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輕啟朱唇。
“小女子斗膽猜測,並非有什麼真憑實據。”
她先是謙遜地欠了欠身,隨即不卑不亢地說道:
“其一,在於將軍的穿戴。
將軍身上這件袍子華貴考究,卻又便於騎射,和尋常貴人不同。
更重要的是將軍腳上這雙靴子,”
她的目光落在了男人那雙沾染了些許塵土、卻依舊看得出質地上乘的黑色高筒靴上,“靴底厚實,靴筒堅挺,乃是軍中騎將慣用的樣式,為的是在馬鐙上借力方便,保護腳踝。
尋常的富家子弟,即便是喜好騎射的,也多穿軟底快靴,絕不會用這種純粹為了實戰的軍靴。”
她頓了頓,見男人沒有打斷,只是饒有興致地聽著,便繼續分析下去。
“其二,便是將軍方才驚為天人的箭術。”
提到剛才那血腥的一幕,鹿清彤的臉色微微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態,“方才響馬人多勢眾,且四散開來,又有樹木遮擋。
將軍卻能在林中不斷變換方位,箭無虛發,且每一箭都精准地命中要害,或一擊斃命,或使其喪失戰力,卻又不傷及被劫持的無辜之人。
最後那一箭,更是神乎其技。
如此絕非尋常獵戶或江湖遊俠所能做到。
這需要長年累月在戰場上才能磨煉出的技藝,是‘戰陣之術’。”
說到這裏,她抬起眼簾,再次看向男人,最後做出了總結:
“尋常武人,殺人或許不難,但難在殺得如此乾淨俐落,結合您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小女思來想去,唯有在軍中身居高位、統領一方兵馬的將軍。”
說完,她再次微微垂下頭,輕聲補充道:
“所以……小女只是略微猜猜而已,若有說錯的地方,還請將軍莫怪。”
這話既是分析得有理,聽起來又十分受用,男人忍不住低聲笑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聰慧得讓他意外的女子,眼神裏欣賞的意味已是十分明白。
而赫連明婕那清脆活潑的聲音再次從林中傳來:
“蕭哥哥,來啦來啦!”
話音剛落,就見她蹦蹦跳跳地從林子深處跑了出來……
而在她身後,還跟著三個氣度不凡的漢子。
為首一人,面色蠟黃,留著一部打理得整整齊齊的短須,神情沉穩,步履矯健,走動之間,背上負著的包袱裏露出兩截金光閃閃的鐧柄。
緊隨其後的是一個黑臉大漢,一臉虯髯,面相威猛,腰間掛著一根沉重的竹節鋼鞭,走起路來虎虎生風,眼神銳利如電。
跟在最後的一位,則是個身形異常魁梧的壯漢,年紀看上去與前兩位相仿,但臉上卻佈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深刻皺紋,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亂轉,顯得有些滑稽,此刻正飛快地打量著現場的情況。
那黃臉短須的漢子快步走到男人面前,抱拳拱手,恭敬地稟報道:
“將軍,都安排好了。
萬年縣官兵隨後就到,道上的屍首和活口也都已經派人安置妥當。”
聽到這聲清晰的“將軍”,鹿清彤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男人的目光,忍不住嫣然一笑。
男人看到她這副模樣,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沖她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她的猜測和她方才那番精彩的分析。
那黑臉虯髯的大漢顯然是個急性子,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看到滿地的屍體和已經結束的戰鬥,臉上頓時露出了百無聊賴的神情:
“來晚了,沒得打了。”
看樣子是沒趕上這場殺戮,心裏正覺得不痛快。
最後那個小眼睛的魁梧大漢倒是樂呵呵的,拍了拍黑大漢的肩膀:
“老黑……
這不是還有活兒幹?
走走走,跟我捆人去,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說著,他便不由分說地拉著那個黑臉大漢。
兩人興沖沖地朝著那些或跪地求饒、或受傷倒地、或嚇得癱軟的響馬們走去。
他們動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找來匪徒們自己用的繩索,將那些還活著的傢伙一個個捆得結結實實,像串粽子一樣。
那黑臉大漢似乎把沒架打的鬱悶都發洩在了捆人上,手上力道極大,勒得那些響馬一個個鬼哭狼嚎,場面頓時又熱鬧了起來。
赫連明婕跑到男人身邊,看著鹿清彤,有些好奇地問:
“蕭哥哥,你們剛剛在說什麼呀?
小姐姐笑得這麼開心。”
男人沒有回答她,只是眼神又流連在鹿姑娘的臉龐上,把她看得羞紅低頭。
“帶上人,走。”
隨著男人一聲令下……
這支臨時組建的隊伍便開始行動起來。
那黃臉短須的漢子性情最為沉穩,他走到那群依舊驚魂未定的婦女面前,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用安撫的語氣說道:
“各位夫人、姑娘莫怕。
都跟我們走吧,出了林子就安全了。”
他那溫和的態度,讓這些剛剛經歷過恐怖的女人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安全感,紛紛點頭,互相攙扶著站起身來。
另一邊……
那黑臉虯髯的大漢則簡單粗暴得多。
他將那串被捆得結結實實的響馬俘虜從地上一把拽起……
然後沖他們眼珠子一瞪,厲聲喝道:
“都給老子走快點!
誰敢磨蹭,先打斷他的腿!”
他那兇神惡煞的樣子,嚇得那些響馬一個個噤若寒蟬,連滾帶爬地跟著隊伍向前走。
而那個小眼睛的魁梧大漢,則和赫連明婕走在了一起。
他顯然和這個小姑娘很熟,一路上都在跟她叨叨咕咕地閒聊,內容無非是吹噓自家的將軍如何英明神武。
赫連明婕則揚著下巴,一臉驕傲地回道:
“那是當然了!
也不看看是誰看中的男人!”
兩人邊走邊嬉笑打趣,走出了幾分郊遊的輕鬆感。
鹿清彤已經完全整理好了自己的儀容,她緊緊地跟在男人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她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些形態各異的響馬屍首,心中依舊感到一陣後怕。
隨即,她的視線又落在了那些被解救的婦女身上。
她看到,其中有幾個年輕的婦人。
雖然逃出生天,臉上卻沒有絲毫喜色,反而一邊走一邊用袖子偷偷地抹著眼淚。
鹿清彤知道,她們的父兄、夫婿,剛剛在這夥匪徒的刀下,或許已經無人生還。
從一個地獄解脫,卻發現自己早已家破人亡。
這種痛苦,或許比死亡更令人絕望。
想到這裏,她不禁輕輕地歎了一口氣,眉宇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哀愁。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走在前面的男人忽然放慢了腳步,與她並肩而行。
他沒有看她,只是目視前方,用他那慣常的平淡語氣說道:
“跟上吧。
走出這片林子,外面有車馬送你們去縣城安頓。
後面的路,我會安排官差護送你,確保你安然抵達長安。”
鹿清彤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再次停下腳步,鄭重地向他施了一禮,真誠地說道:
“將軍的大恩大德,清彤沒齒難忘。
只是……還不知將軍尊姓大名,日後若有機會,清彤也好報答。”
這一次,男人轉過頭來正視著她,表情若帶幾分期許。
他很有些自矜地道:
“若是萍水相逢,問了也無益。
若不是……以後再見時總會知道。”
說完,他便不再多言,轉過身,邁開大步,繼續向前走去。
只留下鹿清彤一個人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他那高大而神秘的背影,細細品味著他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萍水相逢?
不,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們之間,絕不會只是萍水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