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張紅娟看向門檻上的李盡歡:
“盡歡,你也該去上學。
你才十三,正是讀書的年紀……”
“我不去。”
李盡歡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他轉過身,走進堂屋,目光掃過屋裏的每一個人。
“小媽,媽媽。”
他先看向何穗香和張紅娟,然後看向李可欣,“姐。”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睡著的李玉兒身上。
“以後我就是家裏唯一的男人了。”
十三歲的男孩挺直了單薄的脊樑,“讀書的機會,留給玉兒。
她還小,該多學點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更堅定了:
“這個家,我來撐。”
屋裏一片寂靜。
何穗香的眼淚奪眶而出。
張紅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李可欣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是街坊鄰居們。
他們本來是想來商量幫忙秋收的事,恰好聽見了屋裏的話。
“好孩子!”
村東頭的王大爺第一個喊出來,“有志氣!”
“盡歡這孩子,懂事啊!”
隔壁的劉嬸抹著眼淚。
“李家有後了,大山可以瞑目了!”
一片叫好聲中,李盡歡站在原地,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有緊握的拳頭,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何穗香沖過來,一把抱住他,哭得渾身顫抖。
張紅娟也走過來,伸手想摸他的頭,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後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可欣摟著還在熟睡的李玉兒,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全家人都心疼地看著這個孩子。
他才十三歲。
事情就這麼定了。
三天後,李玉兒背著一個小包袱,跟著村裏去鎮上的牛車走了。
包袱裏是幾件換洗衣服和半個月的口糧——紅薯幹和玉米麵。
小姑娘哭了一路,何穗香也哭,兩個女人在村口抱頭痛哭。
李盡歡站在不遠處的大槐樹下,看著牛車漸行漸遠。
他的手在袖子裏握成拳,指甲掐進了掌心。
又過了兩天,李可欣也走了。
她的小姨親自來接的,一個三十多歲的幹練女人。
臨走時,她塞給何穗香五塊錢:
“穗香姐,你先拿著,不夠我再想辦法。”
何穗香推辭不要,被硬塞進了手裏。
家裏一下子空了。
傍晚時分,李盡歡從外面回來,手裏拎著兩條用草繩串起來的魚。
“小媽,晚上煮魚湯。”
他把魚扔進水缸裏。
何穗香從灶房出來,看著他,眼睛又紅了:
“盡歡,你……你真的不去上學?
娘那邊,我可以再去說說……”
“不用。”
李盡歡蹲在井臺邊洗手,“我說了,這個家我來撐。”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
“小媽,你去歇著,晚飯我來做。”
何穗香看著他瘦小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鼻子一酸。
這個家,現在真的就只剩下他們倆了。
夜深了。
何穗香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屋頂的茅草。
隔壁房間傳來李盡歡均勻的呼吸聲——那孩子睡著了。
她不知道的是,李盡歡根本沒睡。
他睜著眼睛,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腦子裏迴響著白天鄰居們的誇讚,迴響著母親和小媽的心疼,迴響著妹妹的哭聲。
油燈熄了。
土坯房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個模糊的光斑。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而對於李盡歡來說,一切,才剛剛開始……
一九七九年的中國農村,錢還是個稀罕物。
這麼說吧。
那時候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幹一天活,掙十個工分,到年底結算,一個工分大概值八分到一毛錢。
也就是說,幹一天活,掙不到一塊錢。
這還得是年景好的時候,要是遇上災年,工分貶值,幹一天可能就值五六分錢。
李大山這樣的莊稼漢,一年到頭在地裏刨食,到年底能分到手的現金,不會超過一百塊。
這一百塊錢要管一家老小一年的開銷——買鹽買油,扯布做衣,人情往來,頭疼腦熱抓點藥。
所以那時候的人花錢,是掰著手指頭算的。
物價呢?
我給您舉幾個例子:
一斤大米一毛四分錢,一斤白麵一毛八分錢。
但農民很少買這些,都是吃自己種的玉米、紅薯。
豬肉七毛六分錢一斤……
但尋常人家一個月也吃不上一回。
過年割一斤肉,要肥瘦相間的,肥肉煉油,油渣炒菜,瘦肉包餃子,一點不能浪費。
雞蛋五分錢一個……
但農民捨不得吃,都是攢起來,攢夠一籃子,走十幾裏山路到公社的供銷社去賣,換點鹽和煤油。
鹽一毛三分錢一斤,煤油三毛六分錢一斤。
點燈用的煤油,是晚上唯一的光源,得省著用,天沒黑透不點燈,天一亮就吹燈。
布匹更貴。
一尺棉布要三毛多,做一件上衣得七八尺布,那就是兩塊多錢——一個壯勞力幹三四天的工錢。
所以那時候的衣服都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哥哥穿完給弟弟,姐姐穿完改一改給妹妹。
這麼說您可能沒概念,我給您換算一下:
一九七九年的一塊錢,購買力大概相當於現在的八十到一百塊錢。
李大山年底分到的那一百塊,擱現在就是八千到一萬塊——這是一家五口一年的全部現金收入。
您想想,現在一個普通家庭,一年只有一萬塊錢可花,得精打細算成什麼樣?
那時候的農村,基本還停留在前工業時代。
照明靠煤油燈,做飯燒柴火灶,喝水從井裏挑,洗衣在河邊捶。
整個朝陽村,只有村長家有一臺收音機,還是公社獎勵的,用電池,捨不得常開。
交通基本靠走。
去一趟鎮上,二十裏山路,得走兩個多小時。
牛車算是高級交通工具……
但不是誰家都養得起牛。
通訊靠吼。
村裏有事,村長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喊一嗓子,半個村都能聽見。
要是去佰家溝或月亮屯傳話,就得派人專門跑一趟。
醫療條件更差。
公社有個衛生所,一個赤腳醫生,看個頭疼腦熱還行,大病就得往縣醫院送——可誰送得起?
李大山病倒後,何穗香去請過郎中,郎中來看了,搖搖頭,開了幾副中藥,說“盡人事,聽天命”。
那幾副藥花了三塊錢,是何穗香攢了半年的雞蛋錢。
社會消費特徵就一個字:省。
能不花錢就不花錢,能自己做的絕不買。
衣服自己縫,鞋子自己納,農具自己修,房子漏雨自己補。
消費集中在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上——吃的,穿的,用的。
奢侈品?
那是什麼?
村裏最奢侈的消費,是過年時買半斤水果糖,一掛鞭炮。
糖要留著待客,鞭炮要拆開來放,一次放幾個,從年三十放到正月十五。
哦對了,還有一樣奢侈品:自行車。
一輛永久牌自行車,要一百五十塊錢,還得有票。
整個朝陽村,只有三輛自行車——村長一輛,會計一輛,還有一輛是公社幹部下鄉時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