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嶼知道武大郎。
他在《金瓶梅》裏讀過他。
讀過這個老實人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揉面發麵蒸炊餅。
讀過他挑著擔子沿街叫賣。
讀過他娶了一個太漂亮的老婆。
讀過他的結局。
原版西門慶給武大郎下毒,是他看過的情節。
現在這個想法落到了他自己身上──不是作為讀者,是作為那個下毒的人。
那根毒藥的竹管現在就可能在某個抽屜裏。
他把手從熱水裏抽出來。
水溫還燙著。
手指已經泡得發紅。
指尖的皮膚起了皺。
他把手在衣服上擦幹。
“官人?”
婆子還在等。
“知道了,”他說。
他站起來。
朝床尾凳走。
腿有點發軟──是這具身體昨天消耗過多的後遺症。
原版西門慶昨天做了什麼事他不打算在記憶裏細查。
他能感覺到大腿內側的某條肌肉在發酸,走起路來有一點輕微的牽扯感。
他開始穿衣服。
裏衣套上去的時候領口擦過耳廓。
布料的觸感很粗──他原來的棉T恤比這軟得多。
但肩寬剛好,袖子長度剛好,腰身收得也剛好。
這是他的衣服。
不是陳嶼的。
是西門慶的。
直裰是青色。
腰帶是深棕色。
他扣腰帶的時候發現上面掛著一塊玉佩──溫涼的一小塊,橢圓形,正面刻著他不認識的紋樣。
他把玉佩翻過來。
背面刻著一個“慶”字。
他把玉佩握在掌心裏。
涼的。
然後又變暖。
從他的手心開始暖。
暖得很慢,每一度都要很久。
他把玉佩塞進腰帶。
門又響了。
這次是春梅。
她端著一個新的銅盆進來──這個更大,水面漂著幾片花瓣。
她把盆放在架子上之後,偷眼看了看他。
他已經穿好了衣服。
她看著他的眼神,比剛才放鬆了一些──衣服遮住了這具身體的侵略性,只露出頭和手。
春梅把一個白瓷杯放在梳粧檯上。
“官人,漱口水。”
然後又退了出去,腳步比剛才穩。
他漱口。
水是鹹的,含著一丁點薄荷的涼意。
他把水吐在銅盆旁邊的盂裏。
用手指蘸了點鹽在牙床上擦了擦。
這是西門慶身體記得的程式──他不需要想,手自己就會做。
做完了。
他看著鏡子裏那個穿天青色直裰的男人。
那個男人看起來像是在穿別人的衣服。
李瓶兒在床上咳嗽了一聲。
不是生病的咳嗽。
是睡久了嗓子幹的清嗓子。
她咳完之後終於睜開了眼,坐起來。
被褥從她身上滑下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裸露的胸口,又抬頭看了看站在鏡子前穿得整整齊齊的西門慶。
她的眉擰了一下。
“官人今日不躺了?”
“出去走走。”
李瓶兒眨了眨眼。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上,走過來。
她的身體在晨光裏顯出全部的輪廓──她沒有穿任何東西。
光打在她的肩頭、肋骨、小腹、大腿。
她的皮膚在晨光裏泛出一種類似珍珠的光澤……
但這種光澤被昨夜汗漬留下的鹽霜打斷了,顯出更多真實的身體資訊:腰側有一道淺淺的勒痕,是昨天裙子系太緊留下的;
大腿內側有一小塊青紫,不是掐的,是皮膚摩擦過度產生的。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幫他整理領口。
她的手指靈巧,把領口的折角翻出來,用手指甲壓平。
“眉毛,”她說,手指往上移,用拇指擦了擦他的眉骨,“沾了東西。”
其實沒沾什麼。
她的拇指在他眉骨上停了比必要更久的一秒。
然後她把手收回去,退後一步,打了個呵欠。
“妾身再睡一會兒,”她說,轉身走回床邊。
她走回去的時候,他的視線跟著她的背影──從肩胛骨到腰窩到臀到腿。
她的步態帶著剛睡醒的慵懶,腳後跟先著地,脊椎微微後傾。
她把自己重新捲進被褥裏,只露出一個後腦勺和一條手臂。
手臂垂在床沿外面,手指松松地懸在空氣中,像一朵開了半謝的花。
那只手的手指剛才幫他整理過領口。
現在那只手就懸在那兒,一動也不動了。
他看著自己的領口。
折角翻出來了,壓得很平。
他抬起手──自己的手──摸了摸領口的折角。
手指感受到了布料的紋路,但感受不到李瓶兒手指殘留的溫度。
那一丁點溫度已經被布料吸收了。
這是一個被照顧的細節。
有一個人,在醒來之後第一件事是幫他整理領口。
這個細節不屬於西門慶的記憶。
在原版西門慶的記憶裏,妻妾們給他穿衣是日常──日常到他從不注意。
但陳嶼注意到了。
因為他這輩子活到二十八歲,沒有一個人在清早幫他翻過領口。
沒有一個人用拇指在他眉骨上多停一秒。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嘴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
跳得很輕,銅鏡裏幾乎看不出來。
窗外那賣炊餅的聲音又飄過來。
這次更近了,近到能聽清楚他喊的是什麼。
他喊的不是“炊餅”而是“武大炊餅”──把自己的名字嵌進了叫賣聲裏,音調比一般的叫賣低一些,尾音收得快,像是自己在叫的時候也在不好意思。
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去後門看看。
看看那個每次在《金瓶梅》裏出場都讓人不忍心往下讀的男人。
這個念頭一起來。
他就按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見到武大郎會怎樣。
這具身體會輕蔑。
陳嶼會愧疚。
而愧疚和輕蔑纏在一起會變成什麼──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現在不能去見武大郎。
現在不行。
他還沒准備好。
他需要先確認幾件事。
第一件事:他是誰。
他叫陳嶼──這一點他確定。
他記得自己的生日、電話號碼、公司的KPI。
但他現在躺在另一個人的床上,穿著另一個人的衣服,被另一個人的女人整理領口。
法律上──在這個時代的社會結構裏──他是西門慶。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身份。
第二件事:他怎麼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回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來的。
三瓶啤酒不會把人喝穿越。
一定有別的原因。
但他無法找到那個原因。
他對穿越的理解只停留在網路小說層面,而那些小說都是虛構的──直到今天之前他一直是這麼以為的。
第三件事:如果他回不去了──
這個想法沒有完。
它被開門的聲音打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