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烈火焚身與帶血的名字

地下室的走廊深處,死寂被一種令人牙酸的撕裂聲打破。

空氣的密度在這一瞬間發生了劇烈的改變。

原本陰冷刺骨的過道裏,溫度正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瘋狂攀升。

牆壁上那層剝落的灰白牆皮開始大面積地捲曲,發出細碎的“哢哢”聲,緊接著如乾枯的落葉般撲簌簌地砸向地面,尚未觸及地磚,便在半空中化作了一縷縷焦黑的灰燼。

濃烈的、刺鼻的硫磺氣味,混合著某種蛋白質燒焦的腥臭,如同實質的浪潮般倒灌進在場每一個人的鼻腔。

也許是感受到了母親要離開自己,怨嬰從蘇婉腹部脫離了出來。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一個完整的嬰兒形態。

它原本青灰色的軀體正在急劇膨脹,就像一個被不斷注氣的畸形皮囊,表皮被撐得薄如蟬翼,透出內裏令人作嘔的、翻滾沸騰的猩紅。

刺目的紅光從它的體內透射出來,將整個昏暗的走廊映照得宛如煉獄的底層。

“咿——!”

一聲極其尖銳、根本不屬於人類聲帶能發出的淒厲尖嘯,從那團脹紅的肉塊中猛地爆發出來。

聲音如同實質的鋼針,狠狠刺入耳膜。

走廊地磚上那些原本淤積的黑色陰水,在這聲尖嘯與驟然降臨的恐怖高溫下,瞬間劇烈沸騰起來。

水面上炸開無數個黑色的氣泡……

伴隨著“嘶啦”的刺耳聲響,地上的黑水被成片成片地蒸發,化作濃稠、劇毒的白霧,貼著地面瘋狂蔓延。

曲歌站在白霧邊緣,雙腿死死釘在地面上,膝蓋微曲,整個上半身向前傾斜,維持著一個極其吃力的對抗姿勢。

他的雙手在胸前死死交疊,指縫間夾著的幾張黃色符紙正在劇烈燃燒。

這不是尋常的火焰,符紙燃燒的邊緣跳躍著刺目的金芒,隨著灰燼的掉落,一層半透明的金色光幕在他身前艱難地撐開,勉強將那股足以融化骨血的熱浪隔絕在外。

金色的光幕表面,正不斷蕩漾起劇烈的漣漪。

每一次紅光閃爍,光幕就會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仿佛一面隨時會被重錘砸碎的玻璃。

曲歌的額頭上佈滿了豆大的汗珠。

汗水順著他深灰色的連帽衛衣領口滾落,還沒來得及滲入布料,就被迎面撲來的高溫瞬間蒸發。

他臉上的皮膚被熱浪炙烤得通紅,戰術目鏡的鏡片上已經結起了白茫茫的一層厚重水霧,完全遮蔽了視線。

他只能憑著肌肉的記憶和正前方傳來的恐怖熱力,死死頂住光幕。

他的呼吸變得像破風箱一樣粗重。

每一次吸氣,吸入的都是仿佛能灼傷肺泡的滾燙空氣。

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曲歌咬緊了牙關,腮部的肌肉高高隆起,雙手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距離他不遠處的牆角,張開著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力場。

那是一個小型的、呈現出絕對純黑色的球狀結界。

紅色的熱浪與毒霧翻滾著撞擊在黑球表面,就像海浪撞上了礁石,被無聲無息地從中切開、向兩側滑落,連一絲熱氣都無法滲透進去。

緋紅就站在這顆黑色的球體中央。

她依舊穿著那件暗紅色的立領無袖高叉旗袍,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身前。

純白色的真絲手套一塵不染,指尖沒有一絲顫抖。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紅色的眼眸透過半透明的黑色結界,冷冷地注視著前方那團瘋狂膨脹的紅色肉塊,以及在地上慘叫翻滾的那個男人。

她微微蹙了蹙眉。

緋紅抬起右手,戴著白絲綢手套的食指與拇指輕輕撚起垂在臉頰旁的一縷長髮。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那縷頭髮的末端。

原本如漆般筆直垂順的黑髮,此刻在結界外那種極端誇張的溫度炙烤下,發梢處竟然不受控制地呈現出了一絲微微的捲曲。

紅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極其煩躁的寒芒。

她將那縷捲曲的頭髮別到耳後,下巴微微揚起,看了一眼正在苦苦支撐的曲歌,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林子軒,殷紅的嘴唇冷冷地抿成了一條直線,右手垂落在身側,五指緩緩張開。

一絲肉眼可見的、仿佛血液般黏稠的紅色光芒,開始在她白皙的掌心流轉、彙聚。

只要那個凡人再耽誤一秒鐘,她就會直接揮出紅芒,把那團噁心的肉塊連同那個散發著惡臭的男人一起切成肉泥。

“寶寶!別怕!

媽媽在這裏!”

白霧之中,蘇婉跌跌撞撞地向前撲去。

她伸出雙手,想要去擁抱那團懸浮在半空、猶如燒紅的鐵球般的怨嬰。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團紅光的瞬間——

“嗤——!”

仿佛冰塊被丟進了沸騰的油鍋。

蘇婉透明的指尖在接觸到紅光的刹那,竟然開始冒出刺目的白煙,指節處的輪廓瞬間崩塌、消融。

巨大的反作用力狠狠撞在她的胸口,將她整個人向後拋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走廊斑駁的牆壁上。

蘇婉原本就已經呈現半透明狀態的軀體,在這一撞之下,又淡了一大圈,仿佛一陣微風就能將她徹底吹散。

她跌坐在地上,毫無血色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那雙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半空中的火球。

她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是徒勞地再次伸出手,五指在虛空中痙攣著抓撓,試圖抓住那個已經無法觸及的孩子。

另一邊,林子軒的慘叫聲幾乎蓋過了怨嬰的尖嘯。

他整個人蜷縮在走廊的角落裏,雙手死死摳住自己的喉嚨。

十根手指在脖頸的皮膚上抓出了一道道鮮血淋漓的血痕。

“好燙!救命!

咳咳……我的血、我的血在燒!”

林子軒的眼球向外凸起,眼白中佈滿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網般的血絲。

他張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倒抽著氣……

但吸入的高溫空氣不僅沒有緩解他的窒息,反而像一把把帶火的刀子刮過他的氣管。

他身上那套昂貴的高定西裝,此刻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布料在高溫下迅速脫水、碳化、捲曲,邊緣呈現出焦黑的顏色,帶著難聞的焦糊味,緊緊地貼在他的皮膚上。

領帶早就在他瘋狂的抓撓中被扯斷,胡亂地掛在脖子上,末端還在冒著細小的火星。

不僅是衣服。

林子軒裸露在外的皮膚——他的臉頰、他的手背、他的脖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大片大片可怖的紅斑。

這些紅斑迅速腫脹,皮下的組織液在高溫的逼迫下滲出,形成了一個個指頭大小的亮晶晶的燎泡。

這些燎泡並不是因為外部的火焰灼燒而起,而是從他的身體內部、從他自己的血管裏透出來的熱力燙出來的。

“大師!大師救我!”

林子軒像一條離開水的魚一樣在地上翻滾……

由於極度的恐懼和痛苦,他的眼淚和鼻涕糊滿了整張通紅的臉,“我出了一百萬!

一百萬啊!

你快殺了它!

你把它弄死啊!”

“閉嘴!”

曲歌猛地偏過頭,從牙縫裏擠出一聲怒吼。

他猛地搖晃了一下腦袋,將掛在戰術目鏡上的汗水甩飛。

前方,那團猩紅色的肉塊膨脹得更大了,體積已經比正常的嬰兒大出了一倍,表面的紅光粘稠得仿佛要滴下血來。

“哢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曲歌正前方響起。

金色的光幕上,一條清晰的裂紋從中心蔓延開來,緊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曲歌的手臂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他咬破了舌尖,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口腔裏彌漫開來。

“殺不掉!

它現在就是一顆拉了環的核彈!”

曲歌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裏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兇狠與焦急,“這是‘血脈回溯’!

它要在消散前,拉著所有直系血親陪葬!

它沒有名字,不入輪回,它只能炸!

你他媽聽懂了嗎,它要拖著你一起死!”

林子軒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呆滯了兩秒,脖子上的青筋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根根暴起。

他用手腳並用在地上向後倒退,直到後背死死貼上了滾燙的牆壁,退無可退。

“那怎麼辦?

那怎麼辦啊!”

林子軒崩潰地大哭起來,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揮舞著,“我給錢!

我還要加錢!

五百萬!

一千萬!

曲老闆你救我出去啊!”

曲歌眼中寒光一閃。

他猛地撤下右手,只留左手單手撐住搖搖欲墜的結界。

右腿肌肉瞬間繃緊,戰術靴在地上猛地一蹬。

“砰!”

堅硬的黑色戰術靴頭,精准而狠戾地踹在了林子軒的肋骨上。

林子軒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被踹得在地上滑行了半米,一口混著膽汁的酸水直接吐在了自己的西服上。

曲歌收回腿,重新雙手撐住結界。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如同爛泥一般的林子軒,面部肌肉因為憤怒和吃力而劇烈地扭曲著。

“你的臭錢買不了命!”

曲歌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半空中那團即將爆炸的火球,怒吼道:

“蘇婉是鬼!

她現在只剩下一副殘破的靈體,她給不了陽間的名字!

唯一的辦法,是給它一個身份!”

曲歌的聲音如同重錘,一下一下砸在林子軒的耳膜上:

“只有生父賜名,才能平息血脈暴動,鎖住怨氣把它送進輪回!

林子軒,你今天如果不認它,你就得死!

被你自己的血,活活燒死!”

走廊中央,空氣已經扭曲得如同水波一般。

“哢嚓……哢嚓……”

金色光幕上的裂紋越來越密集,已經佈滿了整個防禦層。

黃色的符紙在曲歌的指縫間燃燒殆盡,化作滾燙的灰燼落在他的手背上,燙出幾個紅點……

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去抱住它!

喊出它的名字!

快點!”

曲歌的雙眼死死盯著林子軒,音量提到了最高,“結界要碎了!”

林子軒癱坐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

他呆呆地看著那團懸浮在半空、仿佛能融化鋼鐵的血色岩漿。

紅色的光芒映照在他慘白且佈滿水泡的臉上,將他眼底那種刻骨的恐懼照得纖毫畢現。

抱住它?

林子軒的視線落在地上那些被瞬間蒸發成白霧的黑水上。

那可是連水都能瞬間煮幹的溫度,那是能把牆皮烤成灰燼的怪物。

要他去用肉體凡胎,抱住那個東西?

他渾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牙齒上下打架,發出“咯咯咯”的清脆響聲。

他的雙腿像麵條一樣軟爛,拼命地想要站起來往後跑……

但膝蓋剛一離開地面,就又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不敢。

他真的不敢。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林子軒的嘴唇翕動著,反復重複著這句話,口水順著下巴滴落在焦黑的西裝上。

就在這時,半空中的怨嬰停止了尖嘯。

它膨脹到了極點,表面的紅光突然向內猛地一收縮。

一股比之前狂暴十倍的極致熱浪,呈環形向四周轟然擴散。

“砰——!”

曲歌面前的金色光幕終於承受不住,在一聲脆響中徹底炸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點。

失去阻擋的熱浪如同一面實質的火牆,直接拍在了曲歌的身上。

曲歌悶哼一聲,雙腳在地上向後滑退了半步,連帽衛衣的邊緣瞬間散發出一股焦味。

黑色的結界內,緋紅看著光幕破碎,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她抬起穿著細跟紅底鞋的右腳,向前邁出半步。

手掌中那團粘稠的紅光瞬間暴漲,化作一柄半透明的、散發著恐怖切割力的紅色利刃。

“媽的……我想活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林子軒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般的嘶吼。

在死亡的絕對陰影下,極度自私的求生欲徹底壓倒了恐懼。

他眼珠暴突,面部肌肉完全扭曲在了一起,像一條喪家之犬般四肢著地,瘋了一樣地向前爬去。

他的雙手按在滾燙的地磚上,掌心的皮膚瞬間被燙熟,剝落,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血印……

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覺一般,手腳並用地撲向了走廊中央。

近了。

更近了。

林子軒甚至不需要睜開眼睛,就能感覺到那股足以將他烤熟的熱浪直撲面門。

他的眉毛和頭髮在接觸到那片空氣的瞬間就捲曲發黃,散發出難聞的焦味。

他猛地閉緊雙眼,大叫一聲,張開雙臂,一把將半空中那團滾燙的猩紅色肉塊死死地抱進了懷裏。

“滋——!!!!”

極其刺耳的、一大塊生肉被狠狠按在燒紅的鐵板上發出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裏突兀地炸響。

“啊啊啊……啊啊啊……!!!”

林子軒的嘴裏爆發出殺豬般淒厲到極點的慘叫。

他的喉嚨在瞬間撕裂,聲音變得沙啞而破敗。

接觸的瞬間,他胸口殘存的西裝布料和襯衫直接轟然起火。

皮肉燒焦的惡臭味和濃烈的白煙從他的胸膛和雙臂之間瘋狂地湧了出來。

極度的高溫在零點一秒內就燒穿了他的表皮組織,真皮層在高溫下劇烈收縮、翻卷。

他的雙臂緊緊箍著那團火球,手臂內側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碳化,露出裏面被燙熟的泛白的肌肉纖維,鮮血甚至來不及流出,就被瞬間蒸發成了紅色的血霧。

巨大的痛苦讓林子軒的身體像通了高壓電一樣劇烈地痙攣著。

他的雙腿在地上瘋狂地亂蹬,皮鞋的後跟將滾燙的地磚踹出刺耳的摩擦聲。

但他不敢鬆手。

曲歌的話就像一道催命符懸在他的頭頂——“你不認它,你就得死”。

他閉著眼睛,眼淚混著汗水剛湧出眼眶就被蒸發,整張臉扭曲成了一個極其詭異可怖的形狀,死死地將那團正在融化他骨肉的東西按在胸口。

走廊的牆邊,蘇婉靜靜地站著。

她沒有再像剛才那樣瘋狂地撲過去,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就那樣冷冷地看著在地上翻滾慘叫、皮肉燒焦的林子軒。

紅色的火光映照在她蒼白透明的臉上。

那雙眼睛裏,沒有同情,沒有心痛,甚至連一絲快意都沒有。

只有一種看透了生死的、死寂般的冷漠。

“子軒……受著吧。”

蘇婉的聲音很輕,輕得就像一陣吹過墳塋的冷風,卻清晰地穿透了林子軒撕心裂肺的慘叫,回蕩在走廊裏。

“你在門外,眼睜睜看著我流血、看著我慢慢變冷的時候……比這還要痛苦。

這是你,欠他的溫度。”

烈火焚身的劇痛已經讓林子軒的神志瀕臨崩潰。

他聽不到蘇婉在說什麼,他的大腦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名字。

他必須把那個名字喊出來,否則他會被活活燒成灰燼!

“名字!名字!!”

林子軒痛得連下巴都在劇烈顫抖,他緊閉著雙眼,對著懷裏那團不斷灼燒他內臟的肉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淒厲地嘶吼出聲:

“林念!!

它叫林念!!”

走廊裏肆虐的熱風,仿佛在這一瞬間停滯了半秒。

“念念不忘的念!!

啊啊啊……我承認了!!

這是我不孝子林念!

是我的血脈!

是我林子軒的種!!

別燒了!

求求你別燒了!!

我認了!!”

隨著林子軒如同破布撕裂般的哀嚎在地下室的穹頂上回蕩,“林念”這兩個字,如同被某種不可見的宇宙規則捕捉、刻印。

物理層面的變化在下一個零點一秒驟然發生。

空氣中那種令人窒息的硫磺味和肉體燒焦的臭味,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瞬間抹去。

那團在林子軒懷裏瘋狂掙扎、散發著恐怖紅光的怨氣聚合體,在“名字”被確認的刹那,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依附的容器。

原本狂暴、粘稠、充滿毀滅欲望的猩紅色,開始從內部瓦解。

紅光如同褪色的潮水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柔和的、純淨的、毫無溫度的金色光芒。

這金光不帶任何攻擊性,它穿透了地下室濃重的陰霾,將四周斑駁的牆壁映照得莊嚴肅穆。

走廊裏的溫度,在一瞬間從沸點跌回了常溫。

地上那些殘留的白霧失去了熱源的支持,迅速凝結成細小的水珠,悄無聲息地砸落地面。

光芒之中,那個畸形的、可怖的肉塊消失了。

林子軒懷裏的金光逐漸勾勒出一個輪廓。

那是一個足月的、極其健康的嬰兒形態。

它沒有實體,完全由純粹的金色靈子構成。

它沒有去看緊緊抱著它、滿身焦黑的林子軒。

金色的嬰兒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了林子軒顫抖的肩膀,看向了站在牆角的蘇婉。

它伸出一只肉乎乎的、由光芒凝聚的小手,朝著蘇婉的方向輕輕揮了揮,虛幻的五官上,露出了一個無比純淨、毫無怨念的笑容。

隨後,在一陣微弱的氣流聲中,金色的嬰兒化作了成千上萬點螢火蟲般的金色光粒,緩緩向上升騰,穿透了地下室的水泥天花板,消散在了未知的維度之中。

“呼——”

曲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脊背佝僂下來,重重地靠在身後的牆壁上。

他抬起那雙微微發顫的手,摘下了臉上已經完全被水汽糊死的戰術目鏡,隨手扔在腳邊。

失去目鏡遮擋的眼睛裏佈滿了紅血絲,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貪婪地呼吸著重新變得清冷的空氣。

“砰。”

隨著金光的消散,林子軒失去了懷裏的支撐,整個人像一截被掏空的枯木,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地磚上。

他仰面朝天躺著,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他的胸口慘不忍睹。

高定西裝連同裏面的襯衫已經完全燒穿,和血肉模糊的胸膛粘連在一起,碳化的皮肉翻卷著,露出裏面粉白色的組織液和焦黑的血管。

兩條手臂內側更是被燙得慘不忍睹,稍微一動彈,牽扯到死皮,就會引起一陣抽搐。

但即便痛到了這種地步,林子軒的眼睛裏依然沒有任何對剛才那個消散的生命的留戀。

他瞪大著佈滿血絲的雙眼,望著斑駁的天花板,眼角滑落的眼淚裏,只有那種因為從鬼門關爬回來而產生的、自私到了極點的劫後餘生。

他甚至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確認五官還在,隨後發出一陣虛弱的、難聽的慘笑聲。

“呵。”

一聲極盡嘲弄的冷笑在不遠處響起。

黑色的球形結界無聲無息地散去,緋紅緩緩向前走了兩步。

她微微低下頭,那雙如同紅寶石般的眸子裏,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噁心。

她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像爛泥一樣躺在地上的林子軒,白絲綢包裹的右手輕輕撫過旗袍領口,仿佛怕被這裏的空氣髒了衣服。

“嘖,真是醜陋。”

緋紅的聲音如同冰窖裏的寒冰,帶著一種天生的高高在上的蔑視。

“為了自己活命,才被迫演出的慈父戲碼。”

她頓了頓,眼神像看垃圾一樣掃過林子軒燒焦的胸口:

“剛才他爬過去的那個姿勢,真的像極了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曲歌靠在牆上,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紙巾,擦掉額頭上混著灰塵的汗水。

他側過頭,壓低了聲音,對著緋紅的方向輕聲說道:

“哪有什麼血脈回溯。”

曲歌的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疲憊的冷笑。

“那小鬼的靈快耗盡了,它根本無法維持靈體,剛才那種膨脹發紅,只不過是潰散前,即將要解體化為游離靈的表像罷了。”

曲歌把髒紙巾揉成一團,準確地彈到了走廊角落的垃圾桶裏。

“但是。

如果不拿命嚇唬唬他,不把他逼上絕路……”

曲歌的目光掃過地上痛得直抽搐的林子軒,眼神漸漸變得冰冷,“這種自私到骨子裏的垃圾,哪捨得拼了命去給那個沒出生的孩子,起一個名字?”

走廊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林子軒粗重的喘息聲在回蕩。

牆角處,蘇婉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裏。

隨著執念的完成,那個鎖住怨嬰的名字被確認,法則的迴圈開始生效。

她腹部那個可怖的、向外流淌著黑水的空洞,邊緣的血肉開始以一種緩慢的速度向內癒合。

片刻之後,空洞徹底復原。

她身上那件原本被鮮血浸透的睡裙,也重新變回了潔白的顏色。

她蒼白的臉色恢復了一絲生氣,面部的輪廓漸漸柔和,變回了生前那個溫婉、知性的女人的模樣。

蘇婉沒有再看地上的林子軒一眼。

她轉過身,面向曲歌的方向。

透明的雙手在身前交疊,頭顱微微低下,呈現出一種絕對臣服的姿態。

她在等待。

等待著那位將一切算計在內、逼迫活人履行職責的封印者,來向她收取那份無人知曉的、用靈魂換取孩子輪回的殘酷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