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8/12·星期一·18:20·出租屋·晴·36℃
“寶兒你看這個,這衣服是不是破了。”
我從沙發上抬起頭來。
代碼打到一半,螢幕上一堆報錯資訊還沒處理。
我媽站在臥室門口,兩只手揪著那件深藍色T恤的領口往兩邊拉開給我看。
領口的左側接縫處,線頭散開了一截,棉布被拉出了一個三角形的小豁口。
原因很簡單,這件T恤原本就是我穿的,男款M碼,肩寬夠了但胸圍不夠。
她這個尺寸每天穿著活動,布料承受的張力就沒停過,領口是最薄弱的部位,撐了快一個月終於扛不住了。
她揪著領口展示的這個動作把V領拉成了一個更大的V,鎖骨以下整片胸口的皮膚暴露在外面……
兩座隆起從兩側領口邊緣鼓出來,中間那條深深的溝壑因為她雙手往兩邊拉扯的姿勢被擠得更緊了,乳溝的陰影從V領底部一路延伸上來。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畫面有什麼問題,皺著眉頭在認真檢查開線的部分,指甲撥弄著散開的線頭。
“能縫。”
我把目光從她胸口的方向拽回到螢幕上,盯著那行報錯代碼,“你那個針線盒不是還在櫃子裏嗎。”
“縫了還會開。”
她鬆開領口,布料彈回去的時候啪地貼在胸口上,勾勒出完整的輪廓,“這衣服太小了,媽穿著胸口這裏一直繃著,呼吸都不太順。”
她一只手摸著領口開線的位置,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按了一下胸口。
按的動作讓手指陷進了柔軟的布料裏,五個指尖在左胸上方按出淺淺的凹痕。
大概是想說明“繃著”的程度,但這個動作本身造成的視覺效果遠比她想表達的東西多得多。
我用力敲了一下鍵盤的回車鍵。
報錯消失了。
新的報錯出現了。
“你那幾件棉麻衫呢。”
“起球了,領口也松了。
媽穿了五六年了,棉麻這東西洗多了就不行。”
她走到客廳翻出那件大紅棉麻衫抖開給我看,肩膀的位置起了一大片毛球,領口的鬆緊帶失去了彈性,垮塌下來。
“而且這件太厚了,三十六度穿這個媽能熱死。”
天氣類碎碎念的前搖。
但她說得沒錯,八月中旬的氣溫天天三十五以上,她手裏總共就那幾件衣服:兩件棉麻衫(大紅和翠綠,都起球了)、我的兩件舊T恤(領口已開線一件)、一條碎花棉褲和兩條棉短褲。
沒有裙子,沒有薄衫,沒有任何適合二女孩在夏天穿的衣服。
“週三我休息,帶你去買衣服。”
她正把棉麻衫疊回去,手上的動作停了。
“買什麼衣服,媽有衣服穿。”
“你有什麼衣服穿?
兩件起球的棉麻衫加我的破T恤?
九月你要去上學,穿成這樣進教室?”
“學校有校服……”
“校服之外呢?
週末呢?
平時在家呢?
你不能天天穿我的T恤,領口都撐裂了。”
她嘴唇抿了一下,把棉麻衫塞回櫃子裏。
手指在櫃門的把手上摩挲了兩下,大概在算“買衣服要花多少錢”。
“不用買太多。
媽有兩件換洗的就行了。”
“行不行的我說了算。
週三下午兩點出門。”
“沈祈你又替媽做主。”
“蘇青青同學現在是高中生,高中生的穿著由監護人負責。”
她瞪了我一眼。
嘴張開想反駁什麼,但“監護人”這三個字把她堵住了。
她是我媽,但對外她是我的“表妹”,法律意義上的被監護人確實是她。
這個身份翻轉讓她每次想擺長輩架子的時候都會被自己卡住。
“……那也不許買貴的。”
“嗯。”
“超過一百的不買。”
“嗯。”
“那種露腰露肚臍的也不買,不知道的還以為媽……還以為我是什麼不正經的。”
“知道了。”
她哼了一聲,轉身回臥室去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
“還有,別去那種很貴的商場,路邊的服裝批發市場就行,同樣的衣服商場賣兩百批發市場五十……”
“蘇青青同學,週三下午兩點。”
她嘟囔著進了臥室。
門沒關嚴,從門縫裏能看到她坐在床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開線的T恤,手指又摸了摸領口散開的線頭。
然後抬起頭來對著牆上那面巴掌大的鏡子,歪著腦袋左右看了看自己。
她在照鏡子。
以前的蘇青青從來不照鏡子。
四十年了,她對自己的外表沒有任何興趣。
但這一刻她對著那面發黃的小鏡子,左偏頭右偏頭地端詳了好幾秒。
我把視線收回螢幕。
報錯代碼還在那兒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