虛影與她合二為一,又是為她一襲容裝添了顏色。
那銀絲絞珠蕊冠平平延伸出左右飛翼,似銜著梅枝的雪雁……
而霜色交領襦裙更是蔓延諸多花紋,條條絲絛自上身裙衫垂落,紅梅紋路又著重描繪了一圈金邊,漸變玄底織金裙擺盛開朵朵粉梅,豔而不俗。
她的指尖撫過刀脊,浮現出血色梅紋,與此刀刃燃燒著冰魂雪焰,美得淒迷,俏得無儔。
之後,便是與那凍硯吐芳般的眼神平齊的璀璨鋒芒。
霎那間,何稻絮仿佛看到一朵盛放在萬雪千山中的浮香之梅,他以手為刀,從側方向它切去,疾步遍及那朵令人深刻的梅,旋即半跪在地上。
自胸口到肩胛位置,已經露出深可見骨的嚴重傷勢,鮮血淋漓中,小傢伙雙眼略有茫然,似乎仍在回味那剛柔並濟、空山碎瓊的華美一刀。
裴議梅皓腕輕抖,宛若冬日長歌的修整亮刀再次化為素絹披帛,裝飾著她的身姿。
“何師弟,如何呢?”
她望著那半跪著的嬌小身軀,後者身形在她眼中像是一只受傷了的小貓咪,獨自舔舐著自己的傷口。
許是於心不忍,裴議梅暗暗責怪自己出手太重,輕聲問道:
“出手太重,屬實抱歉……不如讓我看看你的傷勢?”
“……我沒事……”
何稻絮站起身子,轉過身來。
那深可見骨的駭然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癒合……
而這一現象,讓在場所有人都怔住了。
『好恐怖的體魄,好誇張的氣血之力。』
裴議梅還未來得及眨眨眼,那道被她親手斬開的傷口就已經完全癒合,露出奶白而健康的肌膚。
“你……”
“我可沒輸……”
何稻絮吸了吸小鼻子,將一只小手攤開,露出了一小撮兒兩寸長的柔軟發絲。
“頂多算平手。”
裴議梅還未回答,圍觀弟子就已經喧嘩起來,吵吵鬧鬧的。
“哈啊?”
“這麼離譜嗎?”
“小不點兒好強。”
反觀被議論紛紛的小傢伙。
雖然衣衫被刀割得破破爛爛的……
但他依舊跟沒事的人一樣,大眼睛眨啊眨,爛漫而乖巧的神色填充其間。
輕風吹過,將他掌心的一縷青絲吹走,可無人在意,他在意的是等會兒的豪華早點沒有著落了。
“沒事吧?”
何稻絮搖搖頭,又後知後覺地點點頭,訴苦道:
“好疼呀……感覺要被一刀劈成兩半兒了。”
“沒事就好。”
裴議梅松了一口氣,旋即想起他將自己的發梢斬落一縷。
雖然不願意承認平手……
但她不至於玩不起,便是頷首道:
“此戰,就算平手吧。”
“那早點呢?
裴師姐還願意請我嗎?”
“不願。”
小傢伙眼睛裏的光暗淡了些許,他快步走到裴議梅身側,仰著小腦袋,呆呆道:
“可我是小孩子嘛。”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厲害的小孩子。”
人群早已向兩側退讓出一條道路,裴議梅帶著小傢伙一路通過,向著百花食閣的方向漸行漸遠。
直到一大一小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見,竊竊私語中才響起一個不太合群的聲音:
“我也沒見過臉皮這麼厚的小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