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8/27·星期二·21:40·出租屋·晴·31℃
“這道題媽做錯了。”
她把草稿紙翻過來推到我面前,手指點著第三行的一個等式。
鉛筆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步都標了序號。
“第三步到第四步,媽把正負號搞反了。”
她拿鉛筆頭戳了戳那個減號,“應該是負3加5等於正2,媽寫成了負3減5等於負8。”
我看了一眼。
她說的沒錯。
“然後後面全跟著錯了。”
她很利索地在後面三步上畫了三條斜線,自己改正了,重新寫了一遍。
新寫的答案和標準答案對上了。
這是開始晚間輔導以來她第一次主動拿著錯題來找我。
以前都是我批改完紅筆劃叉,她嘟囔著“又錯了”然後等我講。
今天她自己翻了昨天的卷子,找出了三道錯題,其中兩道已經改對了,剩下一道卡在第二步來問我的。
“不錯。”
我從沙發上伸手接過草稿紙仔細看了看,“第二道你怎麼改的?”
她湊過來指給我看。
兩個人的距離又回到了上次輔導時的近度,她的手臂搭在沙發扶手上跟我的手肘幾乎貼在一起。
今天她洗完澡換了那件白色背心,棉質吊帶款的舊衣服,跟上次做題趴桌時穿的同一件。
洗過澡之後,皮膚上還帶著點雪花膏的皂香味和微微泛紅的水汽,頭髮剛用毛巾擦過沒有吹幹,濕漉漉地搭在肩膀上,幾根粘在鎖骨上面。
吊帶從肩頭往下延伸到胸口的部分被水汽打濕了一小片,白色棉布半透明地貼在皮膚上,能看到底下膚色的深淺變化。
沒穿內衣,在家洗完澡從來不穿,兩個乳頭在薄薄的濕布底下凸起來,大概是剛從浴室出來被客廳空調冷風激到的。
她完全沒注意到。
手指在草稿紙上劃來劃去給我講她的解題思路,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帶著一種發現自己學會了什麼東西之後的興奮。
“你看這裏,媽把配方法用上去了,兩邊同時加b除以2a的平方,左邊湊成完全平方式……”
她的嘴巴在動。
嘴唇張合之間偶爾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下唇因為說話太快被上排牙齒輕輕碾過。
我的目光從她的嘴巴移到了草稿紙上。
草稿紙上的字比一個月前小了一半,排列得密但整齊。
“對。”
我點頭,“這道沒問題。
你自己改對了。”
她的嘴角翹了一下。
這次沒壓回去,翹了大概一秒鐘才慢慢落下來。
“第三道呢。
你卡在哪兒了。”
她把第三道錯題的草稿紙翻出來攤在我面前。
這道是二次函數求最值,她的第一步和第二步都對了,第三步開始跑偏,在判斷開口方向的時候,把a的正負搞混了。
“a等於負2,負數。
開口朝下。”
我拿紅筆在她寫的“開口朝上”旁邊畫了個叉,“a大於零朝上,小於零朝下。
你記反了。”
“朝下……”
她嘟囔著重複了一遍,鉛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倒扣的U形,“那最值就是最大值不是最小值了?”
“對,開口朝下,頂點是最高點……
所以是最大值。”
她盯著那個倒扣的U形看了三秒,然後在旁邊寫了一行字:
“a<0開口向下求最大值。
a>0開口向上求最小值。”
寫完之後,在底下畫了一條橫線,又在橫線下麵用鉛筆寫了三個字:
“背下來”。
自己給自己佈置作業了。
我把紅筆擱在沙發扶手上,靠回去。
沙發彈簧嘎吱了一聲。
“寶兒,媽今天想多做兩道。”
“九點半了。”
“再做兩道就睡。”
“你不是每次都說再做兩道然後做到十一點嗎。”
“那是因為媽做得慢。
今天媽狀態好,兩道題二十分鐘搞定。”
她已經翻開五三了,鉛筆頭叼在嘴裏,眼睛在目錄頁上掃來掃去找二次函數的練習題。
翻書的時候,身體往桌子那邊傾過去,背心的吊帶從左肩膀上滑下來了一截,露出整片肩頭和鎖骨延伸過去的那段皮膚。
她左手翻書右手扶著桌沿,滑落的吊帶掛在上臂中段,左側胸部因為失去了吊帶的牽拉往下墜了一截……
背心的領口從左邊歪下來大半,從側面能看到左胸外側大半個球體的弧度,白得在臺燈底下泛著一層暖色。
她找到了要做的那頁,空出右手去提吊帶。
手指捏著細細的棉布帶子往肩膀上拉的動作很隨意,拉上去之後,用肩膀聳了一下固定住。
布料重新繃緊了,胸部被吊帶拉回了正確位置,在薄薄的白色棉布底下,恢復了兩個圓鼓鼓的隆起形狀。
“寶兒你看著我幹什麼,去睡啊。”
“我在等你做完好批改。”
“不用等,媽自己先做,做完放你桌上明天你批。”
“不行。
做完當場批。
錯了當場改。
拖到第二天你就忘了錯在哪里了。”
她嘟了一下嘴,沒再爭。
低頭開始做題。
鉛筆在紙上沙沙地劃,她的右手小指還是翹著的,這個習慣改不掉了。
我靠在沙發上等她。
手機螢幕暗著,沒有打開。
閉上眼能聽到三種聲音:空調的嗡嗡聲、鉛筆劃紙的沙沙聲、還有她偶爾吸一下鼻子的聲音。
洗完澡頭髮還是濕的,空調對著吹大概有點涼了。
“你把頭發吹幹再做。”
“沒事,媽不怕冷。”
“濕著頭髮吹空調會頭疼。”
“你怎麼跟媽一樣嘮叨。”
她頭也沒抬,鉛筆沒停,“媽的臺詞都被你搶了。”
我起身走到衛生間找了條幹毛巾出來,站到她椅子後面,把毛巾搭在她頭上開始擦。
她的頭髮又長又多,濕的時候,沉甸甸的,毛巾裹上去能擰出水來。
我用毛巾把她的頭髮攏到一起,從發根到發梢捏著擦,手指隔著毛巾能摸到頭發底下頭皮的溫度,很熱。
她剛才洗澡水一定又燒得太燙了。
三十一度的天洗燙水澡,四十年的老習慣。
她一開始沒說話,鉛筆在紙上繼續劃。
過了幾秒,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你小時候媽也是這麼給你擦頭髮的。”
聲音悶在毛巾底下,輕輕的。
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秒。
然後繼續擦。
“你那時候頭髮短,三兩下就幹了。
媽嫌吹風機費電,每次都用毛巾給你搓。
搓到你嗷嗷叫說疼。”
“現在輪到你了。”
她沒接話。
鉛筆在紙上停了一拍,又劃了下去。
擦了大概兩分鐘頭髮不滴水了但還是潮的。
沒有吹風機,只能擦到這個程度。
我把毛巾從她頭上拿下來搭在椅背上,走回沙發坐下。
她的頭髮被擦得蓬鬆了一些,碎發翹在兩邊,跟早上紮好的馬尾完全兩個模樣。
“做完了。”
她把草稿紙推過來。
兩道題,清清楚楚的步驟和答案。
我拿起紅筆。
第一道對了,勾。
第二道最後一步計算錯了,7乘以3她寫成了24。
“七三二十一。
不是二十四。”
“……”
她的臉紅了。
從耳根開始紅的,一路燒到顴骨。
一個四十年資歷的中年婦女被九九乘法表絆倒了。
“媽手滑了。”
“七三等於多少?”
“二十一。
媽知道等於二十一!
就是寫的時候,腦子抽了一下!”
我在24旁邊畫了個叉,寫上21。
然後在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七三二十一。
背三遍。”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
最終什麼都沒說,拿起鉛筆在空白處老老實實地寫了三遍“七三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