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大廳內的空氣幾乎凝固成了一團渾濁的膠質。
昂貴的水晶吊燈在之前的衝擊下碎裂了一半,殘存的幾盞燈泡正發出“嘶嘶”的電流聲,忽明忽暗的昏黃光暈在地板上投下雜亂扭曲的陰影。
高檔的波斯地毯已經被徹底碳化,焦黑的纖維與不知名的黏稠液體混雜在一起,每隔幾秒鐘,便會有一個渾濁的液泡從那層黑色的污泥中鼓起,再發出“吧嗒”一聲悶響,破裂開來。
濃烈的肉類燒焦味、布料燃燒的刺鼻化學氣味,以及一種宛如在密封罐裏發酵了數十天的酸臭血腥氣,層層疊疊地填滿了整個空間。
林子軒仰面倒在這片黏稠的焦土中央。
他身上那套原本剪裁得體的高定西裝,此刻已經完全失去了纖維的質感。
高溫將面料熔化、收縮,變成了一層堅硬且佈滿裂紋的黑炭殼,死死地熔鑄在他的皮肉裏。
隨著他胸腔微弱而艱難的起伏,那層黑殼與底下滲出黃色體液的鮮紅嫩肉互相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啦”聲。
他裸露在外的臉頰、脖頸和手背,已經找不到一塊平整的皮膚。
紫紅色、足有雞蛋大小的燎泡密密麻麻地擠挨在一起,有的已經破裂,向外翻卷著灰白色的死皮,渾濁的組織液順著下頜線,一滴一滴地砸在焦黑的地板上。
“呼……嗤……”
他的喉管裏發出一種破舊風箱被強行拉扯的怪異喘息聲。
每一次吸氣,都會帶起胸膛一陣不規則的劇烈痙攣。
曲歌靜靜地站在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不緊不慢的穿好了衣服。
一只蒼白、佈滿水腫的手臂在地板上艱難地蠕動著。
林子軒的手指已經扭曲變形,指甲全部脫落,露出鮮紅的甲床。
那只手像是一條瀕死的長蟲,在滿是污濁的地板上拖出一條刺眼的血痕,一寸一寸地向前探,最終,那幾根焦黑的手指痙攣著,死死摳住了曲歌黑色戰術靴的邊緣。
“救……救我……”
林子軒的嘴唇已經完全粘連在一起,這幾個字是硬生生從齒縫和破裂的嘴角裏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血沫子。
“送我……去醫院……我有錢……都……給你……”
曲歌垂下眼簾,視線越過衛衣拉得極高的拉鏈領口,落在那只抓著自己鞋幫的血手上。
他緩緩蹲下身。
膝蓋彎曲時,工裝褲的布料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一雙套在手上的淺藍色一次性醫用橡膠手套,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這層薄薄的橡膠緊繃在曲歌骨節分明的手指上,將一切污穢與他的皮膚徹底隔絕。
曲歌伸出右手,捏住林子軒那只劇烈顫抖的手腕,緩緩將其從自己的戰術靴上剝離。
林子軒的手掌心早已被燒得血肉模糊,原本清晰的掌紋變成了一團黏糊糊的爛肉。
曲歌搖了搖頭,嘴角沒有一絲弧度,聲音平穩得就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
“指紋是廢了。”
他鬆開手,任由林子軒的手臂像一截爛木頭般重重砸回地上的黑水裏,濺起幾滴腥臭的泥點。
接著,曲歌的視線移向了林子軒西裝外套那已經熔化了一半的內側口袋。
戴著橡膠手套的兩根手指精准地探入那片焦糊的布料中……
伴隨著一陣布料纖維被強行撕裂的裂帛聲,一部邊緣沾著幾縷焦黑皮肉的智能手機被夾了出來。
螢幕還亮著,上面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林子軒的喉嚨裏滾過一陣劇烈的“咕嚕”聲,他的眼球在紅腫得幾乎只剩下一條縫的眼皮底下瘋狂轉動,似乎察覺到了曲歌的意圖,身體開始在地上無規律地扭動,掙扎著想要轉過頭。
曲歌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握著手機的左手手腕微微一轉,將那滿是裂紋的攝像頭精准地懸停在林子軒臉部的正上方。
接著,曲歌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毫不遲疑地壓在了林子軒那腫脹如熟透番茄般的上下眼皮上。
橡膠手套與滲著體液的皮膚接觸,發出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黏膩水聲。
曲歌手指猛地發力,向上下兩端生硬地一撐。
“啊……!”
林子軒破碎的喉嚨裏爆發出半聲不似人聲的慘叫,劇痛讓他的身體如同觸電般向上彈起,背部的焦炭殼大面積碎裂。
那只佈滿紅血絲、幾乎要凸出眼眶的渾濁眼球,被迫徹底暴露在空氣中,直直地對上了手機螢幕冷硬的背光。
“滴。”
一聲清脆的電子音在死寂的大廳裏突兀地響起。
手機螢幕上的鎖形圖示瞬間彈開。
曲歌立刻鬆開手指,林子軒的眼皮迅速閉合,整個人如同脫水的魚一般癱軟下去,只剩下胸膛在劇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往外嘔著混雜著內臟碎片的血水。
曲歌站起身,拇指在碎裂的螢幕上快速滑動。
藍色的螢光映照著他被兜帽陰影遮擋的大半張臉,面容冷峻如一尊雕塑。
螢幕上的數字在一連串的敲擊後,跳轉到了一個確認頁面。
“叮。”
資金到賬的提示音清脆悅耳。
曲歌將手機隨意地向後一拋,那部沾滿血跡的手機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啪”的一聲砸在遠處的牆角,螢幕徹底熄滅。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那團爛肉,左手隨意地插進衛衣寬大的口袋裏,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林少爺,您之前可沒有告訴我,今晚這是‘買一送一’的母子局。
剛剛新轉走的五十萬,是第二只鬼的驅鬼費用。”
林子軒的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
“一共一百萬。”
曲歌拍了拍戴著手套的雙手,橡膠碰撞發出清脆的“啪啪”聲,“咱們兩清了。”
“救……求你……”
林子軒的額頭死死抵著地面,渾濁的液體在身下彙聚成窪,他的聲音已經微弱到了極點。
每一個音節都在泣血,“打……120……我要……死了……”
曲歌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鐘,隨後,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肩膀微微塌下。
他緩緩將右手伸進工裝褲深側的口袋,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部黑色的手機。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按向螢幕的瞬間,大廳另一側的陰影中,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尖銳的摩擦聲。
那是鞋跟碾壓過焦黑木地板的聲音。
緋紅一直站在距離那灘污穢最遠的乾淨角落裏。
當看到曲歌掏出手機的動作時,她那對始終冷漠如冰的紅色瞳孔驟然收縮,一絲夾雜著極度嫌惡與暴躁的寒光從眼底迸射而出。
她動了。
暗紅色的身影如同一道撕裂空氣的血刃。
高叉旗袍的下擺猛地揚起,黑紗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砰!”
那只穿著黑色細跟尖頭紅底鞋的腳,毫無預兆地狠狠踹在了曲歌的小腿迎面骨上。
曲歌毫無防備,小腿處傳來的鑽心劇痛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側踉蹌了兩步,衛衣的兜帽也隨之滑落,露出了他微微皺起的眉頭。
緋紅保持著收腿的動作,白手套在胸前死死地攥緊。
她盯著曲歌,胸口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大幅度起伏著,紅唇緊緊抿成一條鋒利的線。
“你瘋了嗎?”
她的聲音冷得掉渣。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裏撈出來的刀片,“這種散發著惡臭的髒肉,讓他爛在這裏,就是對這個世界最大的淨化!
你敢叫救護車污染我的耳朵試試看?”
她一邊說著,視線如同看一團令人作嘔的排泄物般,從眼角冷冷地掃過地上的林子軒。
曲歌揉著小腿,疼痛讓他咧了咧嘴……
但他並沒有發怒,反而喉嚨裏溢出兩聲低啞的笑聲:
“嘿嘿……”
他重新站直身體,握著手機的右手翻轉過來,大拇指按亮了螢幕,將那亮起的鎖屏介面直接舉到了緋紅的眼前。
螢幕中央,巨大的數字時鐘正跳動著。
“大小姐別生氣。”
曲歌微笑著,眼角的餘光掃過手機螢幕上的時間,“我可沒有要打120。
我只是看一眼時間。
你不是剛還說要回去洗澡麼,馬上就到你預定的恒溫按摩浴缸的入浴時間了,要是遲到了。
那頂級沐浴露的泡沫可就發不到最完美的狀態了。”
緋紅的視線在手機螢幕上停頓了半秒。
緊繃的下頜線微微放鬆了一絲。
她冷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不再看那個螢幕。
但她的腳步卻沒有停下。
那雙紅底細跟鞋踏著滿地的狼藉,發出“嗒、嗒、嗒”的清脆聲響,徑直走向了躺在血泊中的林子軒。
每靠近一步,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冰冷壓迫感就加重一分。
林子軒似乎察覺到了某種極其恐怖的靠近,他拼盡全力想要將身體蜷縮起來……
但燒焦的皮膚和壞死的肌肉根本不聽使喚,只能像一條無脊椎動物般在地上胡亂地抽搐。
緋紅在距離林子軒頭部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尖細的黑色鞋跟重重地踩在地板上,發出一聲令人心臟發緊的悶響。
旗袍下擺的黑紗堪堪垂落在林子軒渾濁的視線邊緣。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張已經看不出五官的臉。
紅色的瞳孔裏,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深不見底的嘲諷與極致的厭惡。
“你們母子倆,自作聰明的戲碼真是演得精彩。”
緋紅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如同冰冷的蛇信子舔舐著林子軒裸露的神經。
林子軒的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聲,眼球向上翻白,死死地盯著頭頂那抹暗紅色的身影。
“把她關在門外,聽著她在絕望裏大出血死掉。”
緋紅微微傾下身子,白手套掩住口鼻,似乎連呼吸這裏的空氣都讓她感到噁心,“然後躲在這座豪宅裏,看著新聞上那些蠢貨線民對她進行蕩婦羞辱。
你們覺得,自己的雙手乾乾淨淨,對吧?”
林子軒的身體僵住了,眼角的裂口處,突然溢出兩行渾濁的血淚,順著焦黑的臉頰砸在地板上。
緋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弧度:
“可惜啊。
物理的防盜門,擋得住活人的血肉,卻擋不住極陰的怨氣。
你身上這身被自己親骨肉一點點烤焦的爛肉……”
她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就是對你們虛偽,最完美的獎賞。”
林子軒的呼吸猛地一滯,整個身體像拉滿的弓弦一樣繃緊,隨後又重重地砸在地上,只剩下進氣多出氣少的苟延殘喘。
曲歌站在幾步開外,手裏的手機已經在指尖轉了兩圈,隨後被他順滑地滑進了工裝褲的口袋。
他臉上的微笑不知何時已經徹底消失了。
那張清秀的面龐此刻像是一塊生硬的鐵板,沒有任何生機與感情。
他邁開腳步,走到緋紅身側,深邃的黑色瞳孔裏倒映著林子軒慘狀,聲音比這別墅裏的寒意更冷:
“林少爺,看在剛才那一百萬到賬很快的份上,最後教你個規矩。”
曲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是在看著一件死物:
“我們‘無界諮詢’,是有底線的。
一百萬,是驅鬼的費用。
事務所只負責把鬼處理掉,絕對不接任何超出這個範疇的世俗委託。”
他俯下身,聲音貼著林子軒耳邊的地板傳過去:
“這當然也包括,替你叫救護車。
生死有命,這漫長的黑夜,您自己慢慢熬吧。”
“廢話真多。”
緋紅直起身,修長的手指扯了扯手套的邊緣,眉頭緊蹙,“趕緊清掃灰塵。
這地方的空氣多待一秒都讓我反胃。”
曲歌沒有反駁,只是默默地將右手伸向衛衣胸前的口袋。
兩根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指探入其中,再抽出來時,指間已經多了一支通體銀白、金屬質感極強的圓珠筆狀物體。
筆身表面沒有任何接縫,頂端嵌著一顆乳白色的微小晶體。
曲歌用大拇指輕輕摩挲著筆身的紋理,目光落在林子軒那雙幾乎要渙散的渾濁瞳孔上。
“這支筆會抹掉你今晚遇到鬼的記憶。”
曲歌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一字一頓地敲打著林子軒殘存的意識:
“這就意味著,等你在這灘爛肉裏醒來時,你依然是那個拋棄了懷孕女友、躲在豪宅裏的懦夫。”
林子軒的眼珠劇烈地震顫起來,似乎聽懂了曲歌話裏的含義,一種比肉體燒傷更加極致的恐懼,從他靈魂深處噴湧而出。
“但你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這身恐怖的燒傷,到底是從哪來的。
是誰做的?
為什麼會燒成這樣?”
曲歌嘴角的肌肉微微牽動,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未知的恐懼,才是這一百萬,最超值的售後服務。”
曲歌的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金屬筆的頂端。
“啪!”
一聲清脆的機械聲響徹大廳。
緊接著,那顆乳白色的晶體爆發出了一團刺目到了極點的純白色強光。
這光芒瞬間吞沒了別墅內所有的陰影、昏黃的燈光、以及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林子軒劇烈抽搐的身體在白光亮起的瞬間,像是被強行切斷了所有神經連接,瞬間僵硬。
他那雙充血鼓脹的眼球在一秒鐘內急速放大,隨後瞳孔猛地擴散,眼底的所有情緒——恐懼、絕望、哀求,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瞬間抽空,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茫然。
不遠處牆角,那個一直蜷縮在陰影裏、昏迷不醒的林母,身體也隨之猛地彈動了一下,隨後像被抽幹了骨架般癱軟成一灘爛泥,呼吸變得平緩而空洞。
強光只持續了短短的一瞬,便如潮水般退去。
別墅大廳再次恢復了那種死氣沉沉的昏黃。
曲歌將手中的金屬筆隨手塞回口袋。
他抬起左手,手裏赫然捏著一個透明的密封袋。
袋子裏,一顆鴿子蛋大小、通體幽綠、正散發著絲絲寒氣的結晶體正靜靜地躺著。
那是蘇婉徹底絕望後留下的最後痕跡。
他將密封袋在半空中拋了拋,袋子發出清脆的“嘩啦”聲。
“收工。”
曲歌轉頭看向緋紅,臉上再次掛起了那種職業的微笑,“這顆珠子加上卡裏的一百萬現金,足夠你去黑市掃蕩一圈,或者揮霍好一陣子了。”
緋紅沒有接話。
她厭惡地甩了甩裙擺,白手套精准地挽住了曲歌的手臂。
那雙穿著紅底高跟鞋的腳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移動著。
每一次落腳都極其精准地避開地板上的黑水與血跡,仿佛稍微沾染一點,就會爛掉一層皮。
“走吧。”
緋紅冷冷地扔下兩個字,半個身子已經轉了過去,只留給這個大廳一個孤高的背影,“那種為了利益可以把骨肉當垃圾扔掉的‘髒’,是會傳染的。”
兩人並肩向著別墅被破壞的大門走去。
沉穩的戰術靴與尖銳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漸漸遠去,最終徹底融入了外面濃稠的夜色之中。
偌大的別墅裏,只剩下林子軒躺在自己製造的焦土地獄中,胸腔發出一陣又一陣破敗的風箱聲。
……
三個月後,江東魔都。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一間空氣中彌漫著高級消毒水氣味的特護病房裏。
然而,這足以驅散一切陰霾的陽光,卻無法給病床上那具軀體帶來哪怕一絲溫度。
林子軒躺在特製的矽膠防褥瘡氣墊床上。
他整個人仿佛是被一團烈火徹底吞噬後,又被一雙粗暴的手強行拼湊起來的怪物。
全身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重度燒傷,讓他的表皮組織在漫長的癒合過程中發生了極其嚴重的瘢痕攣縮。
他頸部的厚重增生疤痕將他的下巴死死地拉扯著,貼向胸骨,導致他的頭部永遠只能保持著一種詭異的低垂姿態。
他的雙臂和雙腿,關節處的肌肉被攣縮的瘢痕完全鎖死,像是一根根乾枯扭曲的樹枝,僵硬地維持著三個月前那個夜晚,他拼命想要蜷縮身體躲避高溫時的姿態。
氣管切開的部位插著一根白色的粗管,連接著床頭的呼吸機,隨著機器“呲——呼——”的運轉聲,他的胸膛產生微弱的起伏。
他不能說話,不能動彈,內部器官大面積衰竭,徹底變成了一個廢人。
然而,最可怕的懲罰並不在於肉體。
病床前,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條突然開始了劇烈的波動,心率數字從平穩的80一路狂飆到130。
林子軒的眼睛大睜著。
那雙眼皮因為燒傷而無法完全閉合,幹澀的眼球在眼眶裏瘋狂地、毫無規律地轉動著。
眼白處佈滿了駭人的血絲。
他的意識清醒到了極致。
在那片被強行抹除的空白記憶區域裏。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某種無法名狀的巨大恐懼在瘋狂地撕咬著他的神經。
他記不起那個火球,記不起那雙燃燒的小手,記不起站在他面前冷眼旁觀的一男一女。
他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燒成這副鬼樣子,不知道這渾身上下的劇痛是從何而來。
但他的耳邊,卻永遠迴圈著一個聲音。
那是蘇婉倒在防盜門內,用力拍打著鐵門,指甲劈裂在金屬表面發出的刺耳刮擦聲,以及那逐漸衰弱、最終化為無邊怨毒的慘叫。
“開門……求求你……開門……”
林子軒的喉頭劇烈地上下滾動,氣管插管周圍冒出一圈血紅色的泡沫。
他的眼角猛地崩裂開一道血口,眼淚混著血水砸在潔白的枕頭上。
他想要尖叫,想要把腦袋狠狠撞向牆壁,想要結束這種無休止的未知折磨。
但他只能僵硬地躺在那裏,被迫保持著清醒,聽著機器冰冷的倒計時,在一無所知中品嘗著地獄的滋味。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魔都市第七精神衛生中心。
灰白色的活動室裏,幾縷陽光斜斜地打在褪色的塑膠地板上。
空氣裏飄蕩著一股常年洗不掉的酸臭味與劣質飯菜混合的氣息。
林母穿著一套明顯偏大、鬆鬆垮垮的藍白條紋病號服。
原本盤得一絲不苟的貴婦髮髻,此刻已經變成了一頭花白、乾枯如雜草般的亂髮,幾縷糾結在一起的頭髮擋住了她半邊臉頰。
她正縮在活動室的一排塑膠座椅旁。
突然,她的眼神死死鎖定了一個正推著醫療車路過的男護工。
林母猛地竄了出去,乾枯如鷹爪般的手指一把死死攥住了男護工的白色袖子。
指甲幾乎透過布料掐進對方的肉裏。
“嘿嘿……嘿嘿嘿……”
林母的喉嚨裏發出一種神經質的、漏風般的笑聲。
她的腦袋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頻率前後搖晃著,眼珠子不安分地在眼眶裏亂轉,“告訴你個秘密……我們家軒軒……馬上就要娶秦家大小姐了!
那可是秦家!
馬上就聯姻了!
別墅都買好了……大別墅……”
男護工皺著眉頭,用力地去掰她的手指,嘴裏不耐煩地安撫著:
“好好好,聯姻了,快鬆手,到吃藥時間了。”
林母還在喋喋不休地念叨著,突然,她那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視線越過護工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了活動室那扇緊閉的鐵皮大門。
那張原本還帶著癲狂笑意的臉,瞬間扭曲成了一副極度驚恐的面具。
她觸電般地鬆開了護工的袖子,整個人像一只受驚的老貓,雙手抱住頭,拼命地往牆角退去。
後背重重地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水!水!”
林母指著那扇門,手指劇烈地顫抖著,嗓音淒厲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母雞,尖銳的叫聲刺痛了活動室裏所有人的耳膜:
“地下室又冒黑水了!
黑的……全是血和水!
它進來了!”
她順著牆根緩緩滑倒,整個人蜷縮成一個緊繃的肉球,雙手死死地摳住自己的頭皮,大把大把的灰白頭髮被扯落。
“別進來!
你們這些窮酸的髒東西……統統別想進我們林家的門!”
林母把臉死死地埋在膝蓋裏,渾身如篩糠般抖動著,聲音最終化成了絕望的哀嚎,“鎖死!
快把門鎖死啊……!”
大門外,只有護士推著輸液車走過的沉悶軲轆聲,在這個清醒的瘋子耳中,永無休止地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