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又漫上來了。
冰冷的浪頭死死捲住我的腳踝,拽著我往深海裡倒滑。胸口像壓了塊巨石,我嗆咳出一口渾濁的鹹水,喉管火燒火燎地疼。
視野裡全是搖晃的刺眼白光,耳膜嗡嗡作響,除了轟鳴的浪聲,什麼也聽不真切。
我得起來。
這是腦子裡唯一的念頭。我把胳膊插進濕沙裡,手肘一軟,整個人又砸了下去。我咬緊牙關強行翻過身,膝蓋在碎石礫上蹭出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浪退下去,我就手腳並用地往上蹭一寸;浪再撲上來,我便死死趴住,等那股拖拽的暗勁過去。來來回回熬了不知多久,我終於爬上了一片略乾的沙地。
毒辣的日頭刺得人睜不開眼。我身後是剛吞了人的大海,眼前是一道被海風吹折了腰的灌木帶,再往高處去,是一片濃綠得發黑的密林。
海面空曠得讓人心慌,偶爾有一兩塊漂浮的黑影隨著浪花起伏,轉眼又被下一個浪頭徹底吞沒。
我叫宋喬,二十二歲。幾個小時前——或許是幾天前,我還在遊輪的甲板上,聽大姐念叨著太平洋的風景難得,催我們三個別光顧著低頭看手機。
下一秒,船身猛地劇烈傾斜,甲板上拍照的遊客連著躺椅一起撞向欄杆。十米高的巨浪像一堵黑牆當頭砸下時,我連手邊最近的扶手都沒能扣住。
更沒能抓住我的姐姐們。
某種意義上,我們也算得上是「天選之子」了——人生頭一回全家出海,就結結實實撞上了這麼一場滅頂海難。
我喘著粗氣仰面躺在沙子上,腦子裡亂糟糟地閃過家裡的事。爸媽在我還沒記事時就走了,我是家裡最小的老么,從小到大,都是被三個姐姐捧在手心裡養大的。
大姐是家裡的頂梁柱,年紀輕輕就接手了父母留下的公司,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家。我們姐弟仨私底下沒少念叨,覺得拖累了大姐。可這話傳到大姐耳朵裡,她卻總是不以為意,笑罵我們瞎操心,說長姐如母,這本就是她該擔的。
她還拍著胸脯讓我們放一百個心,說她早就賺夠了我們四姐弟兩輩子都花不完的錢,誰也不用為了生計去吃苦,儘管去找自己真正喜歡的事做。
對了,我其實有過一個大姐夫,但跟大姐結婚才大半年就突然離了。至於原因,家裡誰也不知道。
大姐對這事諱莫如深,哪怕是最受寵的我去套話,也被她劈頭蓋臉訓了一頓。
我二姐是個資深宅女,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窩在家裡打遊戲、泡在網上,我一直特好奇她是怎麼做到足足一週都不邁出房門半步的。
我偶爾溜進她房間串門,她要麼在打遊戲,要麼就在鼓搗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古怪玩意兒。不過她有極強的潔癖,屋裡永遠收拾得一塵不染——對比之下,我那房間簡直就是個豬窩。
說實話,我平時挺愛往她屋裡跑的。因為常年一個人悶在房裡,她穿搭極其隨性,通常只套著一件單薄的小吊帶。
不得不說,二姐的身材實在好得犯規,我真是想不通,那麼盈盈一握的細腰,到底是怎麼撐起胸前那片驚人弧度的大胸。
每次推門進去,我的視線都控制不住地往那兒黏,根本挪不開眼;二姐察覺了也不惱,只是嘿嘿一笑,抬手像擼狗似地拍拍我的腦袋。
有時候興致來了,她還會硬拉著我在她床上睡。那我哪兒睡得著啊,往往是僵著身子睜眼熬一宿。但我也就有賊心沒賊膽,頂多只敢偷偷過過眼癮罷了。
三姐是二姐的攣生妹妹,兩人的長相完全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性子卻截然不同。
比起跳脫的二姐,三姐安靜又溫婉,是個寫小說的作家。她幾乎從不紅臉,是家裡的「御用和事佬」,每回大姐和二姐嗆起來,全靠她夾在中間順毛。
熬了這麼多年,大姐終於把公司交給了手底下的心腹打理,自己退居幕後當起了甩手掌櫃。
這趟環遊世界的遊輪行,就是她攢的局,說是要帶我們仨好好出去看一看世界。
誰能想到,剛出海就撞上了這檔子事。
我從幾十米高的巨浪裡撿回一條命,被沖上了這座荒島。大難是不死,可有沒有「後福」就難說了——畢竟直到現在,我的三個姐姐還生死未卜,渺無音訊。
我用力閉了閉眼,硬生生把腦海裡那三張熟悉的面孔壓了回去。現在哭,半點用也沒有。
先活下來,才有機會去找她們。
不管這是不是在自欺欺人,這都是眼下支撐我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腦子裡復盤出事前的細節。
當時大姐剛說遊輪駛進了太平洋海域,誇外頭風景絕佳,催著我們去甲板拍照。這就意味著,我現在八成是被沖上了太平洋裡的某座孤島。
可現在細想起來,這事兒處處透著邪門——當時明明是晴空萬里,海面上連大風都沒有,怎麼會毫無徵兆地平地掀起幾十米高的巨浪?
更何況,我們坐的那艘可是排水量驚人的豪華遊輪,按理說絕不可能被一個浪頭就直接拍翻。
但眼下我實在沒精力去深究這些古怪了。我低頭先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身體: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全身上下只有些被礁石刮破的皮外傷,沒缺胳膊也沒斷腿。
至於內臟有沒有受震盪就不好說了,不過憑自我感覺應該沒出大問題——真要內出血,從我昏迷到醒來的這幾個鐘頭裡,早就該交代在這兒「嗝屁」了。
我又摸索著清點了一下全身的家當:隨身的背包早就不知道順著洋流去哪兒「公費旅遊」了,好在腳上的兩隻鞋還牢牢套著,身上的衣服也算完整。在這鬼地方,這大概算得上是最好的消息了。
褲腿和襯衣全被海水浸透了,濕冷的布料沉甸甸地貼在皮膚上,又黏又重,難受得要命。
海水退到了幾米開外,灘塗上零星散落著斷裂的木板、爛海草和幾截發灰的塑膠繩。每當浪花反撲上來,這些碎雜物就跟著來回翻滾,隨時可能被重新捲回大海。
我咬牙吃力地從沙地上撐起身子。頭頂的毒日已經把裸露的皮膚曬得泛紅發腫,我必須盡快找個背陰的地方搭個落腳處,還得設法搞定食物和水源。
抬眼環顧四周,這座島的規模遠比我想像中要大得多,海岸線往左右兩邊延伸,一眼根本望不到頭。
這可算不上什麼好消息——島嶼面積越大,存在大型肉食野生動物的機率就成倍增加;甚至,這裡還可能存在著其他「人類」。但說實話,比起在這種法外孤島上撞見陌生人,我寧願去跟老虎碰一碰。
我沒有貿然往林子裡走,而是先盯著海浪看了一會兒。浪頭一次比一次淺,水線退得很慢,說明海面暫時平息下來了;可落水前那幾下毀天滅地的撞擊聲還在耳膜裡迴響,我實在不敢把眼前的平靜當成絕對的安全。
高處的沙地上留著一道最高潮位退去後的濕亮水痕,我撿起一片薄木板,沿著水痕在旁邊劃了道深溝,又搬了塊石頭死死壓住。這算不上什麼精準的潮汐標記,但至少能讓我摸準下一次漲潮時,海水會漫到哪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