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親媽重回二十歲

沈祈 2136 10-09 21:38
2024/07/15·星期一·10:00·第一人民醫院行政樓/出租屋·晴·34℃

上午十點,我坐在學校教務處外面的長椅上等休學手續。

太陽已經很毒了,行政樓門口的空調外機嗡嗡地轉,熱風吹在臉上。

手機裏打開了計算器。

2024年7月15日到2029年7月15日。

1826天。

不對,2024是閏年。

1827天。

也不對,到底怎麼算的來著,這個月過了一半了,要不要減掉……

算了。

就按1825天記吧,取個整。

1825天。

往後每天睜眼都是在倒數。

這麼一想胃又開始疼了。

我揉了揉胃,從褲兜裏掏出一塊壓碎了的餅乾啃了兩口。

早飯沒吃,昨晚那杯涼咖啡現在還在胃裏翻酸水。

教務處的門開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老師探出頭來,手裏拿著我填的休學申請表。

“沈祈同學,你這個休學理由寫的是‘家庭經濟困難需暫時外出務工’?”

“對。”

他推了推眼鏡,猶豫了一下:

“你成績中上,其實可以申請助學金的……”

“謝謝老師,我考慮過了。”

我站起來,儘量讓笑容看著誠懇點,“先休一年,情況好轉了再複學。”

他看了我兩眼,大概在我臉上看出了某種不接受勸說的倔,把表遞回來讓我補簽了一個名。

蓋章,存檔,完事。

大學生涯暫停,手續簡潔得讓人覺得可笑。

出了行政樓,七月的太陽直接把我拍在地面上。

我眯著眼掏出手機,查了一下附近的出租屋資訊。

醫院附近太貴了,一中附近的老城區有幾個選擇。

益民社區,步梯五樓,一居室,月租八百。

八百,我現在銀行卡餘額三千四百塊。

夠交四個月的房租。

四個月之內必須找到穩定收入來源,否則就要喝西北風了。

手機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來自一個沒有頭像的陌生帳號,內容只有一句話:

“樓下快遞櫃,A07格口,取件碼1015。”

沒有來源。

點進頭像,空白,沒有朋友圈,沒有個人資訊。

我站在原地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五秒。

心裏升起一股寒意。

快遞櫃在行政樓側面,我走過去蹲下來輸入取件碼。

格口彈開,裏面是一個A4大小的牛皮紙信封,沒有寄件人資訊。

拆開。

裏面是一套完整的身份證件。

身份證,戶口本遷移證明,高中學歷檔案。

名字是“蘇青青”,照片是我媽今天早上那張二十歲的臉。

出生年份做成了2004年,籍貫在一個我沒聽過的鄉下地名。

與戶主關係一欄寫著“外甥女”,戶主資訊指向我外公那邊一個早就斷了聯繫的遠房親戚。

做得滴水不漏。

戶籍資訊、學歷檔案、身份證晶片,全部是真實可查的。

不是偽造,是憑空創造了一個“蘇青青”的合法存在。

我把信封收進書包裏,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灰夾克的地府使者,辦事效率確實比人間行政系統高。

不知道該說謝謝還是罵娘。

從行政樓出來打了個電話給我媽。

她還在病房裏等我,護士已經給她辦了一套新的入院評估,各項指標全部正常,醫生一頭霧水,建議再做一次全面體檢。

“寶兒你什麼時候來接媽。”

她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語氣裏有種壓不住的焦躁,“護士一個勁問我怎麼回事,媽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你讓媽說啥?

說媽吃了神藥變年輕了?

人家不得當媽是神經病……”

“媽你別急,我下午去接你,出院手續我來辦。”

我在公交站牌底下站著,太陽曬得後脖子火辣辣的,“你就說你是我表妹來做體檢的,別的啥都別說。”

“那你媽那個身份呢?

蘇青青呢?

四十歲那個?”

“已經處理好了。”

“什麼叫處理好了?”

我嗓子眼一緊。

那個“她已經不存在了因為你現在就是二十歲的蘇青青”這句話卡在喉嚨口,怎麼都出不來。

不是不想解釋,是物理性地說不出口。

地府那條款生效了。

“就是都安排好了,你別操心。”

我咳了一聲掩飾嗓子的異樣,“下午三點我去接你,把你的東西收拾好。”

掛了電話。

公車來了,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把額頭抵在玻璃上。

玻璃燙得能煎雞蛋。

腦子裏開始列清單。

第一,今天下午辦出院,帶她去看房子。

益民社區502,八百塊一個月,明天能搬進去。

第二,工作。

網吧夜班,快遞分揀站早班,工地日結。

三份工排滿的話一個月收入大概八千到一萬。

第三,給她報名插班考試。

一中高三理科班,九月份開學。

檔案已經有了,找關係塞進去或者走正規插班流程,這個得抓緊。

第四,買保險。

意外險,壽命不能出事,我得把她以後幾十年的保障都鋪好。

第五,寫計畫。

她不上學的時候在家幹什麼,每天吃什麼,每個月給多少零花錢,未來五年的預算表……

五年。

公車晃了一下,我的太陽穴撞在玻璃上。

疼得嘶了一聲。

只有五年。

兜裏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

是我媽發的微信消息,一條語音。

點開來,她的聲音帶著碎碎念式的絮叨:

“寶兒你中午記得吃飯,別省那幾個錢餓著自己。

媽在病房裏跟護士要了碗粥,你別擔心媽。

對了你晚上別太晚回來,少抽煙。”

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媽雖然變成這樣了……但媽還是媽。

你別嫌棄媽。”

我把手機螢幕扣在大腿上,臉朝向窗外。

公車經過建設路,道路兩旁的梧桐樹葉子被太陽曬得打卷,蟬叫得嗓子都啞了。

七月的城市熱得像蒸籠,所有人都在活著,上班的下班的買菜的接孩子的,沒有誰知道這輛公車後排坐著一個只剩1825天的人。

我摁滅螢幕,把手機塞回兜裏。

吸了吸鼻子。

沒哭。

就是鼻子酸。

天太熱了,空調風吹的。

下午去接她。

明天搬家。

後天開始打工。

大後天找學校。

慢慢來。

一天一天的。

“到站了啊讓一下。”

後排大媽拎著西瓜要下車,膝蓋頂了我椅背一下。

我起身讓路。

大媽走了,留下一股花露水的味道。

我重新坐下來,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裏打了一行字。

Day1/1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