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荒島(二)

眼下真正的當務之急,是找到乾淨的淡水,我的嗓子眼已經渴得快冒煙了。

但在進林子前,我得趁著浪小,先把海灘上能帶走的物資搶救上來。我沿著水線搜羅了一圈,可惜收穫慘澹,只撿到半隻透明塑膠瓶。

瓶身裂了一道長口子,顯然是裝不了水了,好在瓶蓋還擰在上面。我沒捨得扔——劈開的塑膠片既能拿來盛放細碎的小物件,關鍵時刻還能當成臨時的反光片來用。

更遠處的灘塗上,似乎還堆積著一團海草和碎木。

我拖著步子慢慢挪過去,每走幾步就得停下來喘口氣,生怕腦子裡的眩暈感突然加重。

撥開海草,底下只有些爛布片和空貝殼,既沒見著吃的,也沒有完整的容器。萬幸我翻出了一塊邊緣鋒利的硬塑膠片,便捏住鈍的一端,順手塞進了那半截塑膠瓶裡。

這玩意兒至少能當刀子使,關鍵時刻能割繩子,也能劃開纏住東西的漁網。

我剛把指尖探向石縫,腳邊的一團廢網忽然劇烈抽動了一下。

網眼裡死死纏著一條巴掌長的小魚,細密的鱗片在日頭下泛著七彩的亮光,它每掙扎一下,細網線就往肉裡勒緊一分。

我盯著它看了兩秒,喉嚨裡莫名泛起一陣酸意。這場海難過後,能喘氣的活物本來就不多,可我現在連一口淡水都喝不上,按理說根本沒資格去發善心救誰。

但我還是摸出那片鋒利的硬塑膠,蹲在淺水邊,一點點割起了網線。手指虛軟得厲害,塑膠片好幾次從掌心滑脫,小魚甩動的尾巴拍得我滿手是沙。

網線纏得太死,我不敢硬扯,生怕勒傷了它的魚鰓。直到最後一根絲線崩斷,小魚猛地一甩尾落進淺水,轉眼便鑽進浪底沒了影。

「趕緊走吧,別再讓我瞧見你被套住,下次再落我手裡,直接讓你進我肚子!」

狠話剛放完,我才發覺自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快榨乾了。那張破網被倒捲的海水拖走,連同幾根纏在上面的浮木一起消失在了浪花裡。

我望著空蕩蕩的石縫,緩緩平復著呼吸。救它既沒讓我多一口水喝,也沒讓我多一件趁手的工具。

可至少在剛才那幾分鐘裡,我做成了一件有意義的事,沒讓自己像塊爛肉一樣只顧著等死。

抬眼望見遠處的石壁,我心裡忽然泛起一個念頭:要是這島上近期下過雨,石壁的凹陷處說不定還積著沒蒸發乾的雨水。

有了這股盼頭,我強撐著發軟的身體,一步步挪向石壁。

老天爺總算沒有趕盡殺絕——我在石壁間的凹槽裡,居然真找著了好幾個積著淡水的小水坑!這意味著至少未來幾天,我不至於活活渴死。

但狂喜褪去後,新的難題緊跟著砸了過來:我絕不能直接喝生水。在這種缺醫少藥的鬼地方,一旦感染寄生蟲或者鬧起肚子,那就是活生生等死,我必須得生火把水燒開。

可要生火,就得先有個能遮風的臨時落腳點……但不管怎麼說,這已經是個天大的好開局了。

海邊的夜風極大,夜裡潮水隨時可能重新漫上來。外圍的灌木帶雖能擋掉一部分海風,卻離水線太近;密林深處倒是避風,可一旦天黑透了再往裡鑽,方向和腳下的毒蟲陷阱根本看不清。

我回頭重新確認了一眼剛才劃下的潮汐溝,又沿著沙灘找到了海水沖上來的最高一排乾海草——那條天然漂積線比我剛醒來的位置高出了一大截。

今晚無論如何都得睡在這條線以上,絕不能為了圖省事躺回濕沙地裡。

以我現在的體力,根本折騰不起搭棚子,只能先找一處能熬過今晚幾個鐘頭的地方。恰好礁石群邊有一段向內凹陷的斜坡,頭頂探出幾塊厚重的巨石,能勉強擋住直吹的穿堂風。

這地方直面大海,自然算不上什麼長久的好住處,但勝在地勢足夠高,穩穩超過了剛才那條海草漂積線。

坡面上的碎石鬆散硌人。我喘息著歇了一陣,求生的本能再次催著這具殘破的軀體動起來。

我咬牙搬來兩塊寬木板墊在碎石上,好歹不用拿肉身直接貼著冷地;接著又拖來另外兩塊木板,斜靠在巨石下方。

這簡陋的架子肯定擋不住雨,但眼下先擋一陣夜風是夠用了。

等忙活完這一切,我已經凍得開始打擺子了。天邊的太陽還沒落山,可浸透海水的衣服被冷風一吹,貼在皮肉上的地方簡直像結了一層薄冰。

我想把襯衣脫下來擰乾,兩隻手卻抖得根本使不上勁,最後只能勉強把袖口和褲腳裡的水一點點擠出去。

沒有火,也沒有乾衣服,今晚注定會很難熬。我先把塑膠繩和硬塑膠片放到手邊最容易摸著的地方,免得等天黑透了再抓瞎到處找。

在木板上枯坐了一陣,腦子裡又開始陣陣發暈。我心裡清楚,要是這會兒栽倒暈過去,大機率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我咬牙強行支起身子,順著一旁的緩坡滑下去,沿著海岸線繼續搜尋能派上用場的東西。

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在亂石堆的縫隙裡翻出了一個鐵杯。雖然杯身已經被礁石撞得癟塌變形、不成樣子,但好歹沒漏,拿來裝水燒水完全夠用。

眼下就只差火種了。鑽木取火需要絕對乾燥的引火物,可在這種四面環海的孤島上,想找點乾草談何容易。

我揣著最後一絲期盼往樹林邊緣走去,外圍的灌木足有半人多高,密不透風,根本鑽不進去。我順著灌木叢外沿摸索了一陣,地上一個圓滾滾的東西忽然撞進了視線。

「啊!椰子!」我狂喜地想要大叫,可乾裂冒煙的嗓子眼只擠出了一聲沙啞的破音。我也顧不上那麼多了,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死死抱住那顆老椰子。

抬頭一看,旁邊就立著一棵高大的椰子樹——這簡直是老天爺派來的救星!光靠這椰子水和椰肉,就足夠讓我多活好幾天了。

有了活下去的盼頭,我渾身重新湧起一股勁,抱著椰子急匆匆跑回臨時的石壁窩棚。

我撕下椰子外層乾燥蓬鬆的棕衣當火絨,咬牙鑽木,在接連失敗了三四次後,第一縷火苗終於騰地躥了起來。

看著火焰燃起的那一刻,我的眼淚直接飆了出來——雖然我自己都納悶,明明身體已經脫水渴成這樣了,怎麼還能擠得出眼淚。

火,真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

我小心翼翼地把石窩裡的淡水舀進那個變形的鐵杯,穩穩架進剛搭好的篝火堆裡,眼巴巴等著它燒開。

趁著等水的工夫,我把身上濕透的衣服徹底剝了個精光,連內褲也沒留。

說實話,平時在家裡閒著沒事,我最大的消遣就是泡健身房,所以這副身板底子相當不錯:手臂線條精悍,胸肌飽滿結實,腹肌更是塊塊分明,腰腹的核心力量尤為出色。

而比身材更惹眼的,還得數身下那頭蟄伏的巨龍——哪怕在平時的常態下也足有十公分左右;小時候出於男孩子的好奇心,我曾偷偷拿尺子量過它完全甦醒時的尺寸,那時候就已經突破了十九公分,至於現在長到了什麼地步,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反正只多不少。

可惜大姐平時管教得極嚴,導致我活到二十二歲還沒正經談過一次戀愛,至今還是個純情處男。

一想到這身本錢還沒派上過用場,我就更加堅定了信念——哪怕為了告別處男之身,我也絕對不能死在這鬼地方!

不過眼下我也沒心思去胡思亂想,把濕衣褲支在火堆旁烘烤後,我抄起石塊,使出渾身解數去砸那顆救命的椰子。

硬殼砸裂的瞬間,我先仰頭灌下清甜的椰子水補充水分和無機鹽,接著便風捲殘雲般把裡面的白椰肉刮了個乾乾淨淨,虛脫的身子這才總算緩過一口元氣。

沒過多久,鐵杯裡的雨水也咕嘟咕嘟翻滾沸騰起來。當第一口溫熱的淡水滑過火辣辣的喉嚨時,我沒出息地又一次掉下了眼淚。

天色一點點暗沉下去,四周徹底陷入了一片死寂,天地間只剩下遠處低沉的海浪聲,以及眼前篝火劈哩啪啦的爆裂聲。

我已經重新套上了烘乾的衣褲,布料因為析出了海鹽而變得有些發硬扎人,不過也無傷大雅。

我就這麼抱膝坐在火堆前發呆,腦子裡空茫茫的,不知不覺又想起了三位姐姐……

不知道她們現在到底怎麼樣了。以前總聽二姐唸叨,說大姐無所不能、厲害得像個超人,只希望她們三個千萬別被海浪沖散了,不然性格最軟的三姐一個人可怎麼辦啊……

火光將身後的石壁映出一小圈溫暖的橘色,而在光圈之外,依舊是深不可測的黑海與密林。

我往火堆裡添足了耐燒的柴木,確保這一整晚火種不滅,隨後在心裡把三位姐姐的名字一遍遍默唸著。

直到沉重的睏意徹底襲來,我才將手掌虛按在身旁那片鋒利的硬塑膠上,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