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傍晚,他去藥鋪。
藥鋪在縣城的東街上,門面三間,後院一個倉庫。
西門慶的身體記得每一味藥材的位置──甘草在左邊第三個抽屜,當歸在右邊最下麵,人參鎖在櫃子裏,鑰匙在腰間。
他走進藥鋪的時候,夥計們正在上板關門,見到他來,手上的動作同時停了。
“東家。”
一個年紀大些的夥計迎上來,手裏還拿著一塊門板。
他叫來旺,在藥鋪幹了七年。
原版西門慶對他的評價是“老實可用”,四個字,沒有多一個字。
“今天流水呢。”他問。
來旺把門板靠在牆上,從櫃檯下麵取出一本帳冊。
帳冊的封面沾著藥材的碎末,翻開之後,每一筆都用毛筆寫得清清楚楚──日期、藥材名、數量、銀兩。
墨蹟有新有舊,最下麵一行是今天的,墨還沒完全幹透,筆劃邊緣洇出細細的毛邊。
他用手指順著數字往下滑。
指腹擦過紙面的時候,墨蹟微微蹭花了一點。
來旺在旁邊站著,雙手交疊在腹前,呼吸很輕。
“可以,”他說。
這兩個字說出來之後,來旺的肩膀往下沉了一點點。
不是誇張的放鬆,是肩胛骨往後挪了半寸──一直在等他這句話。
他把帳冊合上,還給來旺。
紙頁合攏的時候帶起一小股風,風中卷著藥材的苦味和紙漿的酸味。
那股風打在他臉上,乾燥的,細微的,像一堆粉末被吹散。
“明天進一批新貨,”他說,聲音在空曠的店堂裏落下去,“當歸的價壓一成。”
來旺點了一下頭。
沒有問為什麼。
原版西門慶不喜歡別人問為什麼。
他轉身走出去。
腳踩在門檻上──木頭的,中間已經被踩凹了一道淺槽。
那不是他踩的,是之前進出的人踩的,裏面包括原版西門慶。
他的腳落在同一道槽裏,尺寸剛好。
***
第二天上午,官府來人了。
來的是一個姓陳的主簿,五十歲出頭,鬍鬚花白,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敲桌面。
他坐在廳堂的客座上,敲著八仙桌,說著今年的藥材採購份額。
話裏話外一個意思:縣衙要買藥,價要比市面上低兩成,但合同簽的時候數量會多寫──多出來的部分,差價歸陳主簿。
這是吃回扣。
原版西門慶的記憶裏。
這種事做了不下二十次。
每一層官府都有人伸著手等著接錢,西門慶是那個把錢遞過去的同時還能讓對方欠自己一個人情的人。
他坐在主座上,手放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敲著自己的膝蓋骨。
敲的節奏和陳主簿敲桌面的節奏不一樣──陳主簿是急促的、焦躁的,他的是緩慢的、均勻的。
“兩成太多,”他說。
聲音不重,但陳主簿的手指停了。
“那……”
“一成五。”
陳主簿的眼睛轉了一下。
眼珠在眼眶裏從左移到右,又從右移回左。
然後他的手指重新開始敲桌面,這次節奏慢了。
“成交。
明日我讓人送契書來。”
陳主簿走的時候,他送到門口。
陳主簿上了轎子,轎簾放下之前,從簾縫裏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簾子落下去,轎子被抬起來,轎夫的草鞋踩在青磚上,腳步聲由近及遠。
他站在門口看著轎子拐過街角。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廳堂。
桌上還留著陳主簿喝剩的半盞茶。
茶湯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茶膜。
他把茶盞端起來,晃了一下。
茶膜破了,碎片浮在茶湯上,邊緣卷起來,像剝落的牆皮。
他把茶盞放下。
應酬。
這就是應酬。
他做了二十八年社畜,不是在格子間裏被甲方折磨就是在會議室裏被老闆訓話。
現在的應酬和原來的應酬本質上──他把這個想法掐掉了。
不能在腦子裏做這種比較。
做了就是在提醒自己失去了什麼。
他走出廳堂,站在院子裏。
石榴樹的葉子比昨天更綠。
陽光照在葉子上的角度和昨天不同,光斑挪到了樹幹上。
他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光斑。
“官人。”
春梅站在走廊上,手裏捧著一疊衣服。
不是今早那疊──是另一疊,顏色更深,料子更厚。
“太太說官人明日去鋪子裏該穿這件。”
他走過去,從春梅手裏接過衣服。
手指觸到布料的時候,觸感是柔軟的,帶著皂角的清苦氣味和陽光曬過的乾燥。
“她自己挑的?”
春梅愣了一下。
然後點頭。
“太太今早打開櫃子挑了半天。”
他把衣服拿回房間,放在床尾凳上。
展開。
一件藏青色的直裰,領口繡著暗紋──不是龍鳳,是雲紋,低調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袖口的折邊比普通衣服寬半寸,裏面可以藏一張銀票。
吳月娘連這種細節都想到了。
他把衣服重新疊好。
手指按在領口的雲紋上,沿著紋路摸了一遍。
針腳很密,每一針的長度都差不多,繡得平整。
不知道是哪個繡娘繡的,也不知道繡了多久。
但吳月娘從櫃子裏挑了半天,挑中了這一件。
***
第三天傍晚,他去了一趟紫石街。
不是刻意去的。
他從藥鋪出來,腳自己往那個方向拐。
身體記得路──從東街往北,過一座小石橋,左轉進巷子,巷子盡頭就是紫石街。
這條路線在原版西門慶的腦子裏被走過無數遍──每一次都是“順路”。
每一次“順路”之後都去王婆茶坊坐一坐。
每一次坐完之後都會從茶坊後窗看出去,看街對面那扇半掩的木門。
他沒有進茶坊。
他站在石橋的欄杆邊,手搭在石頭上。
石頭被太陽曬了一天,摸上去是溫的,溫裏透著一層粗糲的顆粒感。
河裏的水很少,露出半截河床,河床上的淤泥幹了,裂成一塊一塊的龜殼紋。
街對面,有幾家鋪子正在上板關門。
一家賣雜貨的,一家賣布匹的,還有一家茶坊──招牌上寫著“王婆茶坊”,字是用紅漆寫的,漆色已經舊了,紅得發暗。
茶坊的竹簾子還沒放下。
窗口透出燈光,橘黃色的,不太亮。
王婆大概還在裏面──或許在煮茶,或許在算賬,或許在等下一個客人。
他沒有走過去。
他只是站在橋上,手搭在石欄杆上。
風吹過來,帶著河道裏淤泥的腥味和遠處炊煙的焦香。
他聞著這股味道,看著那扇透光的窗戶。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回東街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街邊的店鋪都關了門,只偶爾有一兩家酒館還亮著燈。
燈光從門縫裏漏出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狹長的亮線。
他踩著亮線往前走,鞋底在青磚上發出單調的、有節奏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