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未羽覺得自己快要走到生命的盡頭了。
當她在荒蕪的沙丘之中蹣跚的漫步之時,她才發現,自己似乎根本沒有抵抗考驗的能力。
沒錯,這是一場考驗。
明火教挑選聖女的考驗。
她的發絲散亂在風沙之中,刮著這個少女完美的面頰卻是生疼,仿佛連血痕都要刮出來。
這不是尋常的風沙,這是明火教的聖地,也是明火教的禁地。
這裏刮著的風沙甚至都帶著詭異的力量,她只有活著走出去,才能成為明火教的聖女。
才能獲得讓所有明火教弟子都豔羨的資源,才能完成她的夢想,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
可是當她踏足這片沙丘的時候,就已經感覺到了禁地的力量。
摧枯拉朽一般,幾乎會摧毀一切。
可是她已經沒有退路,或許草率的選擇挑戰是一種魯莽……
但是進來了……就再沒有退路可言。
因為要麼死在裏頭,要麼活著出去成為明火教的聖女,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選擇,這就是為什麼明火教的聖女之位,可以空餘五年之久的原因。
在這五年,東方未羽不知道經過了多少的努力,才成為了最接近聖女的人選。
她是明火教數百年來,最年輕的龍象境,突破逆命境指日可待,可是她不想再等了。
她選擇相信自己的天賦。
可是她遠遠低估了境地的力量。
來自明火教明火神的天罰——
這凜冽的風沙幾乎每時每刻的消耗著她的力量,她的血氣,讓她的步伐越來越緩慢,讓她越來越前路無望。
她看不到終點在哪兒……
但是自己仿佛下一步,就要跪下。
她不能跪下……
因為跪在這裏,就等於放棄了一切,再也不會有爬起來的機會。
東方未羽想要為自己堅持一下,她還不能死,父母死亡的真相她還不知道,血海深仇沒有得報,自己還沒有成為萬人之上的存在,她怎麼能死!
可是——
她的腳步趔趄了一下。
一身白裙的少女跌跌撞撞,踉踉蹌蹌,終於還是跪倒在地。
她抬起頭,烈日燒灼,讓她口乾舌燥,甚至原本粉嫩的嘴唇都裂出了血絲。
她的眼睛裏頭已經是鮮紅。
低頭望著手中的沙礫,一張手就飄散在了劇烈的風暴裏。
她想要站起來,可是這強悍的力量壓的她幾乎喘不過氣,更不要說站起身了。
她知道,一切都要結束了。
她的身子越來越低,直到整個人都匍匐在了沙丘之上。
或許要被這風沙掩埋了,再也沒有出去的機會了。
這麼多年……終究成為了一場幻夢,原來人只有執念,是根本無用的。
她看著風沙撲面,幾乎要將自己的視線全都遮掩之前,她只能無用的,顯得懦弱的張開她的嘴唇,發出虛弱的聲音。
“如果神能聽到的話……救救我。”
“請你救救我……”
“神啊……救救我。”
人最大的懦弱,最無法抵抗的軟弱,大概就是臨死的時候,祈求神的出現吧?
真丟人啊,東方未羽。
她緩緩的閉上眼睛,似乎終於認命——
在迷迷糊糊之間,東方未羽覺得自己臨死之前出現了錯覺。
她竟然覺得這刺骨凜冽的風暴,竟然好像越來越微弱,甚至……停下來了。
不止如此,她好像還聽到了腳步聲,摩挲著沙礫,來到了自己的面前。
這是錯覺吧?
畢竟……誰還能活著出現在這裏呢?
這是連外頭的長老都不敢輕易涉足的禁地。
恐怕……只有那些死在裏頭的亡魂吧,還好……不算太孤單。
“還活著麼?”
果然是錯覺,自己都出現幻聽了,怎麼會有聲音呢——
啪啪啪——
等等?
誰在拍自己的臉?
幻覺會如此的真實?
東方未羽漸漸的感覺到了不對。
“原來還活著啊。”
就在東方未羽的睫毛顫動,努力的睜開眼睛的時候,她聽清楚了,一個溫潤低沉的嗓音。
不知道是不是此時太過迷離,她竟然覺得這比天籟都要好聽。
她終於努力的睜開了眼睛,烈日依舊燦爛,可是風沙已經停歇。
她看到了。
一個穿著玄色衣衫的少年正蹲在她的面前,面目平靜的看著她。
少年長相俊朗,此時看來,簡直如同仙人一般出塵飄逸。
他蹲在那裏,面目平靜,背後是刺眼的日光,他就像是遙遠的神祗……降臨在了自己的面前。
現在的東方未羽已經知道了。
如果有活下來的機會,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一幕。
他的模樣。
或許是震驚太大或許是因為消耗太多,她怔怔的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少年似乎正在細細的看著她。
“消耗太多了麼。”
一只手指伸進了她幹澀的嘴裏。
隨即東方未羽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從來沒有感覺到過的暖流流遍自己的全身。
仿佛生命得到了滋潤,忍不住想要更多,小舌頭無師自通地圍繞手指卷動起來——
在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似乎在逐漸的復蘇的時候,東方未羽終於說出了見到他的第一句話。
“您……是神麼?”
許念明白了對方的想法,也想到了之前自己在鏡子裏聽到的祈禱。
他沒有選擇道出自己的身份,而是微笑著看著東方未羽。
“我現在的確是你的神。”
在她將死的瞬間出現在她的面前,還救下了她的性命,不是她的神是什麼?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許念不想給她留下一個好像觸手可及的印象,無疑會給自己帶來很多的麻煩,保持這種遙遠的距離,或許是這件事情不留下任何細枝末節最好的方式。
何況有些秘密自己根本不想解釋。
如果這麼說的話……就能省去許多麻煩的解釋。
而東方未羽的確把他當成遙遠的,幾乎不可能出現的神祗了。
他不是神的話,怎麼能這麼自由的出現在明火教的聖地之中?
又怎麼會有讓自己幾乎起死回生的力量?
而且還長的這麼好看年輕……年輕絕對不是一個衡量標準,神的面目是他想如何改變就能改變的,絕對不是凡人平常的理解那樣。
於是東方未羽努力的爬起身,恭敬的跪在了許念的面前,沾有風沙的額頭抵在他的腳背上。
“感謝您……救我一命。
等到我從這裏離開,我願意用一切來報答您。”
這句話似是而非……
因為對方是神,大概也沒有需要的東西,就算需要,也不會從自己身上得到。
許念不在乎這些小心機,他的確沒有什麼想要的,但是有想問的。
“報答以後再說。
這裏是哪里?”
東方未羽顯得有些錯愕的看著他。
“您不知道嗎?”
“我只是聽到了你求救的聲音。”
許念微微一笑,東方未羽卻大受震撼。
果然如此……
這根本就是踏虛境的強者都無法做到的事情,只是聽到了遙遠的一聲求救,就瞬間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這種能力聽都沒有聽說過!
而且看來……自己與這位神的確有緣分……
不然……為什麼他正好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呢?
或許……是一位心軟的神?
善良的神?
真是幸運呢——
東方未羽輕聲說:
“這裏是人宗北部境內……明火教聖地:明火沙丘。”
“哦。”
這鬼地方是哪里?
聽都沒有聽說過……人宗?
原來自己來到了人宗的境內嗎?
自己還能不能回去?
這麼想著,許念的面目十分的平靜,東方未羽卻根本不敢說話。
甚至在想,該不會明火教與這位神有什麼過節吧?
他這副表情,難道說開始後悔救自己了……?
而許念緩緩問出下一個問題。
“那你在這裏做什麼。”
這次東方未羽沒有絲毫的遲疑回答:
“我在準備通過明火教聖女的試煉,想要成為明火教的聖女,就要從這裏活著走出去。
但是已經整整五年沒有人做到了。”
“這麼說來你的天賦不錯。”
這是在誇自己吧?
這位神……承認了自己的天賦吧?
自己的天賦連神都看好嘛?!
東方未羽有些控制不住的嘴角上揚。
但是卻在這個少年面前保持謙虛。
“回您的話,我的天賦不能說是絕頂,只能說是不錯……畢竟如果沒有您的出現,我已經死了。”
許念沒有安慰對方,只是點點頭。
然後說:
“你叫什麼名字?”
“東方未羽。”
“不錯。”
他又誇自己的名字了?
東方未羽從未想過自己會在一個少年的面前,顯得像是一個希望得到老師褒獎的乖學生。
仿佛對方任何一句褒義的話,都能讓自己感覺到振奮,仿佛自己的前路一定是光明的。
“謝謝……”
她說不出來的面紅,微微低頭。
許念愣了愣,這有什麼好謝的,難道自己還能說難聽?
“那你為什麼一定要通過這個危險的試煉?”
面對這個少年的問題,東方未羽根本不敢隱瞞……
因為對方可是神啊,欺騙神可是會得到懲罰的。
“成為聖女,不僅僅在明火教的地位能得到提升,更會獲得許多尋常弟子沒有辦法享受的資源。
而我需要這些迅速的變強……調查我父母去世的真相,有實力對抗可能潛藏起來的,更強的仇人。”
原來如此麼……自己還是不知道為什麼正好自己在白玉京內能聽到她的呼救聲的原因。
看來這個原因現在是無法知道了。
“現在你能出去了麼?”
他如此問道。
東方未羽點點頭,“應該可以了……”
說完這句話,她看到了對方靜水流深的深邃表情,她突然想到,是不是不開心了——
難道是因為他救活了自己,自己卻還是顯得這麼沒有自信?
他覺得救了一個無用之人?
糟糕了,可不能給他留下這麼不好的印象。
東方未羽囁嚅著補了一句,“我一定能走出去……”
看著這個少女漂亮的臉蛋都紅潤了起來。
許念有些好笑……
但是沒有輕易的笑出來。
“既然如此,那就繼續你的試煉吧。”
“是……”
東方未羽點點頭,準備站起身,似乎身體還沒有徹底的恢復,讓她踉蹌著差點又摔倒在地。
可是這一次,許念伸出手,握住了她潔白細嫩的手臂,使她伏在自己懷裏,免得真摔了。
東方未羽愣了愣看著許念,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龐。
原來這就是異性的氣息嗎?
還是一個看起來如此英俊的神。
“慢點。”
“好……”
被輕輕托舉起身,她有些心亂如麻,好像在這位神的面前,自己的心情徹底的淩亂了起來。
果然在神的面前,一切……都是毫無保留的嗎?
“走吧。”
兩人開始在沙丘裏漫步。
看著這個少年輕鬆的腳步,東方未羽感受到了風沙的細微,這一切無疑都印證了她的想法。
果然是神……連所謂的明火神都不敢騷擾他,連風沙的力量都削弱了這麼多。
但是……他到底是什麼神呢?
看著這個少年美好的,讓人忍不住瞻仰的背影。
終於東方未羽忍不住問道。
“那個……我能不能問您一個問題。”
“說。”
裝高手真累啊,我明明是個話嘮來著。
許念頭也沒有回。
“該怎麼稱呼您?”
許念沒有說話,因為他在想該怎麼回答。
但是東方未羽顯然想錯了。
她以為自己冒犯了這位神,現在才想到人怎麼能詢問神的名字呢?
這簡直就是天大的冒犯啊!
“抱、抱歉,我沒有冒犯您的意思,只是在想,以後如果還能遇見,該怎麼稱呼您才好,請您……”
“白玉京。”
“嗯?”
“白玉京主人。”
原來……沒有怪罪自己嗎?
少女有些竊喜的偷偷看著他的背影。
是一位溫柔的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