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這個名字在身體裏生根(1)

我穿越成了西門慶

Yulu 2227 08-31 22:32
第一天傍晚,他去藥鋪。

藥鋪在縣城的東街上,門面三間,後院一個倉庫。

西門慶的身體記得每一味藥材的位置──甘草在左邊第三個抽屜,當歸在右邊最下麵,人參鎖在櫃子裏,鑰匙在腰間。

他走進藥鋪的時候,夥計們正在上板關門,見到他來,手上的動作同時停了。

“東家。”

一個年紀大些的夥計迎上來,手裏還拿著一塊門板。

他叫來旺,在藥鋪幹了七年。

原版西門慶對他的評價是“老實可用”,四個字,沒有多一個字。

“今天流水呢。”他問。

來旺把門板靠在牆上,從櫃檯下麵取出一本帳冊。

帳冊的封面沾著藥材的碎末,翻開之後,每一筆都用毛筆寫得清清楚楚──日期、藥材名、數量、銀兩。

墨蹟有新有舊,最下麵一行是今天的,墨還沒完全幹透,筆劃邊緣洇出細細的毛邊。

他用手指順著數字往下滑。

指腹擦過紙面的時候,墨蹟微微蹭花了一點。

來旺在旁邊站著,雙手交疊在腹前,呼吸很輕。

“可以,”他說。

這兩個字說出來之後,來旺的肩膀往下沉了一點點。

不是誇張的放鬆,是肩胛骨往後挪了半寸──一直在等他這句話。

他把帳冊合上,還給來旺。

紙頁合攏的時候帶起一小股風,風中卷著藥材的苦味和紙漿的酸味。

那股風打在他臉上,乾燥的,細微的,像一堆粉末被吹散。

“明天進一批新貨,”他說,聲音在空曠的店堂裏落下去,“當歸的價壓一成。”

來旺點了一下頭。

沒有問為什麼。

原版西門慶不喜歡別人問為什麼。

他轉身走出去。

腳踩在門檻上──木頭的,中間已經被踩凹了一道淺槽。

那不是他踩的,是之前進出的人踩的,裏面包括原版西門慶。

他的腳落在同一道槽裏,尺寸剛好。

***

第二天上午,官府來人了。

來的是一個姓陳的主簿,五十歲出頭,鬍鬚花白,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敲桌面。

他坐在廳堂的客座上,敲著八仙桌,說著今年的藥材採購份額。

話裏話外一個意思:縣衙要買藥,價要比市面上低兩成,但合同簽的時候數量會多寫──多出來的部分,差價歸陳主簿。

這是吃回扣。

原版西門慶的記憶裏。

這種事做了不下二十次。

每一層官府都有人伸著手等著接錢,西門慶是那個把錢遞過去的同時還能讓對方欠自己一個人情的人。

他坐在主座上,手放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敲著自己的膝蓋骨。

敲的節奏和陳主簿敲桌面的節奏不一樣──陳主簿是急促的、焦躁的,他的是緩慢的、均勻的。

“兩成太多,”他說。

聲音不重,但陳主簿的手指停了。

“那……”

“一成五。”

陳主簿的眼睛轉了一下。

眼珠在眼眶裏從左移到右,又從右移回左。

然後他的手指重新開始敲桌面,這次節奏慢了。

“成交。

明日我讓人送契書來。”

陳主簿走的時候,他送到門口。

陳主簿上了轎子,轎簾放下之前,從簾縫裏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簾子落下去,轎子被抬起來,轎夫的草鞋踩在青磚上,腳步聲由近及遠。

他站在門口看著轎子拐過街角。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廳堂。

桌上還留著陳主簿喝剩的半盞茶。

茶湯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茶膜。

他把茶盞端起來,晃了一下。

茶膜破了,碎片浮在茶湯上,邊緣卷起來,像剝落的牆皮。

他把茶盞放下。

應酬。

這就是應酬。

他做了二十八年社畜,不是在格子間裏被甲方折磨就是在會議室裏被老闆訓話。

現在的應酬和原來的應酬本質上──他把這個想法掐掉了。

不能在腦子裏做這種比較。

做了就是在提醒自己失去了什麼。

他走出廳堂,站在院子裏。

石榴樹的葉子比昨天更綠。

陽光照在葉子上的角度和昨天不同,光斑挪到了樹幹上。

他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光斑。

“官人。”

春梅站在走廊上,手裏捧著一疊衣服。

不是今早那疊──是另一疊,顏色更深,料子更厚。

“太太說官人明日去鋪子裏該穿這件。”

他走過去,從春梅手裏接過衣服。

手指觸到布料的時候,觸感是柔軟的,帶著皂角的清苦氣味和陽光曬過的乾燥。

“她自己挑的?”

春梅愣了一下。

然後點頭。

“太太今早打開櫃子挑了半天。”

他把衣服拿回房間,放在床尾凳上。

展開。

一件藏青色的直裰,領口繡著暗紋──不是龍鳳,是雲紋,低調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袖口的折邊比普通衣服寬半寸,裏面可以藏一張銀票。

吳月娘連這種細節都想到了。

他把衣服重新疊好。

手指按在領口的雲紋上,沿著紋路摸了一遍。

針腳很密,每一針的長度都差不多,繡得平整。

不知道是哪個繡娘繡的,也不知道繡了多久。

但吳月娘從櫃子裏挑了半天,挑中了這一件。

***

第三天傍晚,他去了一趟紫石街。

不是刻意去的。

他從藥鋪出來,腳自己往那個方向拐。

身體記得路──從東街往北,過一座小石橋,左轉進巷子,巷子盡頭就是紫石街。

這條路線在原版西門慶的腦子裏被走過無數遍──每一次都是“順路”。

每一次“順路”之後都去王婆茶坊坐一坐。

每一次坐完之後都會從茶坊後窗看出去,看街對面那扇半掩的木門。

他沒有進茶坊。

他站在石橋的欄杆邊,手搭在石頭上。

石頭被太陽曬了一天,摸上去是溫的,溫裏透著一層粗糲的顆粒感。

河裏的水很少,露出半截河床,河床上的淤泥幹了,裂成一塊一塊的龜殼紋。

街對面,有幾家鋪子正在上板關門。

一家賣雜貨的,一家賣布匹的,還有一家茶坊──招牌上寫著“王婆茶坊”,字是用紅漆寫的,漆色已經舊了,紅得發暗。

茶坊的竹簾子還沒放下。

窗口透出燈光,橘黃色的,不太亮。

王婆大概還在裏面──或許在煮茶,或許在算賬,或許在等下一個客人。

他沒有走過去。

他只是站在橋上,手搭在石欄杆上。

風吹過來,帶著河道裏淤泥的腥味和遠處炊煙的焦香。

他聞著這股味道,看著那扇透光的窗戶。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回東街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街邊的店鋪都關了門,只偶爾有一兩家酒館還亮著燈。

燈光從門縫裏漏出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狹長的亮線。

他踩著亮線往前走,鞋底在青磚上發出單調的、有節奏的聲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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