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營地的第三天清晨,鄭叔指派顧南帶隊去北側探路,也就順理成章地讓她繼續佩著那把短刀。
出發前,顧南將短刀神氣活現地別在腰側,領著兩個營地成員往外走。
路過我身邊時,她特意放慢腳步,纖長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撥弄了兩下,整張俏臉上寫滿了春風得意:「看清楚了嗎?」
我懶得跟她爭這點口舌之利,只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兩聲便算應付過去了——反正哥們兒心裡早就盤算好要跑路了,你愛怎麼炫耀就怎麼炫耀吧。
不遠處的棚子邊,林知夏正靜靜站著。她的左腳踝雖然已經能踩實地面,但稍微走快一點還是會牽扯著隱隱作痛。
她望著顧南英姿颯爽的背影,纖細的手指不知不覺將衣角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猶豫片刻後還是主動上前說道:「顧南,我也可以跟你們一起去。」
顧南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溫和地勸道:
「林醫生,你的腳傷還沒徹底好俐落呢,跟著出去翻山越嶺也只會拖慢隊伍的進度。乖乖在營地養著吧,等你徹底養好了,我一定叫上你。」
我清楚地捕捉到了林知夏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難堪,卻沒有起身替她去跟顧南爭辯。
我心裡明白,她這麼急著想跟出去,是迫切想要證明自己對營地有實打實的價值——一種除了「被鄭叔那個老男人看上」以外的、屬於她自己的價值。
等顧南帶著人走遠後,鄭叔走過來,隨手將一個漏水的破舊水袋扔到了我腳邊。
「修好它。」他居高臨下地吐出三個字。
這一次我沒有像前兩天那樣順從地伸手去接,而是抬起頭直視著他:「動手之前得先把帳算清楚,我幹活可以,但我需要分到更多的食物和水。」
鄭叔瞇起眼睛打量著我,似乎沒料到我今天敢主動跟他叫板談條件:「你住著營地的棚子、吃著營地的糧,連烤火用的都是營地的柴,讓你動手修點東西,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第一天剛來的時候,你們可沒說白幹活是義務。更何況,是你親口說過按人頭保底、幹活多的多給。」我不卑不亢地頂了回去。
「頭天晚上給你一口熱乎飯吃,那是看在你們剛來、給新人的面子。既然現在你已經留在這兒了,就得老老實實賣力氣換口糧。」
鄭叔極不耐煩地衝我揮了揮手,連裝都懶得裝了。
「可問題是,昨天我多修了水桶、又搭了晾曬架,也沒見你們多給我分一口吃的啊?」
我攤了攤手,乾脆破罐子破摔,「既然幹多幹少一個樣,那咱們定個規矩,往後我每天只負責修一件東西,多餘的活兒你另找高明,成不?」
「我呸!你要是不想在這兒待著就趕緊滾蛋!拎著你那把破石頭斧子滾回海灘上去,我們這兒可不缺一個敢討價還價的苦力!」
之前跟我起過衝突的那個高個男人大壯罵罵咧咧地從旁邊逼了過來——諷刺的是,他手裡此時還穩穩噹噹地提著我昨天親手給他們做出來的水桶承托架。
整個營地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我一個人身上,眼神裡全是冷漠與審視。
很顯然,在這個既得利益者抱團的地方,沒有任何人會站在我這邊。我下意識轉過頭看向棚邊的林知夏。
她的目光與我短暫地觸碰了一瞬,隨後便默默垂下眼簾,只是伸手將鄭叔送給她的那瓶跌打藥往衣服口袋深處塞了塞,終究沒有替我出聲說一句話。
我緩緩低下頭,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冷卻了下來。
我沒有再多費半句口舌,只是沉默地彎腰撿起地上那個破水袋,在心裡喚出了系統的識別模組:
【對象:老化舊水袋】
【已確認故障:側面縫合線大面積撕裂;內層防水膠嚴重受潮剝落】
【可行方案:徹底清潔乾燥後,加裝外部防水補片並進行分壓密合縫製】
【當前限制:無法確認內層是否已徹底喪失長期防水性能;宿主缺乏專用縫合針線與壓膠工具,當前無法修復】
他媽的,這幫王八蛋是鐵了心想找茬趕我走啊!
看著系統面板上的紅字限制,我心頭一片冰寒——這破水袋從裡爛到外,在沒有專業工具的情況下神仙來了也補不好。
鄭叔故意拿件死物來考我,等中午我交不出差,正好名正言順地扣光我的口糧、甚至直接把我轟出去。看來,跑路的計畫必須提前到今天了!
不過在走之前,我也絕不能白白吃這個啞巴虧。我捏著破水袋抬起頭,冷不丁開口問道:
「修倒是可以修,但我想先問問,這個水袋原本是誰的?如果是營地大家夥兒公用的,那我義不容辭;可要是某個人私藏的私人物品,我憑什麼白給你當牛做馬?」
話音落下,一直坐在棚子邊不吭聲的那個四十多歲的短髮女人忽然抬起頭,眼神古怪地掃了一眼鄭叔:「這水袋本來就是早就淘汰的舊貨……算是公用的吧。」
那高個男人大壯狠狠瞪了短髮女人一眼,短髮女人脖子一縮,立刻閉上了嘴。
看到這一幕,我瞬間全明白了——什麼狗屁公用物資,這破水袋分明就是這高個男自己的私貨!
我嗤笑一聲,隨手把破水袋扔回地上:「那我可就懂了。既然是你個人的私人物品,我憑什麼白給你當苦力修?」
「小畜生,你他媽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高個男人惱羞成怒,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我衣領抓來。
我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抽出腰後的石斧,森冷的石刃橫亙在我倆胸前。
雖說這把石斧還不算徹底牢靠,但真要迎頭全力砸上一下,也絕對夠他喝一壺的!
「幹什麼?!你還敢動傢伙?反了天了你!」旁邊的鄭叔猛地大吼一聲,臉色鐵青地衝我喝道,「把你手裡那個破玩意兒交出來!」
「這斧頭是我自己帶進來的防身物,憑什麼交?」我握緊斧柄半步不退,眼角的餘光已經在飛快掃視四周的退路,腦海裡同步籌劃起了跑路路線。
只要一頭扎進外頭的密林,仗著腦子裡的系統活地圖,我分分鐘就能把他們繞暈在林子裡。
高個男人聞言獰笑了一聲:「少廢話,只要住進咱們營地,就沒有什麼東西是屬於你個人的!全都是大家夥兒公用的!」
「哦?那地上那個破水袋也是公用的咯?!」我一句話直接拿他的話堵死了他的嘴。
「是與不是關你屁事!」高個男人被我當眾戳穿雙標,瞬間怒火攻心,捏著拳頭就要撲上來動手。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關頭,一直沉默的林知夏終於開了口。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清冷而平靜:「如果營地要把私人物品劃歸公用,那就必須提前說明白損耗賠償和歸還規矩。否則不問自取,那就是明搶。」
鄭叔顯然沒料到林知夏會在這個時候站出來,臉色一沉,咬著後槽牙道:「林醫生!你這是打算跟他站在一條船上了?」
「我只是就事論事。如果咱們想作為一個長期共存的團隊活下去,那就必須有一套一視同仁的明確標準,而不是誰嗓門大、誰說了算。」
「林知夏!你別給臉不要臉,這才來幾天啊,這裡有你插嘴說話的份兒嗎?!」棚子邊的短髮女人見狀立刻跳出來尖聲大吼,新仇舊恨一塊兒往林知夏身上撒。
林知夏那雙英氣的劍眉猛地一橫,沒有半點退縮,語氣硬氣到了極點:「行啊,既然這營地裡沒有我說話的份兒,那往後誰摔傷感染了、或者在林子裡撞見什麼不認識的毒草植物,全都別來問我,我一概不知!」
這記「罷工威脅」不亞於一記重錘,直接砸在了所有人的軟肋上。
鄭叔死死盯著她看了片刻,臉上的陰霾忽然一收,打著哈哈乾笑起來:「哈哈哈,林醫生,何必說這種氣話呢!大家流落到這兒就是一家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都該互相體諒、互相幫助嘛!」
安撫完林知夏,鄭叔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至於你,放寬心,只要老實待著,營地不會讓你餓死的!」
迎上他那雙看似平靜、眼底卻翻湧著森然殺意的眸子,我心頭瞬間警鈴大作。
鄭叔甩袖轉身離開,只留下滿肚子邪火沒處發洩的高個男人,在工具棚邊惡狠狠地踹翻了一塊木板。
鬧了這麼一齣,我自然也沒再去管地上那個爛水袋。可繼續待在營地裡實在讓人如芒在背——鄭叔每隔一會兒就會拿陰鷙的斜眼掃我一下,那眼神活脫脫就像一隻老鷹在估量著什麼時候撲殺獵物。
於是我乾脆藉著剛才吵架的勁兒,裝出一副年輕氣盛、賭氣跑出營地散心的模樣,大步走出了坡口;實則是想趁機把營地周邊的地形徹底摸透——既然今天之內必須跑路,提前點亮周圍所有的逃生地形就是眼下的當務之急。
我順著營地後側的林緣一路晃悠,沒走多遠,一個散發著腥臭味的土坑忽然撞進了視野。
我定睛一看,心頭不由得一陣錯愕——這兒居然是他們集中傾倒食物殘渣的垃圾坑!前兩天燉野雞掏出來的內臟和吃剩的魚骨頭全扔在這兒。
之前我明明聽見鄭叔特意交代過,說血腥殘渣容易招來野獸,讓那個高個男人拿去遠處深埋處理好;誰能想到那蠢貨居然偷懶到這種地步,僅僅扔在距離營地不足幾百公尺的林子邊不說,甚至連一捧土都沒埋,就這麼露天敞著!
更讓我頭皮發麻的是,就在那堆腐爛的食物殘渣旁,濕潤的沙土上赫然印著三道並排的弧形深痕!
劃痕的末端深深陷入濕泥之中,分明是某種體重驚人的大家伙用利爪反覆刨抓過留下的。
盯著那三道抓痕,我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這絕對是某種大型食肉動物的爪印!
我伸手隔空比劃了一下,光是那單隻爪印的寬度就足有我半個手掌那麼大!不管這畜生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光憑這個體型,一旦發狂撲進營地,絕對是致命的屠殺!
我強壓下狂跳的心臟,立刻以這處垃圾坑為中心,在四周的草叢間仔細搜尋起殘留的蛛絲馬跡。
果不其然,在旁邊一叢低矮灌木的根部斷枝上,我找到了一小撮被掛下來的灰褐色硬毛。
太不對勁了……這絕不是什麼椰子蟹或者海島常見的小型動物能留下的痕跡。至於這暗中窺伺的大家伙到底是什麼猛獸,憑我目前的認知,根本無法判斷出來。
不過,我壓根沒打算拿猛獸爪印的事去提醒營地裡那幫白眼狼。要是我好心去報信,反倒被他們倒打一耙藉題發揮,那我才叫冤大頭。
眼下我唯一的念頭,就是找機會帶上林知夏趕緊遠離這處是非之地——雖說她這兩天有些搖擺猶豫,但關鍵時刻好歹還站在我這邊幫我說話。
我藉機將周邊的地形在腦海地圖裡又往外擴充了一圈,不敢離得太遠,隨後便掉頭返回了營地。
到了中午分水的時候,鄭叔陰陽怪氣地把一隻椰殼碗遞到我面前,裡頭只裝了淺淺半碗泛黃的渾水:「省著點喝,可別浪費了。」
我冷冷掃了一眼那半碗泥水,壓根沒伸手去接,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回自己的睡鋪旁,將石斧貼身放好。
不一會兒,林知夏端著她那份水走了過來,默默推到我手邊,被我搖了搖頭推了回去。
「妳自己喝吧,妳身上還帶著傷,留著補水。」我實在拉不下臉去喝她的口糧水。
「我不缺這點,上午我幫他們辨認了一批採回來的野生植物,鄭叔特意多給我分了一些水。」林知夏堅持把椰殼碗塞進我手裡,低聲勸道,「宋喬,別跟他們意氣用事,身體才是自己的本錢。」
迎上她那雙誠懇關切的眼睛,我知道再推脫就顯得矯情了,便默默接過來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