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一個尋常的午後。
李清月正在書房裏處理一些工作上的檔,電腦螢幕的光線投射在她略顯疲憊的臉上,眉宇間帶著一絲不耐。
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著“李曉峰”三個字。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接通了電話。
“什麼事?”
她的聲音平靜而疏離,聽不出絲毫情緒。
電話那頭傳來李曉峰略帶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難以言喻的沉重:
“姐……爸他,昨晚走了。”
簡短的一句話,猶如一道無形的閃電,劈開了空氣中的平靜。
李清月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收緊。
然而,她的臉上並沒有流露出任何悲傷或驚訝,反而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著一絲近乎嘲諷的意味。
“哦。”
她只是輕描淡寫地應了一聲,仿佛對方說的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李曉峰似乎早已習慣了她這種冷淡,繼續說道:
“我想,把他葬在方翠阿姨的旁邊。”
他語氣裏帶著一絲請求,一絲希冀。
李清月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而乾脆地拒絕:
“不可能。”
那聲音,像刀鋒般斬斷了李曉峰所有的念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李曉峰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無奈:
“爸知道你不會同意,所以還有第二個方案。
希望你能把他骨灰撒在長江裏。”
李清月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一些模糊的畫面。
最終她睜開眼,那雙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
“可以。”
她答應了,語氣中沒有一絲波動,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無關緊要的任務。
長江邊,江風帶著特有的濕潤與微涼,拂過李清月、白賓、小雪、以及李曉峰的臉龐。
那是一個天氣晴朗的午後,陽光明媚,卻並不炙熱,金色的光線灑落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泛起一片細碎的銀光。
江灘上,細軟的沙石混合著泥土,被風吹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遠處,幾艘貨船在江面上緩緩行駛,拉長了船身的影子。
李清月今天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裙,款式簡潔,包裹著她纖細而高挑的身軀,在江風的吹拂下,裙擺和發絲都微微飄揚。
她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目光平靜地望著眼前奔流不息的江水,眼神深處,是常年累積的冷淡與疏離。
她和李曉峰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像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兩人分開。
自見到李曉峰的那一刻起,她便未曾與他說過一句話,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施捨。
對李景沐的仇恨,早已延伸到了這個與她血脈相連卻站在李景沐身邊的弟弟身上。
李曉峰則恰恰相反,他穿著一件淺色的休閒襯衫,袖子隨意地卷到手肘處,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他的臉上掛著隨和的笑容,嘴角向上彎起,帶著一種天然的親近感。
他似乎絲毫不在意李清月的冷漠,反而主動地與白賓和小雪搭話。
“姐夫,小雪,這長江水可真壯觀啊!”
他指著寬闊的江面,語氣裏充滿了由衷的讚歎。
白賓原本有些拘謹,但很快就被李曉峰的熱情感染。
他今天穿著一件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頭頂的黃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他聞言也跟著附和:
“是啊,確實壯觀。
你以前沒來過嗎?”
李曉峰搖了搖頭,“很少,一直在外地。
這次回來,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
他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惆悵,但很快又被他臉上的笑容沖淡。
小雪則完全被李曉峰逗樂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幾顆糖果,遞給小雪,又用風趣的語言描述著他旅行中的趣事。
小雪手裏剝著糖紙,“沙沙”作響,一邊聽得咯咯直笑,黃毛爸爸白賓也跟著笑起來,臉上原本的嚴肅和沉重被一種輕鬆的氛圍取代。
他們三人,就像是出來郊遊的朋友,不時地發出陣陣笑聲,與身後沉默的李清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份歡聲笑語,在江風中飄散開來,與滔滔江水聲混雜在一起。
待到時辰,李曉峰從隨身攜帶的布袋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骨灰盒。
骨灰盒表面被一層細密的黑布包裹著,布料的質地粗糙,邊緣有些磨損的痕跡。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露出了裏面一片灰白色的粉末,那些是李景沐的骨灰。
在陽光下,那些細小的顆粒隱約泛著微光,帶著一種沉寂而冰冷的質感。
李曉峰的臉上笑容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莊重與悲傷。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走到江邊,緩緩地傾斜骨灰盒。
灰白色的骨灰,如同一道細流,從骨灰盒中緩緩傾瀉而出。
它們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帶著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小顆粒,在重力的作用下,無聲地墜入那奔騰不息的江水之中。
骨灰與江水接觸的瞬間,沒有劇烈的反應,沒有飛濺的水花,只是悄無聲息地,被冰冷的江水溫柔地吞噬。
那些灰色的顆粒,先是浮在水面上,形成一片淡淡的、不規則的灰白色薄霧,隨即,在水流的沖刷下,迅速擴散,消融,與清澈的江水融為一體,看不見一絲痕跡。
江水依然向前,波濤依舊,仿佛從未有過任何改變。
李景沐,就這樣徹底地,消散在了天地之間,再也無法尋覓。
撒完骨灰,李曉峰的臉上又恢復了那份自來熟的笑容。
他走到李清月面前,帶著一絲期待地開口:
“姐,我下個月在上海舉辦婚禮,希望你能來。”
李清月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沒有一絲波動,她語氣平淡地拒絕:
“不去。”
白賓和小雪聽到“婚禮”和“上海”這兩個詞,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小雪拉了拉李清月的衣角,“媽媽,我們去吧!
我還沒去過上海迪士尼呢!”
她語氣裏帶著少女特有的撒嬌。
白賓也趕緊接話:
“清月,難得小曉峰結婚,咱們也應該去捧個場。”
他邊說邊偷偷觀察著李清月的臉色。
李清月看著女兒期待的眼神,又瞥了一眼白賓略帶懇求的表情,最終,她心中的那道堅冰,在親情和家庭的合力下,出現了一絲裂縫。
她沒有再說拒絕的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那動作幅度極小,卻足以讓白賓和小雪發出歡呼。
李曉峰也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李清月並不知道,正是這次勉強的答應,這次前往上海的旅程,將會像一場春雨,悄無聲息地滋潤著她與白賓之間那早已乾涸、冰冷的關係,讓它在不經意間,重新煥發出一些溫暖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