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姐姐終於錯愕地開口說道:
“蘇文鈞,你幹嘛來了?”
沒錯,連名帶姓,叫的蘇文鈞,問我幹嘛來了。
我站在門口,深呼吸了幾口,走了進去。
“姐,我惹禍了,借我十五萬。
我以後一定會還你的。”
我身子站的很直,頭埋的很低。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沒有恭維奉承,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
說出這句話後,我沒再去看姐姐,只是低著頭。
仿佛在等待審判的罪犯。
沉默,沉默,還是沉默。
我不知那沉默持續了多久,或許是幾秒,或許是幾分鐘。
也不知姐姐現在臉上什麼表情,心裏在想什麼。
片刻後,姐姐終於是開口質問道:
“闖什麼禍了?”
“我去年借了網貸,到現在利滾利,已經滾到十五萬了。
姐,我知道你從小就不喜歡我。
但我這次真到絕路上了,還希望你看在我們姐弟一場的份上,扶我一把。
以後我會連本帶利地還你的。”
既然做出了這個決定,我也是直接說出了自己內心的想法。
沒想到姐姐聽完我的話後,卻嗤笑了幾聲:
“呵呵!
如果爸還活著,真應該讓他好好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看看他那個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寶貝兒子,都給他幹了些什麼好事。”
姐姐的話裏,似乎發洩著自己那些年受到的委屈。
對此,我也沒說話。
這時姐夫也插嘴說道:
“就是,你看看你,今年也滿十八歲了吧!
以前在上學時,就胡混。
現在是個成年人了,還在做這些蠢事,你對得起誰。”
我依然沒說話,默默地低著頭。
他們這些話說的都對。
我無從反駁,就算說的不對,也不能反駁。
姐夫說完,還指著我對著她女兒說道:
“嘉瑜啊!
你你看看,這就是不好好讀書的後果,沒本事,沒學歷,只會闖禍,一闖禍就知道找家裏人。”
“爸爸,你以前都和我說過了,說不要做這樣的廢物。”
一道帶著童稚的聲音深深地刺入我的耳朵,那不是別人說的,正是我那個七歲的外甥女。
她這個年紀可能還沒辨別能力。
如果不是家長的言傳身教,這些話,怎麼能從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嘴裏說出來。
廢物?
我確實像個廢物,確實是個廢物。
出來不到兩年,啥事沒幹成,卻欠了這麼賬。
“你走吧!
這事我們幫不了你,我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就憑你,十五萬,你要用多長時間還,十年?
還是二十年?
人都得為自己的錯誤買單,挨打要站直。
這麼多年,你就是被父母寵壞了。
不經歷社會的毒打,你永遠也不會改變,自己的事就自己解決,別在我面前裝模作樣地扮可憐,我可不吃你這套。”
姐姐冷漠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嘲弄,我甚至還感覺到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落井下石的暢快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行了,你也別在哪站著了,這事我們幫不了你。
我們也要關門走了。
晚上還要帶嘉瑜去看電影,就不留你了。
你還是儘快回去打工還錢才是正道,別老想著這些空手套白狼的事。”
姐姐和姐夫兩人一唱一和地不斷踐踏著我那沒剩下多少的自尊,我咬著嘴唇,心被那軟刀子一刀一刀割著。
“嘭!”
眼看他們一家三口正在關燈,準備關門打烊,情急之下,我直接跪了下去,固執地說道:
“姐姐,姐夫,求你們了,幫我這一次。
我以後一定會還你們的。”
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跪父母。
可我的膝蓋在此刻,卻顯得如此廉價。
事已至此,我真沒別的辦法了,這錢要是還不上,我不知道以後每天要面對什麼,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那種絕望折磨死。
看到我跪下來了,姐姐眼中的不屑更甚,譏諷地說道:
“以前雖然覺得你不學無術,但至少還有點血性,沒想到也是個軟骨頭。
我再說一遍,我不會幫你的,你走吧!”
見我仍不為所動,姐夫直接無視我,帶著他女兒走了出去。
姐姐關掉店裏所有的燈,站在我面前,冷聲說道:
“你走不走。”
我沒說話。
“行,喜歡跪就跪在這裏吧!
我關門了。”
說罷,姐姐便拎著她的小包徑直走了出去。
隨著卷簾門落下的聲音,店裏面也陷入了黑暗,只有那綠油油的安全燈,發出一絲昏暗的光芒。
我就像個小丑,躲在空蕩漆黑的舞臺。
那一夜,我沒睡。
保持著一個姿勢,跪坐在黑暗的大廳之中,不知時間。
外面街道上喧鬧的聲音,也隨著時間越來越少,直到完全寂靜,偶爾有幾聲車子的轟鳴。
我不知道自己放下所有自尊跪在這裏有什麼意義,或許只是博得一個讓她同情的機會。
也不知過了多久,街上響起了清潔工打掃衛生的聲音。
接著又過了好久,街上的車聲也越來越頻繁。
卷簾門打開的時候,刺眼的光線照的我睜不開眼睛。
我用這遮著眼睛,雙腿已經麻木。
透過指縫,我看見姐姐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便視若無睹地忙起了自己的事。
漸漸地,她們店裏的其他員工也陸陸續續地來了。
她們經過的身邊,小聲交談著,應該也是在嘲笑我吧!
我自嘲地笑了一聲,然後拖著麻木的雙腿緩緩站了起來。
我旁邊各種目光中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美容店。
那天早上的陽光似乎格外的刺眼,刺的我有些看不清方向!
怨嗎?
似乎有一點,十五萬對姐姐姐夫他們來說,就是小錢。
恨嗎?
談不上,人家的錢也是自己一點一點掙來的,沒義務要幫我。
那一刻,我也想通了。
人在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就算是父母,能幫你的,也很有限。
我用卡裏僅剩的幾塊錢吃了一頓早餐,然後坐在附近廣場的椅子上。
掏出電話,呆呆地注視著母親的號碼,許久之後,我還是撥通了那個電話。
我事無巨細地將自己這一年多時間幹的混賬事,都盡數說給了母親聽。
母親聽完後,哭著大聲罵了我好久。
我一直聽著沒說話,眼淚也不爭氣地跟著留了下來。
只是那一刻,我卻前所未有地感到輕鬆。
之前總是那座債務大山壓在心上,又提心吊膽地怕家裏人知道。
再說開後,無論結果如何,至少我不用在提心吊膽了。
大不了換個手機號,刪了所有聯繫人,知道有一天我還清了這些賬。
後來母親對我說,讓我別再擔心了,也不要有什麼消極的想法,她會想辦法幫我解決的。
那天晚上我像個流浪漢似的,躺在公園的長椅上。
蚊子咬的我滿身是包,周圍喧鬧的聲音吵的我久久睡不著。
肚子更是餓的厲害。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時,母親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是錢已經通過櫃檯打到我卡裏了,讓我趕緊把那些欠賬還清。
母親那看似責怪的聲音中,卻帶著濃濃的擔憂。
掛掉電話後,我一個大男人,躲在角落裏,哭的像一條狗。
似乎在母親的眼中,我從來不是一個廢物,我闖下多大的禍,她都願意站在我身後。
那一天,我的人生好像得到了重生。
還清手機上的網貸後,我將那些軟體全都刪了。
然後用煙頭狠狠地在自己手臂上燙了一個疤,發誓以後一定要出人頭地,讓母親過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