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東北角

親媽重回二十歲

沈祈 1885 10-09 21:55
2024/09/02·星期一·06:35·一中操場·晴·24℃

操場東北角有一排梧桐樹,樹蔭剛好蓋住一小片空地。

九月初的清晨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空氣是涼的,帶著草坪澆過水之後的泥土味。

我騎電動車送她到校門口的時候,六點整。

她昨晚把鬧鐘設在五點半,起來洗了臉刷了牙換好校服就出門了。

出門之前往保溫杯裏灌了枸杞紅棗水,揣在書包側袋裏。

我在校門口目送她走進去,本來打算直接去快遞站上班。

但我沒走。

我把電動車停在校門口對面的奶茶店旁邊,走進了校園。

以“表哥送東西”的名義跟門衛大爺打了個招呼。

大爺看了看我手裏拎著的塑膠袋,裏面裝著她忘在家裏的一盒筆芯。

其實筆芯是我臨時從口袋裏翻出來的,她沒忘。

操場很空。

六點鐘的一中校園沒幾個人。

跑道上有兩個學生在晨跑,籃球場那邊有個男生在投籃。

東北角的梧桐樹底下站著一個穿白色polo衫和深藍色校服裙的女生。

她已經開始了。

楊氏太極二十四式。

起勢。

兩腳開立與肩同寬,兩臂緩緩前平舉,掌心向下。

呼氣,屈膝下蹲,兩掌下按。

早晨的光是金色的。

從梧桐樹的葉縫裏漏下來,打在她身上,把白色polo衫照成了暖黃色。

她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個姿勢都撐到了極限的舒展。

手臂前平舉的時候,polo衫被拉緊了,面料從肩膀到胸口到腰線全部繃平,胸部的輪廓在拉伸的過程中從側面勾出了一條完整的弧線。

兩個隆起隨著手臂的上升微微往上提了一點,在下按的時候,又隨著身體的下沉恢復了自然的墜感,整個過程在白色棉布底下慢動作般地完成了一個起伏。

野馬分鬃。

左腳上步,兩臂上下交叉,右手前推,左手下按。

上步的動作讓校服裙的裙擺往一側飄了起來,左邊大腿外側整條線從膝蓋到胯骨短暫地暴露了一截。

她的腿很直,小腿的肌肉線條在用力蹬地的時候,輕微隆起又放平,光裸的皮膚上有一層清晨的涼意激出來的細小顆粒。

白鶴亮翅。

左腳向前跟半步,上體後坐,右手上提至右額前,左手落到左胯旁。

這個動作讓她的上半身往後仰了十幾度,polo衫的下擺從裙腰裏微微抽出來一截,露出腰側一條窄窄的皮膚。

胸部因為後仰的角度在領口方向頂出了更大的弧度,從正面看過去兩粒紐扣之間的縫隙被撐到了最大限度。

她完全沉浸在動作裏。

眼睛半閉,呼吸均勻,嘴角微微放鬆,臉上沒有任何社交性的表情管理。

這是她最自在的樣子。

不用演表妹,不用對付同學,不用聽數學課。

就是一個打了二十年太極的中年婦女在做她每天早上都做的事情。

只不過那個中年婦女現在穿著校服裙。

我站在跑道邊上看了大概五分鐘。

不是故意看的,是忘了走。

然後那兩個晨跑的學生跑到了這邊。

一個男一個女,跑到東北角梧桐樹附近的時候,腳步同時慢了下來。

男生幾乎停住了,盯著蘇青青看了三秒。

女生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沒拽動,乾脆自己也看了起來。

投籃的那個男生也走過來了。

抱著球站在籃球場邊緣,嘴微微張著。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

摟膝拗步。

兩腳交替向前上步,兩掌輪番推出。

步法穩健,重心極低。

每上一步校服裙就晃一次,深藍色的布料在腿間蕩來蕩去,膝蓋以上的大腿來回露出又被裙擺蓋住。

她的馬尾在背後甩了一個弧度,發梢末端有一點清晨的水汽,微微沾在後頸上。

第四個人來了。

體育老師,穿著運動服從器材室走出來,手裏拎著一網兜足球。

看到東北角那個打太極的身影停了下來。

他的臉上先是困惑,然後是辨認,最後是那種體育老師看到學生有特長時的表情。

他走過去了。

我也走過去了。

她正好做完最後一個收勢。

兩腳並立,兩掌下落於體側。

呼氣。

睜開眼。

然後看到了面前站了五個人。

“……”

“同學。”

體育老師第一個開口,“你這是陳氏還是楊氏?”

她的眼睛眨了兩下,大概在適應從太極的靜謐中突然回到現實世界的落差。

“楊氏。

我跟我們社區張大爺學的。”

體育老師點了點頭。

旁邊那兩個晨跑的學生和投籃的男生還在看她,目光集中在她臉上和領口方向。

我走上去兩步,站到她側面,伸手把那個塑膠袋遞給她。

“你筆芯忘在家了。”

她低頭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我,愣了一秒,接過去了。

“謝謝表哥。”

這三個字說得很彆扭。

“表哥”兩個字中間卡了一下,嘴唇的形狀明顯是先要發“寶”的音然後硬拐到了“表”上。

只有我能看出來。

“走吧。

該上課了。”

她跟著我往教學樓方向走。

走了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操場東北角,好像在確認那個位置明天還能不能用。

“媽明天還來。”

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能聽到。

“嗯。”

“你不用每天送。”

“我順路。”

不順路。

快遞站在反方向。

她沒拆穿。

走進教學樓之前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跟昨天拍頭頂是同一種力度。

不重,但掌心是實的。

“回去的路上小心。”

我點頭,轉身走了。

走到校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

窗簾還是沒拉。

黃老闆的栗子爐已經冒煙了。

“小夥子又來了?”

“嗯,明天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