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姑娘的心不由得提了起來。
她仰著頭,與他對視。
如果這一男一女真的是什麼行事乖張的俠客,或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山大王”……
那自己和這些女人的命運,或許只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火坑。
然而,當她的目光觸及男人那張冷峻的臉時,卻意外地發現,他此刻的表情並不算嚴肅。
那雙銳利的眼睛裏……
甚至還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看了一場有趣戲劇般的玩味。
這種眼神,讓她莫名地感到了一絲心安。
直覺告訴她……
這個男人,和那些匪徒,是完全不同的人。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男人動了。
他緩緩俯下身撿起了之前被鹿姑娘脫下、掉落在地上的那件素色外衫,遞到她的面前,聲音仍然帶著那種審視的意味,但內容卻讓她心中一暖。
“很勇敢。”
他先是淡淡地評價了一句……
然後才說道:
“穿上。”
男人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鹿姑娘心中的寒冷和恐懼。
她接過那件帶著些許塵土的外衫,臉頰瞬間燙得厲害,一片緋紅迅速從臉頰蔓延到了雪白的耳根。
她幾乎是出於一種動物般的本能,下意識地扭過身子,將自己狼狽不堪的背影朝向那個高大的男人,試圖為自己保留所剩無幾的體面。
然而,先前因極度恐懼而強行支撐的力氣,在此刻徹底被抽空。
她試著從地上站起來……
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酸軟,根本不聽使喚,掙扎了一下……
最終還是狼狽地繼續坐在地上。
她只能就這樣坐著,用顫抖的雙手,笨拙地將外衫披在自己削瘦的肩上。
她的手指抖得不成樣子,好幾次都抓不准衣襟……
那再簡單不過的系帶動作,此刻卻變得無比艱難。
薄薄的抹胸被汗水浸濕,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胸前豐腴的輪廓和那道淺淺的血痕……
而她此刻只想快點,再快點,將這一切都重新遮蓋起來。
男人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她笨拙的動作,看著她因為羞窘而微微泛紅的背影和耳廓……
那雙眼眸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
他沒有開口催促,也沒有上前幫忙……
那樣的舉動只會讓這個女人更加難堪。
他只是默默地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那個被釘在樹上,已經放棄抵抗的響馬……
仿佛給了身後之人一個無聲的、可以安心整理儀容的空間。
他信步走了過去,步伐不疾不徐,被釘在樹上的匪徒看著他如同死神般一步步走近,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先前那股困獸猶鬥的凶性,早已被無邊的恐懼所吞噬。
他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男人,嘴裏發出“呵呵”的哀鳴,像一只即將被放血的豬,卻連一句完整的求饒都說不出來。
男人走到他面前……
甚至沒有低頭看他一眼,只是伸出手捏住了那支深深嵌入樹幹的箭。
他手腕微微一用力,羽箭被他硬生生地從粗壯的樹幹中拔出,箭簇帶起了一大片撕裂的布料和紛飛的木屑。
重獲自由的響馬像一灘爛泥般從樹上滑落,癱倒在地。
他還沒來得及為這突如其來的“自由”感到慶倖……
那個男人已經反手一揮,砍在他的脖子上。
“哢嚓!”
那響馬的身子猛地一抽,隨即徹底癱軟下去,再也沒了半點聲息。
身後,鹿姑娘也終於費力地系好了衣帶。
她有些狼狽地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衫,用外袍緊緊裹住自己,遮住了雪白的肌膚。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去,正好看到男人面無表情地打倒匪徒的整個過程。
男人隨後喊了句“赫連明婕”……
那個扮演“山大王”的女孩便蹦蹦跳跳地跑了回來,像一只獻寶的小燕子,仰著臉對男人邀功:
“蕭哥哥,人都解開啦!
那些壞蛋我都踹了一遍!
他們真沒用!”
面對女孩那副得意洋洋的邀功模樣,被稱作“蕭哥哥”的男人臉上那冰冷的線條終於柔和了幾分。
他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和寵溺,抬起手,看似隨意地在她頭上拍了拍,嘴裏卻沒好氣地說道:
“非要跟來……好吧,剛才表現不錯!”
那被稱作“赫連明婕”的女孩,卻絲毫沒有被教訓的覺悟,她皺了皺鼻子,理直氣壯地反駁道:
“老婆不跟著你……
那誰跟著你呀?
再說了,要不是我出來把他們嚇了一跳,你能這麼快把他們都解決掉嗎?”
男人搖了搖頭,拿她沒辦法的樣子。
赫連明婕見狀,更是得意,她不再理會男人,轉身跑到還坐在地上的鹿姑娘面前,蹲下身子,伸出雙手,想要將她扶起來。
她的笑容明媚而燦爛,像一縷陽光照進了這片陰森的林地,聲音清脆悅耳:
“姐姐,你別怕啦,壞蛋都完了,你安全了。”
在赫連明婕的攙扶下,鹿姑娘終於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她雙腿依舊發軟,幾乎將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女孩的身上。
她站穩後,對著姑娘點點頭,又對那個高大的男人,深深地、恭敬地欠身施了一禮,聲音因激動和後怕而微微發顫:
“多謝……多謝大哥和姑娘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小女……”
她的話還沒說完,赫連明婕已經笑著擺了擺手,打斷了她:
“姐姐別客氣啦,剛剛你那麼勇敢,我才佩服你呢。”
“赫連。”
男人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
這次的動作裏帶著幾分示意。
他用眼神朝著他們來時的方向瞥了一眼道:
“去看看‘他們’趕到了沒有。”
赫連明婕立刻明白了這是在支開她。
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乖乖地“哦”了一聲,嘟嘟囔囔地念叨著“就知道使喚我”,一邊小跑著朝著林子深處去了。
一時間,這片剛剛經歷過一場殺戮的空地上,便只剩下了男人和鹿姑娘……
那些或死或傷的匪徒,和一群驚魂未定的女眷離得稍遠。
氣氛再次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深邃……
仿佛要將她整個人都看透。
鹿姑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瞼,雙手緊張地絞著自己的衣帶,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個男人身上有種非同常人的壓迫感,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赫連明婕的身影消失在林中後,男人終於再次將目光聚焦在鹿姑娘身上。
他負手而立,靜靜地看了她片刻……
然後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語氣,緩緩開口:
“鹿清彤,對吧。”
剛剛平復下心情的鹿姑娘猛地一抬頭,眼中充滿了震驚與不可思議。
她脫口而出:
“您……您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似乎對她的反應早有預料,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他繼續用那不帶感情的語調說道:
“桐廬人士,鹿清彤,今年新開恩科的女科舉子,此行是前往都城長安參加會試。
你為了節省盤纏,與一支商旅結伴同行,卻不幸遭遇響馬劫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那些蜷縮在一起的婦女,接著說:
“我們路過你們遇險那條路時,正巧遇到一個裝死躲過一劫的商旅夥計在路邊求救。
他指給了我這夥響馬逃竄的方向,還告訴我……
那些響馬本想將所有人滅口,有你這麼個人巧舌如簧保住了一眾女眷的性命,隨後你們被盡數劫走,或許還有救。
我估算應該還能追趕得及,所以就跟過來了。”
男人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鹿清彤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自己之前留下的布片記號並非徒勞,真的有人在追尋著她們。
她緩緩地點了點頭,對著男人再次盈盈一拜,聲音輕柔卻無比清晰:
“將軍所言不錯,小女子正是鹿清彤。”
這一次,輪到男人驚訝了。
他微微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了一絲真正感興趣的神色。
他向前走了一步,身體微微前傾,帶著幾分玩味,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將軍?
你怎麼知道我是將軍。”
面對男人那帶著探究和玩味的目光,鹿清彤非但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鎮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