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成為胡藝雯的新支柱(1)

“好了,休息一下吧。”

胡藝雯拍了拍手,神色嚴謹得如同在法庭上陳述結案陳詞。

我長歎一口氣,放下手中仿佛有千斤重的英語課本。

甄淑梅不知從什麼管道——我猜多半是徐貴明在學校看見後告訴她的——得知了我與英語教師程筠茜走得很近。

鑒於我那始終在及格線邊緣掙扎徘徊的英語成績,於是特意動用關係,為我聘請了一位據說極為嚴格、教學成果斐然的家教。

幾番軟硬兼施的交涉後,最終約定:只要下次月考英語能及格,便暫時放過我,不再強制補習。

胡藝雯是真正的嚴師,甚至可以說是嚴苛。

僅僅是站在她面前,那股撲面而來的專業、冷冽、不容置疑的氣勢,就幾乎讓我下意識地屏息凝神。

她的裝扮與程老師有幾分相似:合身的深灰色女士西裝套裙,剪裁精良,一絲不苟;

包裹著修長筆直雙腿的,是透肉性極佳的黑色超薄絲襪;

腳上一雙黑色淺口平底皮鞋,擦得鋥亮。

身材亦是不相上下,高挑窈窕,有著傲人的前凸後翹曲線與挺翹飽滿的臀型,同屬那種令人望而生畏又忍不住遐想的冷面幹練都市麗人。

然而,兩人給人的感覺卻迥異。

程老師是冷,一種帶著疏離感的、不言苟笑的冰雪寒意;

胡藝雯則是嚴,目光銳利如鷹隼,仿佛時刻在審視、挑剔、分析,帶著律師職業特有的精准、邏輯性與無形壓迫感,讓人不敢鬆懈。

她並非出身富貴之家,來自南方某個小城的鄉村,靠著自己努力考上名牌大學法律系。

交往多年的男友亦是同鄉,價值觀相近,都是踏實肯幹的類型。

婚期早已定下,就在半年後,但婚房卻尚無著落,首付還差一大截。

男友是公立中學的語文教師,收入穩定但有限;

她是執業不久的新人律師。

雖憑著過硬的專業素質和拼勁接手過幾個不錯的案子……

但資歷尚淺,人脈不廣,收入同樣微薄。

迫於現實的經濟壓力,男友瞞著學校私下接了些課外補習……

而她,也通過朋友介紹,找到了這份報酬尚可的週末家教工作。

“休息時間結束,我們繼續。

定語從句的先行詞與關係代詞……”

十分鐘後,胡藝雯用指關節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桌面,面容依舊肅穆如大理石雕像,沒有半分通融。

我認命地拿起寫得密密麻麻的作業本,繼續接受這位嚴師的知識錘煉與精神壓迫。

“叮咚——”

她的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是一首舒緩的鋼琴曲……

但在寂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喂,親愛的?”

胡藝雯接起電話,原本冷硬的聲線不自覺地放緩了些許,嘴角甚至牽起一絲極淡的、屬於熱戀中女人的溫柔弧度。

“藝雯……”

聽筒裏傳來的男聲卻帶著濃重的、仿佛積壓了許久的疲憊。

那平靜得近乎死寂的宣告,宛如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劈在胡藝雯的心上,“我們……分手吧。”

“你……胡說什麼?

我們下個月就要去拍婚紗照了!

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

胡藝雯的眼神瞬間失焦,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臉上那絲溫柔僵住,然後迅速褪去,只剩下震驚與難以置信。

“我太累了,藝雯。

和你在一起,我太累了。”

男人的聲音裏滿是倦怠。

每一個字都像鈍刀子,緩慢地割著胡藝雯的心,“永遠上不完的課,永遠備不完的教案,永遠追不上你的腳步……看著你越來越耀眼……

而我還在原地踏步……別再讓我這麼累了,好嗎?”

“累?

我就不累嗎?!”

委屈與不甘如同決堤的洪水湧上心頭,胡藝雯的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眼圈瞬間紅了:

“我每天加班到深夜整理卷宗,從早到晚接待各種難纏的客戶諮詢,回來還要惦記著給你做飯、收拾屋子……我就不累嗎?

我這麼拼,不就是為了我們的將來,為了那個家嗎?”

“都累……所以,分開,對彼此都是一種解脫。”

男人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語氣裏透著一種心灰意冷的決絕。

“就為了一套房子?

你就這麼吃不了苦?!

我們一起攢錢,慢慢來不行嗎?!”

胡藝雯失態地提高音量,平日裏在法庭上冷靜自持的女律師形象蕩然無存,連一旁的我都被她陡然拔高的聲音,和劇烈起伏的胸口嚇了一跳。

“藝雯,我知道,你從小就是天之驕女,比我聰明,比我勤奮,比我更有野心和能力。”

男人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沙啞,帶著深深的自嘲,“我除了會寫幾首沒人看的無用詩句,長得還算周正,一無是處。

我配不上你,真的。

我也曾想拼命追趕你……

但你就像一場我永遠觸不到的幻夢,美好,卻讓人絕望。

對不起,是我沒那個能力。

一個小小中學教師,實在跟不上你這位未來大律師的步伐。

我認輸了。”

“是因為……是因為我一直堅持要把第一次留到新婚夜,沒答應和你上床嗎?”

胡藝雯的聲音帶上了慌亂的哭腔,這是她內心深處一直隱隱擔憂的心結,傳統保守的家教讓她對此格外執著,“別離開我!

求你了!

今晚,就今晚好不好?

我們不去看婚房了,先租個酒店結婚!

我不用你拼命奮鬥了,你就安心當你的老師,我養家,好不好?”

五年的感情,早已滲透進她生活的每一處細節——習慣了他襯衫上的淡淡皂角香,習慣了他笨拙卻溫暖的擁抱,習慣了夜半在他帶著淡淡煙草味和書香氣的懷抱裏安眠。

她無法想像失去,即便律所裏曾有開著豪車、背景雄厚的追求者出現,她也從未動搖。

“不是的,藝雯。

跟這個沒關係。

是我自己……不想再耽擱你了。

我嚮往的生活。

不過是平平淡淡,柴米油鹽。

妻子不必多美多能幹,日子不必多好多富裕,無需為了一平米幾萬塊的房子愁白了頭髮……或許,回到鄉下教書,才是我真正應該待的地方。”

男人的話語帶著無奈的悵惘和認命般的疲憊。

“我可以跟你回鄉下!

我可以的!

我不當律師了,我陪你回去!

別丟下我……”

胡藝雯的手指捏得手機外殼咯咯作響,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語氣卑微。

“回鄉下做什麼?

你也去教書嗎?

你不是師範畢業。

而且……我媽,她其實一直不太喜歡你,覺得你太強勢,不是過日子的料。”

男人艱難地說出更殘酷的現實,聲音裏帶著哀求,“別讓我為難了,藝雯,求求你,放過我吧。

也放過你自己。”

“……”

胡藝雯的眼淚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深灰色的套裙上,留下深色的濕痕。

她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痛哭出聲,肩膀劇烈地抖動。

“再見,藝雯。

祝你……早日找到真正能理解你、支持你事業、給你幸福的人。

對不起,我是個懦夫,我……失敗了。”

男人最後的話語輕得像一聲歎息,然後決絕地掛斷了電話,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嗚……啊啊啊——!”

壓抑了許久的嗚咽終於變成了崩潰的嚎啕。

胡藝雯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氣,癱軟在椅子上,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

她雙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洶湧而出,精心打理的頭髮散亂下來,往日裏一絲不苟的威嚴形象徹底瓦解,只剩下一個心碎無助的女人。

與此同時,城市火車站的候車室裏,那個長相斯文、帶著書卷氣的男人,再次翻出手機裏副校長下午發來的短信,臉上露出深切的、近乎絕望的苦澀,喃喃自語:

“對不起,藝雯。

私下補課的事被家長舉報到教育局了,學校正在嚴查,我的工作可能都保不住了……我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

原諒我的自私和懦弱,我真的……再也配不上閃閃發光的你了。”

我默默地抽了幾張紙巾,遞到她面前。

目睹這樣一位冷豔威嚴的美人瞬間崩塌、梨花帶雨,固然心生憐惜……

但安慰失戀女人這種技術活,我實在辭彙匱乏,經驗空白。

不過,我有其他更直接、更有效的方式可以安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