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校門口

親媽重回二十歲

沈祈 2393 10-09 21:55
2024/09/01·星期日·07:20·一中校門口·晴·26℃

校門口的梧桐樹掉了幾片葉子,被來來回回的學生踩進了地磚縫裏。

九月的太陽已經有了秋天的角度,斜斜地打在校門上方“江城市第一中學”那幾個鎏金大字上面。

她站在我旁邊,手裏攥著書包帶子。

新買的雙肩包,藏藍色,我在網上挑的最便宜的款。

裏面塞了五三、草稿紙、鉛筆盒、保溫杯和一包枸杞。

文具加起來不到四十塊。

保溫杯是她自己的舊的,杯身刮花了好幾道。

白色短袖polo衫紮進了深藍色校服裙的裙腰裏。

M碼。

昨天在家試過一次,今天正式穿出來,視覺衝擊力比昨晚在臥室門口看到的更大。

陽光是公平的,打在每一個穿校服的學生身上都是同一個亮度。

但打在她身上的時候,polo衫胸口那兩個不屬於M碼設計預期的隆起把白色棉布頂出了一個弧度,面料從肩線到胸尖到腰線畫了一個極端的S形,在早晨的側光底下連那兩粒紐扣之間被撐開的縫隙都能看到影子。

校服裙膝上五釐米,深藍色棉布貼著胯骨往下垂,裙擺以下是兩截光裸的腿,小腿修長勻稱,白得跟旁邊經過的那些曬了一暑假的同學完全不是一個色號。

白色帆布鞋。

頭髮紮成低馬尾垂在左肩前面。

不化妝,素顏。

幾個路過的男生回頭看了她一眼。

有個走得太急差點撞到前面人背上。

“你別緊張。”

“媽沒緊張。”

她的聲音很穩,但攥書包帶子的手指關節發白。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給她。

是我昨天列印的課程表,A4紙折成四折塞在校服裙的口袋大小。

每節課的教室編號和老師姓名都標了。

“第一節語文,A棟四樓,往右走到底。

第二節數學,同一間教室不用動。

課間十分鐘,你待在座位上就行,別到處跑。

午飯去B棟一樓食堂,3號窗口菜最清淡,你應該吃得慣。”

她接過紙,低頭看了兩秒,疊好塞進裙子口袋裏。

口袋不深,紙的一角露在外面。

“走吧。”

她沒動。

“怎麼了。”

“你不送媽進去嗎。”

她看著我,眼睛裏的東西很複雜。

不是撒嬌。

四十歲的女人不會對兒子撒嬌。

那是一種她自己大概也說不清楚的東西,介於不安和不舍之間。

二十年來都是她送我上學,在校門口站著看我走進去,直到我的背影拐進教學樓才轉身離開。

現在反過來了。

“走。”

我拎著她報到需要的資料袋走在前面。

教務處在A棟一樓,我以“遠房表哥兼法定監護人”的身份簽了入學檔。

教務處的老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目光在我們兩個之間來回掃了幾遍。

我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和黑色運動褲,她穿著嶄新的校服,兩個人站在一起確實不太像一家人。

“蘇青青同學的父母呢?”

教務老師推了推眼鏡。

“父母在外地工作,委託我全權負責。

這是委託書和戶籍證明。”

我把地府使者搞定的那套證件推過去。

證件做得很完美,比真的還像真的。

教務老師翻了兩遍沒挑出毛病,在表格上蓋了章。

出了教務處往樓上走。

A棟四樓,走廊盡頭第二間就是高三理科班。

樓梯很窄,她走在我前面,校服裙的裙擺隨著上樓的動作一級一級地晃。

每上一級臺階,裙擺就往上提兩釐米,大腿後側多露出來一截。

她大概察覺到了什麼,左手不動聲色地按住了後面的裙擺。

這個動作她昨天在家練過。

練了三次才自然。

四樓走廊。

教室的門開著,裏面已經坐了大半。

八點鐘早自習,現在七點四十,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聊天、翻書、趴桌上補覺。

班主任王建國還沒到。

我站在走廊,她站在教室門口。

“進去坐第三排靠窗。”

“嗯。”

她沒有立刻邁步。

背對著我站了兩秒鐘,背脊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繃著。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整個教室的聲音在她走進去的瞬間低了兩個分貝。

不是安靜,是降頻。

聊天的繼續聊但聲音小了,翻書的手停了一拍,趴桌上的抬起了頭。

目光從四面八方彙聚過來,落在那個走進教室的女生身上。

新面孔。

校花級別的新面孔。

白色polo衫被撐出不科學的弧度,腰細到校服裙的裙腰都顯得寬了一圈。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步伐沉穩,步幅不大,像在走一條她走了四十年的路。

她走到第三排靠窗的空座位,放下書包,拉開椅子,坐下。

坐下去的動作很標準。

右手先按住裙擺後面,然後彎腰落座,膝蓋併攏。

這個動作她昨天也練過。

坐下之後,裙擺鋪平在大腿上,膝蓋以上大約十釐米的大腿露在外面,皮膚白得在早晨斜射進來的陽光底下泛著一層細小的光。

她的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桌面上,目視前方。

坐姿端正得跟參加升旗儀式的兵一樣。

旁邊座位的女生扭頭看了她一圈。

圓臉,黑框眼鏡,雙馬尾。

嘴巴動了兩下,大概在猶豫要不要搭話。

我站在走廊往裏看了三秒。

她坐在那裏,背對著窗戶,陽光從她左邊打過來把半邊臉照亮了。

那張二十歲的臉上此刻沒有一丁點緊張的痕跡。

她把表情管理得很好。

但她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攥著校服裙的裙邊,攥得很緊。

我轉身下樓。

走到一樓的時候,腿有點軟,不知道是昨晚沒睡好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靠在樓梯口的牆上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七點四十三分。

她四十歲了。

坐在一群十七歲的孩子中間。

穿著校服。

準備上第一節語文課。

數學摸底25分。

Day48/1819。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手指摸到了口袋底的那塊硬東西。

GPS定位器。

還沒來得及塞她書包裏。

昨晚忘了。

先留著。

等她回來再找機會。

走出校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

窗簾沒拉,能看到教室裏白花花的一片校服。

分不清哪個是她。

栗子攤的黃老闆已經支好了爐子,糖炒栗子的甜香味飄了半條街。

我走過去買了一袋。

十五塊。

等她放學的時候,給她。

“小夥子,今天送人上學啊?”

黃老闆一邊翻栗子一邊笑。

“嗯,我表妹。

高三插班。”

“喲,高三插班那壓力可不小。”

壓力確實不小。

25分到及格線,中間隔了一整個太陽系。

但我沒說。

接過栗子,找了個校門口對面的奶茶店坐下來,打開手機開始寫代碼。

奶茶店老闆問要不要點單,我說坐一會兒就走。

老闆看了看我沒說什麼,大概覺得這人挺可憐。

坐了一上午。

到中午十二點,她發來消息。

“表哥你在哪。”

“校門口對面。”

“媽中午在食堂吃。

不用等媽了。”

“行。”

頓了兩秒,又發了一條。

“下午四點半放學。

你來接媽吧。”

四十年來第一次,讓人來接放學。

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秒。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