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站在門框裏。
剛才從樓下往上看的時候,她的臉被陽光打了一層逆光濾鏡。
現在她站在門框裏,光從側面照過來,臉上的每一個細節都對焦了。
她的皮膚比吳月娘白,不是那種冷白,是帶著一點點暖調的米白。
鼻樑不高,但鼻尖的形狀很精緻──微微翹起來,鼻翼收得緊。
嘴唇剛才在樓上只看到輪廓,現在看到她上唇的唇峰很清晰,唇珠微微鼓起,下唇的厚度剛好是上唇的兩倍。
下巴下麵有一顆很小的痣,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人的視線停一下。
她換了一件衣服。
不是剛才那件半透明的薄衫──那件大概已經塞到櫃子裏去了。
現在是另一件,豆綠色的短襦,領口收得比剛才緊,但緊得有分寸──不是防,是禮。
是那種恰好卡在“不失體面”和“不難行動”之間的分寸。
她的耳根是紅的。
不是整只耳朵──是從耳垂開始,紅色往耳廓上蔓延,爬到一半就停了。
那個紅色和她藏在豆綠色短襦下的身體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在拉扯。
“官人──請進,”她說,側身讓開門口。
她的聲音比從二樓窗口傳下來時輕了半層──不是壓低了音量,是距離近了,不需要喊,聲音裏那些被喊聲掩藏的細節就露出來了。
聲帶有一點幹,字和字之間有一點點粘連,換氣的地方不太規律。
他跨過門檻。
門檻是石頭的,上面有一道被踩出來的淺槽。
進門的動作讓他的手臂擦過了她的肩膀。
隔著衣物,兩層布。
那種觸感極其短暫──不到半秒。
布料的紋理互相刮過,然後分開。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已經把頭低下去了,正在關另一扇門。
關門的時候她的手指在門板上推了一下,指腹在木頭上壓出一個淺淺的凹印。
木頭是灰的,手指是白的,灰和白之間的對比在那一瞬間很鮮明。
門合上了。
屋子裏的光線比外面暗很多。
窗戶不大,只有灶台那面牆開了一扇,窗櫺把陽光切成幾個方塊落在地上。
灶台是磚砌的,臺面上擱著一口鐵鍋,鍋沿上蓋著半塊木鍋蓋。
灶膛裏的火還沒熄──不是明火,是炭火,埋在灰裏,在暗處發出微弱的橘紅色光。
炭火的熱量把灶台附近一小塊空氣烤得微微發顫,那些顫動的熱氣流在窗口透進來的光柱裏顯了形──透明的、不斷扭曲的、往上翻卷的波紋。
灶台旁邊是一張矮桌,桌上立著一塊砧板,砧板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麵粉。
麵粉上印著手指的壓痕──三條並排的,間距窄,是女人的手。
面盆半滿,麵團表面結了硬皮,扯開來重新揉進去還能用。
牆上掛著擀麵杖和蒸籠。
屋子是做飯的屋子。
所有的東西都各在其位,收拾得乾淨,但每樣東西上都帶著使用過度的痕跡──不是窮,是仔細。
仔細到透出一種日復一日的重複。
他站在灶台旁邊,手裏還拿著那根竹竿。
他把竹竿靠在牆上。
竹竿頂端碰到了房梁,發了一聲空心的迴響。
潘金蓮從他身邊走過去。
她走路的步幅很小──不是裹腳那種小碎步,是習慣性的收斂。
身體在往前走的時候,手臂沒有擺開,而是自然地貼著身體兩側,只有前臂在輕微晃動。
她的裙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點點細灰。
細灰在方形的光柱裏翻了一下,然後落回去。
她搬了一把椅子過來。
竹椅,椅面上鋪著一層薄棉墊。
她把椅子放在光柱旁邊對著窗口的位置,然後直起腰。
“官人坐。”
他坐下。
坐下之後視線的高度降了,剛才俯瞰的屋子現在變成了平視。
平視的時候,灶台上那口鐵鍋的邊緣剛好和他的視線平齊。
鍋沿上有一小塊磕碰的缺口,露出裏面黑灰色的鐵。
這個缺口大概是用了很久之後被鍋鏟敲出來的。
潘金蓮站在他旁邊。
她的手又不知道往哪兒放了──先放在裙擺兩側,然後移到了腹前,十根手指互相勾著。
手指在互相絞動──拇指繞著拇指轉了一圈,然後換成食指繞著食指。
指甲蓋被繞得發白。
她把視線放在他被砸的左肩上,但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移開之後落點是他脖子邊的空氣──她不敢看他的臉,也不敢看他的肩膀,於是視線只好停在兩者之間的空白處。
“妾身去倒茶,”她說,轉身走向灶台。
她轉身的時候裙擺甩出一個很小的弧度,空氣裏那股桂花味被推了一下,近了幾寸。
她從灶台上取下一把瓷壺。
瓷壺是白色的,壺身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不是摔的,是燒制時的窯裂,裂了之後就一直在用。
裂紋從壺嘴根部延伸出去,被茶漬填滿了,呈現出一種深棕色。
她倒茶的手還算穩。
茶湯從壺嘴裏落下來,水柱不算很直──壺嘴裏有一點茶葉渣堵著,水流分了一小岔,岔出來的那一縷斜著燙到了她的手指。
她倒吸了一口氣。
很短的一聲──舌尖抵住上顎,空氣從齒縫裏吸進去。
然後她把手縮回來,甩了一下,手指上的茶水飛出去幾滴,落在灶台上。
她用另一只手捂住被燙的那個指節,捂了兩秒,然後又鬆開,繼續倒茶。
她把茶端過來。
一只手端茶託,另一只手扶著盞身。
盞身是燙的,她扶盞身的手指在盞壁上不停地變換位置──指尖碰一下,移開,換個指腹再碰,再移開──熱度通過瓷壁傳到她的指紋上。
每一次觸碰都燙得她指尖微曲。
她把茶遞到他面前。
他伸手去接。
接茶的時候,他的手指沒有去捏盞耳──盞耳在她手裏。
他的手直接覆上去,覆在她扶著盞身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疊在了同一片瓷壁上。
她的手指是涼的。
指尖的部分最涼──剛才泡過水,又在空中晾了那麼久,血管末梢的迴圈慢,溫度最低。
但她的掌心是熱的,熱氣從盞壁上傳過來,透過她的手指傳到他的指腹上。
他的手覆在她手上。
兩層手指,一層瓷壁,一盞熱茶。
熱茶燙著兩個人。
外面的陽光照著兩個人。
她沒有馬上縮手。
停了一秒。
然後她把手指從盞身上抽出來。
抽的動作不算快──不是彈開的,是滑開的。
她的指腹在他的指腹下麵擦過,指腹上的指紋和他的指紋短暫地相扣了一瞬。
那層細汗在做潤滑──她的手指滑出去的時候幾乎沒有摩擦力。
然後她退後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拉開了半臂的距離。
她把手收回去之後,又絞在了一起。
這次絞得比剛才更緊──指節被捏得發白,掌心裏大概還有他的體溫殘留在上面。
他端著茶。
茶是燙的。
盞壁上有兩個溫度──他手指貼著的那一面是他自己的體溫,另一面是她手指留下的涼,正在快速消退。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味很普通──粗茶,不是王婆茶坊裏那種。
但水是乾淨的,沒有雜味。
“娘子一個人在家?”
他把茶盞放在膝上。
潘金蓮站在離他半臂遠的地方,聽到這句話之後身體往後退了一寸──不是退腳,是上身往後仰。
後仰的角度很小,小到她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
“外子──外子出攤去了,”
她說,聲音比剛才在樓上時更低,低到“外子”兩個字幾乎黏在一起變成了一聲模糊的嘟囔。
但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她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光,是一個極快速的表情切換:眉毛往下壓了不到半秒,又彈回去了。
她提到丈夫的時候。
眉毛在壓。
壓下去那一下,快的,幾乎截不住。
然後彈回原位。
他看得很清楚。
他把茶盞放在桌上,站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不是猛起,是一節一節地站起來,先直腰,再伸腿,最後肩膀展開。
站起來之後他的身高優勢恢復了──她只到他的下巴。
她退後了一步。
不是怕他。
她退後這一步,腰是直的,下巴是平的。
眼睛在往下看──看著他的胸口,不是看著他的腳。
“娘子方才說要看傷處。”他說。
聲音不算低,但語氣不重。
每個字之間都留了空隙。
她的喉結動了一下。
不是喉結──女人沒有喉結。
是她的舌骨上方的那一小塊軟組織在吞咽的時候往下沉了一下。
那個位置就在她下巴那顆痣的下方。
她用牙齒咬了一下下唇的內側──從外面看不到牙齒,只看到下唇往裏面陷了一點點,然後在鬆開的瞬間,唇黏膜上留下一道極淺的齒痕。
“妾身──是的,”她說。
她往前走了一步。
步子邁得很小──後腳的腳跟在青磚地上拖了一下,布鞋底和磚面之間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
鞋底是布的,聲音被布吸掉了,像貓從高處跳下來著地時爪子墊發出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