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洞·前洞】、時間:【申時將盡】
蘇晚的水縛籠在傍晚時分成了。
四根水繩在半空中交錯編織,拇指粗的水流像活物一樣纏結、收緊,在三個呼吸之內凝成一個半透明的八角籠,籠身水光流轉,隱隱有潮汐之聲。
蘇晚額頭上滲著細汗,手指微微發抖,但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成了。”
她一揮手,水縛籠從空中落下,罩住石臺上那塊當凳子用的青石。
水繩勒緊,青石表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道裂紋從石面中央綻開,蛛網般蔓延到邊緣。
周小邪從洞口走過來,圍著水縛籠轉了一圈,伸手在水繩上彈了一下。
指尖碰到的地方蕩開一圈漣漪,水繩紋絲不動。
“築基初期困三息,煉氣期直接勒死。”
他收回手指,語氣裏帶著幾分滿意,“比你練水縛術的速度快了不少。”
“煉氣四層的靈力密度支撐得起。”
蘇晚抹了把額頭的汗,仰頭看他,“你水遁術還差多少?”
“35%。”
“今晚進池子,能沖上去嗎。”
周小邪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蹲在地上仰著臉,額角還掛著汗珠,嘴唇因為長時間運氣有點發白,但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晚吃什麼。
她問的不是“能不能”,是“能沖上去嗎”,主語都沒加,默認兩個人一起。
周小邪伸手把她從地上拽起來。
蘇晚順勢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動作自然得好像他不是那個把她關了五天的邪修。
“今晚不去池子。”周小邪說。
蘇晚愣了一下。
“水靈髓的能量密度太大,連續泡了三天你經脈扛不住。”
他轉身走到石臺邊,拿起水壺灌了一口,“今晚歇一晚。
明天再說。”
蘇晚看著他喝水的背影,沉默了幾息,然後走到石壁邊的角落裏坐下。
她沒有凝水繩,只是靠著石壁,雙腿曲起來,手臂環住膝蓋。
洞裏的火把剛換上新的,燒得正旺,火光在她臉上鋪了一層暖色。
周小邪喝完水,轉過身靠在石臺上,手裏轉著水壺的蓋子。
“問你個事。”
蘇晚抬起眼皮。
“你被擄來那天,”周小邪的聲音不緊不慢,“穿的是青雲門外門弟子的道袍,袖口繡了兩道水紋。
外門弟子沒有單獨下山的許可權,除非有師門任務。
你一個煉氣三層的外門弟子,一個人走並州官道,幹什麼去的?”
蘇晚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過了幾息才開口。
“……送信。”
“什麼信。”
“我師父的信。”
她的聲音沉下來,“送到並州北境的青雲別院。
不是什麼重要任務,本來不該我去的。
是管事師兄臨時改了排班,把本該去送信的師姐換成了我。”
周小邪轉蓋子的手停了下來。
“那個管事師兄,跟你有過節?”
“不是跟我有過節。”
蘇晚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是跟那個師姐有過節。
他想整那個師姐,但整不了,就把我推出去替她跑腿。
並州荒山這條路線是青雲門最危險的外務,沒有築基以上的修為不建議獨行。
管事師兄知道,但他還是派了我。”
周小邪把水壺蓋子擰回去,擱在石臺上,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所以你是被自己人坑了。”
“不是坑。”
蘇晚的聲音很平,但眼眶又有點紅了,“是棄子。
一個沒有背景、修為墊底的外門弟子,在管事眼裏跟一塊可以隨手丟掉的石頭沒區別。
我被邪修擄走的消息傳回門裏,他最多寫一份事故報告,換一頓訓斥。
沒人會來找我。”
周小邪沒有說話。
蘇晚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快,像是在擦一粒不該存在的灰。
但眼淚沒掉,所以她擦了個空。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把手放下來,看著指尖,有點茫然。
周小邪看著她的手指,嘴角往上翹了翹。
“出息了。”
他說:“說到被人坑都沒哭。”
蘇晚把臉偏向一邊。
周小邪站起來,走到洞口,背靠石壁望著外面。
天還沒黑透,西邊的山脊上掛著一層暗金色的餘暉,霧氣從山谷裏漫上來,把夕陽泡成了模糊的光暈。
“我有個想法。”他說。
蘇晚抬起頭。
“明天我水遁術應該能成。
到時候帶你出去走走。”
蘇晚的身體微微繃緊了。
這是五天來他第一次主動提出帶她離開洞穴。
“去哪。”
“附近轉轉。”
周小邪轉過頭看她,半張臉被夕陽勾著金邊,半張臉藏在陰影裏,“不是為了放風。
水鏡術探到東邊三十裏有修士活動的痕跡,大概率是商隊的散修護衛。
你去幫我確認數量和修為。”
“你讓我當斥候。”
“你修水鏡術比我快。
明天我教你,一晚上夠你練到三四成。
不用完全成形,只要能探測靈氣波動就行。”
他頓了頓,“而且你是女人。
商隊對一個路過的女修不會有太多戒心。”
蘇晚沉默了一陣。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比他矮大半個頭,但抬起頭看他的時候,脊背挺直。
“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
水遁術跑得比你快。”
“你不怕我喊人。”
“你喊誰。”
周小邪歪頭看她,“商隊的散修護衛?
煉氣期的散修,我煉氣七層加一堆詞條,誰救得了你。”
蘇晚低下頭。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的布料,反復地搓,搓得指尖發白。
“……你不怕我一去不回,死在外頭也行。”
她的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總好過被你天天采。”
周小邪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很輕,只是把她的臉抬起來讓她的眼睛對著自己的眼睛。
“你會嗎。”
蘇晚看著他的眼睛。
火把的光在他瞳仁裏跳動,黑得發亮,裏面沒有試探,沒有威脅,也沒有溫柔。
就是一種很篤定的平靜。
“……不會。”
她聽見自己說。
周小邪放開手。
他從懷裏摸出那枚《水府內景經》的玉簡,用神識截了一段水鏡術的口訣刻進一塊副簡,丟給她。
“今晚把這半段口訣背熟。
明天早上開始練。”
蘇晚接住副簡,攥在手裏,指節微微發白。
周小邪在洞口坐下來,靠著石壁閉眼養神。
過了很久,蘇晚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很輕,像夢話:
“那個管事師兄,回頭我幫你揍。”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
火把的光在她嘴角晃了一下,是一個很小很小、一閃而逝的弧度。
【黑風洞·洞口】、時間:【次日辰時】
第二天一早,周小邪蹲在洞口看蘇晚凝水鏡。
她的進度比他預想的還快。
口訣背了一晚上,早上第一次運氣就凝出了一團臉盆大小的水膜。
水膜表面波動劇烈,但始終沒有散開,勉強能映出周圍的靈氣波動。
“穩住。”
周小邪蹲在旁邊,“不要用靈力去壓水面,順著它的波動調頻率。
水屬靈氣天性流動,別跟它對著幹。”
蘇晚咬著嘴唇,手指微調。
水面上的波紋從細碎變得平緩,靈氣影像從模糊變得清晰了一點點。
雖然還不到能用,但方向對了。
“行了。”
周小邪站起來,“剩下的你自己去池子裏練。
我去練水遁術。”
蘇晚抬起頭看他。
“你水遁術還差多少?”
“昨晚自己練了會兒,還差15%。”
他說完轉身鑽進了洞穴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