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天虎。
年輕時當過兵,後來同鄉牽引下去西南邊境做生意。
這些年錢賺了不少,身體也沒落下——每天兩百個俯臥撐,雷打不動。
剛才要不是那群拖油瓶替他吸引了喪屍的注意,他未必能活著回到房間。
不過確實險,再慢幾步,他也得變成樓道裏的一堆骨頭。
陳天虎點上煙,腦子裏浮現出對面那個年輕人——騎摩托車進社區,上樓又下樓,在喪屍群裏來去自如。
就憑那副單薄身板?不可能的。肯定有門道。
但現在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逃出這棟樓,找吃的,壓縮餅乾只剩最後一塊。
等緩過這口氣,再來收拾那小子。
……
對面那些人,死得很慘。
喪屍不是野獸,獅子老虎會先咬斷獵物的喉嚨,再慢慢吃。
喪屍不——喪屍是活吃。
畫家最先被咬,一頭喪屍從側面撲上來,牙齒陷進他的前臂,連皮帶肉撕下一塊,血噴出來,他慘叫,更多喪屍圍上去,把他按倒在地,開膛破肚的時候,他還沒斷氣。
禿頂男人被幾頭喪屍同時按住,臉上的肉被一口一口啃下來。他妻子想沖過去,脖子被咬穿。
短髮男人舉起螺絲刀捅進喪屍的腦袋,螺絲刀卡在頭骨裏拔不出來,喪屍回頭一口——手腕的骨頭哢嚓碎了。
兩個女人,一個孩子,孩子的聲音最先消失。
喪屍抱著扯下來的手臂,像啃羊腿一樣大口嚼著。骨頭碎裂的嘎嘣聲混著低沉的嘶吼,在樓道裏回蕩。
血腥味濃到從對面樓飄過來。
張誠站在陽臺上,靜靜地看著。
他不僅自己看,還讓唐穎也看。這種畫面會是末日的常態,早晚都要適應。
唐穎是個善良的女孩。
善良不是罪。在和平年代,善良值得被歌頌。
但在喪屍橫行、人人自危的末世,人最應該做的只有一件事——想盡一切辦法活下去。
張誠忽然開口。
"我知道,你可能會看不起我。"語氣很平,不像道歉,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覺得我這人自私。"
唐穎靠在圍欄邊,沒說話。
"我這人沒讀多少書,在學校也沒幾個朋友。高中畢業就一個人宅在家,不懂什麼大道理。"他點了一根煙,"我說過,我想活下來。我也願意讓你跟我一起活下來。"
頓了頓。
"當然,如果下次還有這種事——你想去救人,我不攔你。不過,我也不會再照顧你。"
說完,轉身走回客廳。
話說得很明白了。你想做聖母,儘管去做。但做了選擇之後,別指望他會繼續養你。
張誠沒有多愛她,確切地說,他只是喜歡她的身體,僅此而已。
如果她以為他離不開她,那就大錯特錯了。
然而唐穎問了一句:"如果有危險,你也會和剛才那個人一樣,拋下我嗎?"
張誠想了想。
"如果你聽我的,那我一定會讓你過好日子,不會讓你遇到危險。"
唐穎聽懂了。
他說的是"聽我的就不會有危險",不是"我不會拋下你"。這個回答經過算計——在極端情況下,他是會拋下她的。
但她也可以理解。
大學時她看過一些心理學的書。像張誠這類人,長期活在封閉獨處的環境裏,沒有社交,沒有朋友,沒有人關心他們,他們也不關心任何人。
這種孤立會在心理上結出一層繭——表現為極端的自私,對陌生人完全的漠然。
從心理學角度說,這是自我保護。溺水的人不會去救旁邊的人——他連自己都顧不過來。
而這個溺水了二十三年的人,至少願意分她一只救生圈。
……
夜幕降臨。
張誠觀察過,喪屍在夜裏更活躍,不是怕陽光——它們沒那個智力——只是偏愛陰冷黑暗。
白天縮在陰影裏,晚上出來遊蕩。
對他來說,這是好消息,喪屍越活躍,對周圍的動靜越敏感——但對他,始終毫無反應。
砰!
窗外突然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
呃……呃呃……
呵呵……
喪屍的低吼立刻被引爆,在夜色裏連成一片。
張誠猛地睜眼,從床上下來,撿起地上的褲衩套上。唐穎也迅速把散落的內衣睡衣撿起來穿好。
他走到陽臺,拉開窗簾——
一束手電筒的光直直射過來。
12號樓,14層。原來那個畫家的陽臺上。
是他。
"猛男"——張誠在心裏給陳天虎起的綽號。
陳天虎收起手電筒,扯開嗓子朝張誠的方向喊:"小兄弟!幫我離開這裏吧,我會報答你的!"
他想了一整天,都沒想出逃出這棟樓的辦法。
食物已經見底了,壓縮餅乾掰成兩半吃了最後一頓。
沒辦法,只能找對面那個年輕人幫忙——他在喪屍群裏來去自如,肯定有門道。
張誠的回應,和對畫家是一樣的。
拉上窗簾,不再搭理。
唐穎穿好衣服走到客廳,還沒到陽臺,就看到窗簾已經合上了。
這一次她學聰明了——沒開口。
雖然她心裏覺得,陳天虎那樣的身手,如果能拉攏過來,活下去的概率會大不少。
但她知道張誠會怎麼回答。上一次他說得夠清楚了。
回到床上,張誠卻睡不著了。
腦子裏反復回放那個畫面——陳天虎揮動棒球棍,喪屍的腦袋炸開,腦漿混著汙血濺在牆上。
一下一個,十多頭喪屍,硬是被他殺出一條路,又安然退了回去。
猛男,名不虛傳。
如果不幫他——就是結仇。
這種人,張誠得罪不起,不幫是結仇。
幫了,更不可控——以陳天虎的身手,活下來以後這個團隊誰說了算?
唐穎還躺在他旁邊,溫熱的身體隔著絲綢睡衣貼著他的手臂。
那個大個子會不會有想法?
唐穎側過身,她感覺到張誠的煩躁,輕聲問:"你在想什麼?"
她現在全靠著張誠活著。
讓他舒心,是她該做的事情——不是為了討好,是為了自保。
一個心情不好的男人,你不知道他會拿什麼來發洩。
張誠盯著天花板,沉默了一會兒。
"我在想,該怎麼弄死對面的大個子。"
唐穎張大了嘴,愣住了。
怎麼就——要殺人了?
末世會放大人性的陰暗面,但這也太快了。
她還沒從剛才喪屍吃人的畫面裏緩過來,身邊這個男人已經開始盤算下一個殺誰了。
"我如果救他,他不會放過我,可能還會把你奪走。"張誠的語氣很平,像在分析一道邏輯題,"如果我不救他,他要是自己逃出來,更不會放過我。"
他沒隱瞞,也沒必要隱瞞。
唐穎遲疑道:"應該……不會吧,我看對面那位大哥,不像是那種人。"
張誠轉過頭看著她。
"你知道這裏的房子多少錢一平嗎?"
唐穎愣了一下,搖搖頭。
她確實沒關心過自家的房價。
"八萬一平,只多不少。"張誠豎起兩根手指,"能買得起這裏房子的,只有兩種人。"
"哪兩種?"
"一種是有頭腦的商人。另一種——"他放下第一根手指,"——是敢做壞事的壞人。"
唐穎差點沒忍住笑,這不就是仇富嗎?
但她忍住了,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張誠不是在說氣話。
他是認真的,他有自己一套完整的、自洽的邏輯——不管對不對,至少他推導得很清楚。
在東海市,一個普通人的月工資不超過五千。
唐穎現在住的這套房子,將近兩百平方。
兩百平方,八萬一平,一千六百萬,普通人一年不吃不喝攢六萬塊——算算要幾輩子。
張誠看著她:"他明顯不是商人,更不可能是明星或者藝術家。那他憑什麼買得起這裏的房子?"
唐穎沒有笑。
她笑不出來了。
她盯著張誠的臉。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打在他側臉上。表情不是憤怒,不是瘋狂——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冰冷的專注。
他不是在發洩情緒。他是真的在推理。
這個人,真的很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