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9/02·星期一·06:35·一中操場·晴·24℃
操場東北角有一排梧桐樹,樹蔭剛好蓋住一小片空地。
九月初的清晨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空氣是涼的,帶著草坪澆過水之後的泥土味。
我騎電動車送她到校門口的時候,六點整。
她昨晚把鬧鐘設在五點半,起來洗了臉刷了牙換好校服就出門了。
出門之前往保溫杯裏灌了枸杞紅棗水,揣在書包側袋裏。
我在校門口目送她走進去,本來打算直接去快遞站上班。
但我沒走。
我把電動車停在校門口對面的奶茶店旁邊,走進了校園。
以“表哥送東西”的名義跟門衛大爺打了個招呼。
大爺看了看我手裏拎著的塑膠袋,裏面裝著她忘在家裏的一盒筆芯。
其實筆芯是我臨時從口袋裏翻出來的,她沒忘。
操場很空。
六點鐘的一中校園沒幾個人。
跑道上有兩個學生在晨跑,籃球場那邊有個男生在投籃。
東北角的梧桐樹底下站著一個穿白色polo衫和深藍色校服裙的女生。
她已經開始了。
楊氏太極二十四式。
起勢。
兩腳開立與肩同寬,兩臂緩緩前平舉,掌心向下。
呼氣,屈膝下蹲,兩掌下按。
早晨的光是金色的。
從梧桐樹的葉縫裏漏下來,打在她身上,把白色polo衫照成了暖黃色。
她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個姿勢都撐到了極限的舒展。
手臂前平舉的時候,polo衫被拉緊了,面料從肩膀到胸口到腰線全部繃平,胸部的輪廓在拉伸的過程中從側面勾出了一條完整的弧線。
兩個隆起隨著手臂的上升微微往上提了一點,在下按的時候,又隨著身體的下沉恢復了自然的墜感,整個過程在白色棉布底下慢動作般地完成了一個起伏。
野馬分鬃。
左腳上步,兩臂上下交叉,右手前推,左手下按。
上步的動作讓校服裙的裙擺往一側飄了起來,左邊大腿外側整條線從膝蓋到胯骨短暫地暴露了一截。
她的腿很直,小腿的肌肉線條在用力蹬地的時候,輕微隆起又放平,光裸的皮膚上有一層清晨的涼意激出來的細小顆粒。
白鶴亮翅。
左腳向前跟半步,上體後坐,右手上提至右額前,左手落到左胯旁。
這個動作讓她的上半身往後仰了十幾度,polo衫的下擺從裙腰裏微微抽出來一截,露出腰側一條窄窄的皮膚。
胸部因為後仰的角度在領口方向頂出了更大的弧度,從正面看過去兩粒紐扣之間的縫隙被撐到了最大限度。
她完全沉浸在動作裏。
眼睛半閉,呼吸均勻,嘴角微微放鬆,臉上沒有任何社交性的表情管理。
這是她最自在的樣子。
不用演表妹,不用對付同學,不用聽數學課。
就是一個打了二十年太極的中年婦女在做她每天早上都做的事情。
只不過那個中年婦女現在穿著校服裙。
我站在跑道邊上看了大概五分鐘。
不是故意看的,是忘了走。
然後那兩個晨跑的學生跑到了這邊。
一個男一個女,跑到東北角梧桐樹附近的時候,腳步同時慢了下來。
男生幾乎停住了,盯著蘇青青看了三秒。
女生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沒拽動,乾脆自己也看了起來。
投籃的那個男生也走過來了。
抱著球站在籃球場邊緣,嘴微微張著。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
摟膝拗步。
兩腳交替向前上步,兩掌輪番推出。
步法穩健,重心極低。
每上一步校服裙就晃一次,深藍色的布料在腿間蕩來蕩去,膝蓋以上的大腿來回露出又被裙擺蓋住。
她的馬尾在背後甩了一個弧度,發梢末端有一點清晨的水汽,微微沾在後頸上。
第四個人來了。
體育老師,穿著運動服從器材室走出來,手裏拎著一網兜足球。
看到東北角那個打太極的身影停了下來。
他的臉上先是困惑,然後是辨認,最後是那種體育老師看到學生有特長時的表情。
他走過去了。
我也走過去了。
她正好做完最後一個收勢。
兩腳並立,兩掌下落於體側。
呼氣。
睜開眼。
然後看到了面前站了五個人。
“……”
“同學。”
體育老師第一個開口,“你這是陳氏還是楊氏?”
她的眼睛眨了兩下,大概在適應從太極的靜謐中突然回到現實世界的落差。
“楊氏。
我跟我們社區張大爺學的。”
體育老師點了點頭。
旁邊那兩個晨跑的學生和投籃的男生還在看她,目光集中在她臉上和領口方向。
我走上去兩步,站到她側面,伸手把那個塑膠袋遞給她。
“你筆芯忘在家了。”
她低頭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我,愣了一秒,接過去了。
“謝謝表哥。”
這三個字說得很彆扭。
“表哥”兩個字中間卡了一下,嘴唇的形狀明顯是先要發“寶”的音然後硬拐到了“表”上。
只有我能看出來。
“走吧。
該上課了。”
她跟著我往教學樓方向走。
走了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操場東北角,好像在確認那個位置明天還能不能用。
“媽明天還來。”
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能聽到。
“嗯。”
“你不用每天送。”
“我順路。”
不順路。
快遞站在反方向。
她沒拆穿。
走進教學樓之前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跟昨天拍頭頂是同一種力度。
不重,但掌心是實的。
“回去的路上小心。”
我點頭,轉身走了。
走到校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
窗簾還是沒拉。
黃老闆的栗子爐已經冒煙了。
“小夥子又來了?”
“嗯,明天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