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他那幾近木炭般黑的皮膚稍微淺了許多,淡化成稍稍深一些的棕褐色。
虎背熊腰的魁梧身軀略顯收斂,一樣的身高,但身形卻顯得修長了些……
最明顯的就是腰圍少了一大圈,沒有挺著一個肚腩,看起來整個人都顯高了。
原本虎目圓睜的渾圓大眼,現在倒有些清麗小生的鳳目明澈,塌扁的大鼻子變得微微高挺起來……
鼻翼和臉型一樣比起原來要削瘦許多,雙層下巴也消失了,落腮鬍也悄然少掉了許多,只留下一抹稀疏的山羊鬍。
雖然談不上再世潘安,倒也算得是個風度翩翩、悠然自得的美男子了。
至少跟這鄰近的村漢比啦。
他的改變算是比較令人摸不著頭腦,活脫脫像是換了個骨架一般。
他想想,可能是因為晨起訓練減掉一些贅肉,或是自己原本穿越過來前的容貌,與這個軀殼重疊而產生異變。
雨洹自也改變了許多。
她本就是個清麗脫俗的美人底子,只要點像樣的對待,人精神起來,氣色一好,自然便好看起來。
加上夫君現在偶爾就著運河釣些魚放魚簍,抑或是從獵戶手上換點野味之類,營養不良的問題也就改善不少……
皮膚變好,發色也柔亮許多,不再是那未老色衰的黃臉婆模樣。
男子有時卻也不禁盯著她發癡。
原先她對夫君那又懼又恨的冷淡目光,也在幾日下來漸漸變得柔和……
特別是男子一日與牛叔上市集去賣些尋常商品,接些城裏的工作過後,順路給她帶回一些諸如詩經、四國志、湯武志異等等雜書之後,那柔和的目光便逐漸化作傾慕。
此後便經常躲在門後看他晨練,偶爾也開始到鋪子給他探探班。
夫妻倆此番變動甚巨,村民們有些曾被馮大年禍害的,現在倒也對他刮目相看。
是日,這天工作少,農活也沒得忙……
男子早早的回了家,卻發現娘子不在屋裏。
忽聞後院傳來啜泣聲。
他忍不住好奇,躡手躡腳的往屋後探去。
這數十天下來。
他對自家周邊的環境也算是有一定的認識,自己家算是住在幹道旁,在村外周邊的偏僻角落,後院也有近半畝大,讓雨洹規劃成一片菜園。
啜泣的源頭就是來自他的小娘子。
她蹲在菜園一角,一個難以讓人察覺的地方,那裏種了一小片小菊花,長三尺寬一尺,乍看之下不會覺得是特別種出來的。
這一小塊菊花園似乎就是小娘子的一抹小天地。
“雨,雨洹,怎麼了?”
走近一看,那片菊園被不知哪來的野狗踐踏得一塌糊塗,東一個洞西一個坑的,煞是觸目驚心。
雨洹像是沒有發現他一樣,逕自淌著淚,小小聲的哭著。
男子什麼人,小處男一個,從來沒看過女孩子哭,就算看過也沒安慰過,扶額,炸彈都拆過了,沒理由這關過不去。
“雨洹,這是你的花園麼?”
小娘子泣而不語。
“別難過了,我們再種就好了。”
他蹲在她身旁,滿懷期待的說。
印象中,父親一直是如此哄他母親的,沒關係,再買就好,不要緊,再做就好……
可惜最後沒什麼好結果。
兩人終究是離婚了,沒關係,再娶就好。
男子卻不知道感情不像拆彈,不能複製別人的經驗,更何況是失敗的經驗。
雨洹淚目一閉,再睜開時,怒意盎然,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男子瞬間懵了,哎呀呀,剪錯線了去。
小娘子也是一怔,這人就默默挨了一掌,不躲不閃,也沒有生氣,她不知該如何是好,轉身跑回屋裏去,獨留男子一人傻在原地。
我是說錯了什麼了罷……
男子盯著滿地殘菊,也是一陣默然,心裏卻暗自有了計較。
當天晚上。
兩人在飯桌上一陣靜默,沒有言語。
次日一早……
男子早早就出了門,也沒有晨練,也沒吃早飯。
雨洹發現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人影,自己恐怕也是惹得他惱了,想來他也是不知道那片菊園對自己的意義罷,算起來又是何過之有。
雨洹心念至此,忍不住又落下了淚。
一想到那人要餓著肚子工作,心裏又受著委屈。
她匆忙的準備了早飯,打理著放進籃子,也跟著出了門去。
待會見到他時,該怎生解釋是好,一路上她心裏默默的思量著,也就到了村裏的鐵舖。
意外的是,竟也還沒開張,她逕自推門進去,果然是沒有人。
默默坐在工臺旁,心中有些忐忑不安,等了半晌竟是等不來人。
她不禁尋思是否自己那一掌竟又把往年那個粗暴不堪,嗜酒如命的丈夫給喚了回來,眼下正不知在何處黃湯浮沉,不禁打了個哆嗦。
左右是等不到人,她只好暫且先回家了去。
“雨洹。”
行到半路,卻見那人灰頭土臉,正朝自己走來……
幸好,還是那有些呆萌的傻郎君,看上去沒有半分醉意,還帶著淡淡的微笑。
“夫君。”
滿腹的歉意,到口卻是說不出來,只見那人傻傻的笑了笑。
“你在這裏做什?”
他微笑著問道,那一巴掌於他似是雲淡風輕,好似沒有放在心上。
“我,夫君早飯沒吃,我便給你送來了。”
她囁嚅道。
“就知道你心疼我,謝謝你了。”
男子露齒而笑,不經意的調笑之後,忽然乍顯尷尬,“我,我先去工作了,你忙吧,你忙。”
雨洹自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輕輕點了點頭,便回家去了。
回到了家裏,左右也無心做事,稍稍打掃了屋裏,又往前院去照料菜園,著實也忙活了一陣。
想到自己照顧的菊花園就這麼被生生的糟蹋了,還是有些難過。
猛一瞥,竟看到自己原本不願被發現而小小圍了一圈的花園,竟然被拓寬了兩倍多,新擴張的地都給翻整過,邊上還堆了幾個陶罐,裏面裝著連根帶土的一些小花。
難道他一早出門去,給我挖了這些花回來麼?
雨洹一怔,一隻小手輕輕摀住嘴,淚水又斷了線。
他待我好,我竟然還打了他。
一時之間也是失了神,蹲了下來,久久不能自己……
忽然,背上多了一隻大手,她嚇了一大跳,猛一回頭,只見男人這也蹲在她身旁,手裏抱著一捆竹簡,卻不是寫字用的,而是用來包覆一捆鐵條。
“雨洹,你怎麼了?”
男子柔聲道:
“哪里不舒服麼?
要不要尋大夫?”
“我,我沒事,夫君手裏這是什麼?”
她趕忙擦了擦淚……
男子微笑著,解開那團竹片,裏面包的鐵條散落一地。
那捆鐵條每支都有近三尺長,尖端及側邊都安上了三角刺,側邊的刺與尖端每隔一拳便有一枚,一共安了五枚刺,與尖刺正對著的另一面則安上了兩個鐵環,尖端的另一頭則空著近一尺。
“你的花園也不知道被哪來的野狗踐踏成這般模樣,無端惹你難過,我這個人說話又沒個分寸,傷了你的心,好生過意不去……
左右今日也是閑著,便打了些籬笆與你用,至少不會再有下次了,我也只能做到這些,雨洹,你原諒我罷,好嗎?”
男子慢慢說道,語氣如履薄冰,雨洹看著他,雙手都讓籬笆上的刺割得鮮血淋漓又乾了去,竹片內都染了些許血跡,眼淚撲簌簌的又斷了絲。
她眼眶泛紅梨花帶淚,撲到他懷裏。
“夫君你的手怎麼整成這般模樣,你這是何苦呢,可折煞洹兒了!”
雨洹淚水直流沁濕他的衣襟。
“小事小事。”
軟玉在懷,似乎對男子也是頭一次。
他輕輕摟上雨洹柳腰,深怕弄痛她似的,“不就是些小割傷麼,塗塗口水就沒事了,我可不光是為了雨洹,這還不也為了我自己麼。”
“這話如何說得?”
雨洹嬌軀一顫,朱唇微啟,水靈靈的眼睛盯著他看。
“俗話說相由心生,雨洹開心,人自然就美起來了。
那還不是給我佔了便宜麼。”
他嘻嘻一笑。
“……貧嘴。”
她小拳一雙雨點般在他胸口胡亂捶了幾下,小臉埋到他胸前。
兩人在後院忙活了一陣,又把小花園整理了起來,加以鐵籬笆堅固的圍著。
雖然不再只有菊花,卻也是群花齊放,煞是好看。
夜幕低垂,用過飯後。
兩人依偎在後院的乾草堆邊看著下午勞動的成果,星光照耀下,擴大了的花園別有一番風情……
男子輕輕地摟著小娘子,喉嚨顯得有些乾,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是被那一掌給打怕了,好不容易做對了些小事,便也感覺此刻無聲勝有聲。
“其實洹兒這幾日有個念想,不知當說不當說。”
忽然懷中女子扭了兩下說道。
男子看著星空,也不太敢看她,不知她是何表情。
“嗯,你說,我聽。”
“夫君……你,你究竟是何許人?”
“欸?”
突如其來的問話,一時間他可是不知該如何是好,倒是忽然一語上心頭,順口吟道。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
“跟夫君說正經話呢,”
她嗔道:
“洹兒知道夫君定不是馮大年那廝,夫君儘管說與洹兒聽,夫君待洹兒如此,洹兒心裏早認你是我夫君了,夫君究竟想起自己本來身份沒有?”
“……此話怎講……洹兒怎地知我便不是馮大年?”
“那是你有所不知!”
雨洹淚眼婆娑,“是我害死他的。”
說完她哭了起來,埋首在他胸前,身子微微顫抖著,大手靜靜地安撫她的背脊。
哭了好一會她才抽抽噎噎的開口。
“夫君你可知道,洹兒怎會嫁予一個酒鬼老粗當媳婦麼?”
“不知,洹兒便講吧。”
“洹兒,洹兒是給父親賣了的……”
原來雨洹的父親是個窮秀才,考場不能如意,數十年來未能踏上仕途……
但是又好高騖遠,不願做其他謀生,就是一直變賣家產,終日酗酒……
雨洹小時候家境尚可,還能供得她讀書習字,到她十五歲那年,便家徒四壁了。
她母親死得早,父親終日在黃湯中浮沉,只道她是個拖油瓶,便出了個丫鬟的價賣與酒友的兒子作妻子了。
“洹兒乖,這事萬萬怪不得你。”
賣女兒這種鳥事在舊時代可沒哪里少見了。
“公公在世的時候,洹兒尚且過了兩年好日子,公公昔年參軍帶傷回鄉,越到晚年便經常復發,自洹兒嫁與那馮大年後,起居便都是洹兒在打理……”
且說這個馮大年,自幼頑皮搗蛋,結交了不少豬朋狗友,公公管教得嚴,在世時,他還不敢太造次,誰想到公公一過身都還沒過百日,他的那惡劣性子便一瀉千里。
“洹兒本就是買來給他做妻子的,他便是要強來,對洹兒拳打腳踢,洹兒也無話可說。
但是即便洹兒有了身孕,他也不改改性子,酒後亂性,鬧到洹兒兩個孩子胎死腹中……”
雨洹氣不打一處來,摸著自己的小腹……
男子簡直不敢相信。
“這人恁地如此歹毒!”
“……洹兒自掉了第二個孩子開始,天天求著菩薩保佑,早日讓這惡人了結了……
終於那天,他喝得爛醉,倒在便橋上,洹兒想著這是老天開眼了,賜我良機除這一大害,一腳把他踢到河裏……”
“應該的應該的,是我我也踢!”
男子忿忿不平道。
“……可誰知道,洹兒這才過了幾個時辰,又看到那人與牛叔並肩回來,嚇得一身冷汗。”
她有些哀怨地歎了口氣。
“真是豈有此理,敢情這貨竟通水性麼!”
男子怒道。
“……那便是夫君你啊,怎料菩薩不單助我除害,還許洹兒一個如意郎君。”
她笑著,又往他懷裏鑽了一鑽。
“唉,我來晚了,當真對你不住。”
男子慚愧的撓撓頭。
“夫君莫要如此,洹兒受不起,你待洹兒如此,洹兒感激在心,可怎敢怪你……
只是夫君似乎想不起自己是誰,一直以那禍害自居,洹兒實在心疼得緊。”
“唉,我想起自己的身份也已有些時日……
但卻不知該如何說與你知。”
男子歎了口氣,明月照耀下,他削瘦的臉頰,似是帶了一抹這個年紀不會有的滄桑。
“其實,今日與夫君整的那花園,卻是埋了洹兒落胎了的兩個孩子之處……”
原來那個花園竟然是有這麼個故事,難怪她會這麼傷心。
“夫君待我這般好,洹兒的心早已許給夫君了,卻不知夫君,夫君作何想法?
洹兒,可卻是連夫君的本名都不知道。”
“我叫林景文……
原本是個軍人。”
他吸了口氣,緩緩開口。
雨洹瞪大眼睛,欣喜道:
“怪不得夫君日日操練。
那等武技,是哪里的軍爺呢?”
“這個,這個我可還沒想全了。”
林景文傻笑道。
“之後,我們再慢慢說,咱有的是時間。”
雨洹甜甜一笑,思量著這句話的意義。
自己不屬於這個時代,而是來自於近千年後。
這種怪事卻不知如何解釋。
他本是一個兵工廠中的小士官,每天的工作就是測試武器紀錄數據,也曾經參與過武器製造的全部流程,對於製造用的機具也有全面的理解,維修保養幾乎全部包辦……
但是過的是有點單調而庸碌的生活……
而在更早以前,則是曾在國外當過四年外籍兵,並且因為特別鐘意德國重金屬樂團,經常在休假的時候,往德國跑。
他的興趣算廣,讀的雜書不少,特別喜歡去學一些以國內而言較為冷門的東西。
比方說卡波耶拉,也就是那個有些像是舞蹈的武技。
這天他在廠中工作,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忽然一聲巨響,一陣火光之後,糊裏糊塗的就到了這邊,估計是被炸死了。
這個地方明顯落後許多……
但是這幾日尋訪下來,只知道是個與他讀過的歷史全然不相干的時代,時間大概是落在西元一千一百年出頭。
這個地方時間線上,許多王朝的推進都晚了許多,且說戰國七雄秦國改革沒有躁進,讓六國的王國貴族沒有縫隙可鑽,直接延續到他讀過歷史的西漢末許才滅亡。
漢代沒有分成兩半,建國的也是劉邦。
不過,這個劉邦倒是有點像是和項羽摻在一起的綜合體,末年一樣大分四國,魏蜀吳晉直接湊一桌,前面說的四國志就是講這個。
不過,最後卻不是司馬晉國拔得頭籌,而是東吳最後出了一個孫堅,也就是正史裏面斬華雄敗呂布的那個,短短四年之內先滅蜀漢再吞魏晉,那運籌帷幄一氣呵成之勢千古難有。
國勢維持了兩百多年,又分裂成南北八國,緊接著又來了七個外族政權,最後被一個女帝趙飛燕一統起來,國號湯武,傳到現在差不多第八代。
現今皇帝便乃一介女流。
不過……
即使如此,整個國家還是父系社會,就是在上流社會相較其他時代女權高漲許多。
雖然稱得上是太平……
但是卻也有強弩之末的感覺。
這個有點像唐代的國家,其實比較接近北宋末年,北方還有三個強權崛起中。
不過,對這種近海的內陸小鄉村,倒是沒什麼差別,誰當皇帝誰的政權,官照貪稅照納,對市井小民倒是沒有干係。
“夫君沒想全倒也不是個事兒,洹兒便只關心一道,夫君既不是那馮禍害,便也沒有道理讓洹兒礙著……
洹兒不敢瞞著夫君,兩次落胎,洹兒,洹兒怕是不能再懷孩子了……”
雨洹一臉哀傷,有些言不由衷,忍痛說道:
“夫君大可以不要洹兒……去過自己的人生。”
景文摸了摸她的頭髮。
“那算個什麼事,未有洹兒求著菩薩,我要尋誰作媒才得喜結良緣?”
景文其實就是個憨厚的傻子,還未曾交過女朋友不說,連和女孩子講話的經驗都是少之又少,頂多就公事上交流的那點程度而已……
連結婚這種事都沒想過,更別說生什麼小孩。
“洹兒,你便是我這一生最好的遭遇,有道是有緣千裏來相逢,無緣對面不相識,拋家棄妻的事,可切莫再提。”
“夫君莫要貧嘴,洹兒哪有這麼好。”
話是這麼說,可是她也是臉紅了一片。
“我就偏生覺得有,你道怎麼著?”
林景文有些無賴的摟住她。
“……那,那你還不親親我?”
雨洹羞澀地看著他。
他一愣,腦子瞬間熱了起來。
對於轉生前的記憶雖是回復了七七八八,不管是他以前的工作內容還是相關知識都掌握在手,對於被取代的馮大年的鍛造手藝也是無縫接軌,完美的繼承下來……
但是怎麼跟愛人相處這點,他可是沒啥概念。
“那就……呃,恭敬不如從命?”
他有些窘迫的把臉貼近雨洹,嘟起嘴兒,眼睛微微閉上。
“夫君,要洹兒說,你大可以對準了再闔眼啊。”
雨洹咯咯笑著。
景文這一親差點親到她眼睛上,她倒也主動,馬上回頭在他唇上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