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5)

回家的路變得格外漫長。

大巴車搖搖晃晃,我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景色,想像著即將到來的風暴。

我太瞭解母親了。

成績是她的逆鱗,也是她在這個破敗家庭裏唯一的精神支柱。

父親常年不在,她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體面都寄託在我的分數上。

我考砸了,就等於抽了她的筋,扒了她的皮,否定了她這麼多年的付出。

推開那扇熟悉的鐵門時,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的餘暉斜斜地照在院子裏,把晾衣繩的影子拉得老長。

繩子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只夾子孤零零地掛著。

屋裏沒有開燈,光線昏暗,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沒有飯菜香,也沒有往常電視機發出的嘈雜聲。

母親坐在堂屋正中間的那張竹椅上。

她背對著門口,背脊挺得筆直,像是一座沉默的、即將噴發的火山。

她手裏拿著那把熟悉的蒲扇,但並沒有扇,只是死死地攥著扇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媽,我回來了。”

我換了鞋,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試探。

母親沒有回頭。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風油精味,那是她頭疼時常塗的味道。

這股味道此刻聞起來,竟然有一種肅殺的氣息。

我放下書包,慢慢走到她面前。

“跪下。”

她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冷得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不帶一絲溫度。

我愣了一下,沒有反抗,甚至沒有猶豫。

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冰涼的水磨石地板上。

膝蓋骨撞擊地面的疼痛感瞬間傳遍全身……

但我卻覺得這種疼痛讓我清醒,也讓我興奮。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毫無徵兆地甩在了我的臉上。

那是一只常年幹家務的手,手掌粗糙、有力。

我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火辣辣地疼,嘴裏嘗到了一絲鐵銹般的血腥味,耳朵裏嗡嗡作響。

“四百八?

你就考這四百八?”

母親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長袖家居服,領口扣得很嚴,扣子一直扣到了鎖骨上方。

但即使包裹得這麼嚴實,也遮不住她此時的狂怒。

隨著她劇烈的呼吸,那兩團豐盈在布料下劇烈起伏,仿佛隨時會掙脫束縛炸開。

“李向南!

你對得起誰?

啊?你爸在外面累死累活,連命都不要了去跑車!

我在家省吃儉用,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爛菜葉子都捨不得扔!

你就拿這個分數來回報我?”

她的聲音變得尖銳、嘶啞,帶著一種農村婦女特有的、不管不顧的歇斯底里。

她手裏的蒲扇指著我的鼻子,因為激動,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我……我沒考好……”

我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是真的想哭,不是因為被打,而是因為看到她這個樣子。

她越是瘋狂,我越是覺得她可憐;

她越是可憐,我越是想把她揉進懷裏,用一種不屬於兒子的方式去“安慰”她。

“沒考好?

那是沒考好嗎?

老師都跟我說了!

上課發呆!

作業敷衍!

交白卷!

你魂兒呢?

是不是被哪個狐狸精勾走了?

還是你覺得翅膀硬了,不想念了?”

母親越說越氣,一把揪住我的耳朵,用力往上提。

“疼!

媽!疼!”

我叫出聲來。

“疼?

你也知道疼?

我心比你疼一萬倍!

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討債鬼!”

母親鬆開手,似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竟然嚎啕大哭起來。

“我不活了啊……一個個都不省心……老的常年不著家,把家當旅館……小的也是個白眼狼……這日子沒法過了……嗚嗚嗚……”

她哭得很傷心,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裏充滿了絕望和委屈。

那是一個中年女人在生活的重壓下,積攢了許久的崩潰。

我跪在地上,看著她哭。

看著她那因為哭泣而泛紅的臉頰,看著淚水順著她的指縫流下來,看著她領口因為動作劇烈而稍微鬆動的第一顆扣子。

我膝行兩步,挪到她腿邊,伸出雙手,抱住了她的小腿。

“媽,我錯了……你別哭了……”

“滾開!

別碰我!”

母親一腳踢在我的肩膀上,但沒怎麼用力,更像是一種發洩。

我沒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

我把臉貼在了她的膝蓋上,雙手死死地環抱著她的小腿。

隔著家居褲的棉布,我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能感覺到她肌肉的緊繃和顫抖。

“媽,我真的錯了……我就是……我就是壓力太大了……”

我開始實施我的計畫。

這是一個險招……

但我必須賭。

我要賭她的母愛,賭她的心軟,賭她對我那種並沒有完全設防的依賴。

“壓力大?

你能有什麼壓力?

供你吃供你喝,啥活不讓你幹,你還有壓力?”

母親還在罵,但語氣裏的那種狠勁兒已經弱了一些,抽泣聲也小了一點。

“我晚上睡不著……”

我把臉深深地埋在她的小腿上,聲音哽咽,帶著一絲真實的顫抖:

“宿舍裏好吵,那床板硬得硌人……我一閉眼就是考試,就是分數,就是你失望的臉……我怕考不上,怕給你丟人……我越怕就越學不進去,腦子裏全是亂的……”

這番話,精准地擊中了母親的軟肋。

她是望子成龍……

但她也是個護犢子的母親。

在她的認知裏,我不壞,我只是“脆弱”。

聽到兒子說“睡不著”、“怕給你丟人”,她心裏的怒火瞬間就被心疼取代了一大半。

哭聲漸漸止住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睡不著你不會跟媽說?

跟老師說?

自己憋著能憋出個好來?”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在我背上錘了一下,力道很輕,“死孩子,什麼事都憋在心裏,你是要急死我啊。”

她沒有推開我。

我依然抱著她的腿,臉貼在她的小腿骨上。

這個姿勢,卑微,卻極其親密。

我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褲管上,熱氣滲透進去,接觸到她的皮膚。

過了好一會兒,母親才長歎了一口氣,伸手拽了拽我的胳膊:

“起來吧,地上涼。

跪著能跪出分來啊?”

看著我臉上那幾道清晰的指印,她眼神裏閃過一絲悔意。

她抬起手,似乎想摸摸我的臉,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重新板起臉:

“去洗把臉,像什麼樣子。

一臉的貓尿。

鍋裏有飯,自己去盛,我不吃了,氣都氣飽了。”

這頓飯吃得異常壓抑。

我只扒了幾口就吃不下了……

但我不敢剩飯,硬塞進了肚子裏。

吃完飯,母親沒有像往常一樣去看電視,也沒有回房躲著我。

她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堂屋那張老舊的書桌旁。

“把書包拿過來。”

她冷著臉說道:

“從今天起,你在家復習。

這週末哪也不許去,就在這做卷子!

我就在這看著。

我看你還能不能發呆!

我看你還能不能給我考五十八分!”

這是她的懲罰,也是她的補救措施。

但這正是我夢寐以求的。

書桌很小,是以前那種老式的寫字臺。

燈光昏黃,只能照亮桌面上的一小塊區域。

母親坐在我側後方,距離不到半米。

她手裏依然拿著那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我攤開數學卷子,開始做題。

但我根本做不進去。

距離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