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三)

出乎營地裡所有人的預料,面對被砸爛的武器,我沒有咆哮、沒有質問,甚至連半點發火的跡象都沒有,只是異常安靜地走到火堆旁坐下,等著開飯。

詭異的是,今天我明明撂挑子什麼活都沒幹,分晚飯時,鄭叔卻破天荒地讓人給我盛了滿滿一大份肉和清水。

我抬起頭疑惑地望向他,只見鄭叔整張老臉陰沉地垮著,嘴角卻向上勾起一抹森冷弧度:「吃吧,今晚多吃點!」

呵,這頓「斷頭飯」倒是正合我意!反正大家吃的是一鍋燉出來的肉,我量他也不敢在整鍋湯裡下毒。

我連句客套話都沒說,抓起肉塊便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將分給我的所有食物和清水一點不剩地全裝進了肚子裡。

我心裡門兒清,這老畜生是在給我下最後的套,故意用一頓飽飯來麻痺我、降低我的戒心,好等明天一早取水時送我上路。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不奉陪了——今天夜裡,必須立刻動身!

當晚夜深人靜,我趁著棚裡眾人熟睡之際,藉口起夜撒尿悄無聲息地摸出了營地。

然而這場撤離遠沒有我想像中那麼一帆風順——我前腳才剛繞過外圍的石溝,身後的灌木叢便猛地炸開一陣嘩啦亂響!

「宋喬,給我站住!」

鄭叔陰冷的暴喝聲從後方生生壓過海風,冷得就像一柄貼著我後脖頸刮過來的彎刀!緊隨其後的是一道高大壯碩的黑影,正是那個高個男人大壯,他手裡死死攥著一根黑乎乎的長傢伙,狂奔的大腳踩得滿地碎石四處飛濺。

我駭然回頭瞥了一眼,二話不說拔腿就跑!

這兩個傢伙分明是一直裝睡在暗中盯著我,追上來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那把斷裂的石斧被我別在腰間,隨著劇烈的奔跑一路狂撞著我的肋骨;偷藏的幾截短繩死死纏在手腕上,繩頭已經被沿途的荊棘樹枝刮得起毛。

眼下我根本沒有回頭跟他們硬拼的本錢,更絕不能被他們攆兔子似地逼進那片兩眼一抹黑的陌生叢林深處。

我強行穩住呼吸,系統地圖瞬間在腦海意識裡全面展開:

【地圖輔助:已覆蓋區域導航】

【當前位置:北側高坡邊緣】

【前方區域:未探索迷霧區】

我緊盯著腦海裡的已點亮路線,在林木間左拐右折,企圖藉著複雜地形甩掉身後的尾巴。

可鄭叔這老江湖顯然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意圖。

「別讓他往熟路亂鑽!」鄭叔在後面厲聲大喝,「大壯,快抄近道去堵死他左邊!」

話音未落,高個男人已經咆哮著從左側斜坡包抄了過來,手裡的長傢伙帶著惡風,擦著我的肩膀狠狠砸落!

我瞳孔一縮,當即順勢側身往地上一滾,那根兇器重重砸在身旁的岩石上,崩飛的木屑擦過我的臉頰,帶起一陣火辣辣的劇痛——藉著月光我這才看清,那傢伙手裡拿的赫然是一根前端被刀削得尖銳無比的硬木長矛!

今晚這輪慘白的明月可謂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皎潔的月光雖然照亮了我逃跑的夜路,卻也把我的動向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追兵眼皮子底下。時也命也,眼下只能見招拆招了!

「接著跑啊小畜生!」高個男人獰笑著再次逼上來,「你他媽白天不是很會修東西嗎?待會兒老子倒要看看,你自己的腦袋被開了瓢還修不修得好!」

我連半句廢話都沒回他,餘光瞥見地面上橫著一根粗藤條,當即一把抄住用盡全身力氣猛拽了一下!

藤條的另一端正死死纏著斜坡上一截搖搖欲墜的腐朽枯木——隨著我這一猛拽,那截粗重枯木頓時轟隆隆地順著陡坡滾落下來,不偏不倚正砸在高個男人的腳邊!他嚇得腳底一滑,整個人狗啃泥似地撲進爛泥坑裡,手裡的尖木棍也脫手飛了出去。

我趁機起身直衝坡下,可剛一衝出灌木,心頭卻驟然涼了半截——鄭叔竟然已經提前一步堵在了坡底!

這老狐狸剛才根本沒有跟著瞎追,而是早就算準了我會被逼下這道斜坡,直接在必經之路上守株待兔。

此時我身後是高個男人追來的陡坡,前方是被海水常年掏空的絕壁石縫,左右兩側全被亂石封死,根本沒有完整的退路了。

「小子,你真以為跑回海灘就安全了?」鄭叔一步步朝我逼近,手裡的短刀在慘白的月光下泛著明晃晃的寒光,「更何況你還手腳不乾淨偷拿了營地的繩子,你說說,今晚這帳咱們該怎麼算才好呢?」

我死死攥緊腰間的斷斧,目光卻不動聲色地鎖定了他腳下那片濕滑的泥地:「你們這麼大陣仗追出來,到底是怕我拿走兩根破繩子,還是怕我活著離開、壞了你們接下來的好事?」

被我戳破心思,鄭叔的老臉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少耍嘴皮子,你今天必須死在這兒!」

話音未落,他猛地暴起前衝,蒲扇般的大手直抓我的衣領!我急忙向後極限仰頭閃避,後背重重撞在濕冷的石壁上,腰間的斷斧也被撞得滑落在地。

鄭叔枯瘦的手指幾乎是貼著我的喉結擦了過去;緊接著,從坡上撿回尖木棍的高個男人也已經紅著眼從側面惡狠狠撲來,一肩膀重重撞在我的胸口上!

我被撞得胸口一悶,連退兩步,後腳跟頓時踩進了一片鬆軟塌陷的爛泥裡。

就在這一瞬間,石壁後方傳來了洶湧的海水拍擊聲。

我用眼角餘光低頭一掃,發現腳下的泥層邊緣正在一點點往下塌陷,底下露出了一道被暗潮掏穿的狹窄岩縫。

此時高個男人正用盡蠻力死死將我往絕壁上頂,嘴裡污言穢語罵個不停;而鄭叔則握著明晃晃的匕首在一旁遊走伺機而動,顯然是想等高個男人耗光我的力氣後,再上來一刀封喉。

電光石火間,我忽然毫無徵兆地撤掉了雙臂抵住高個男人的全部力道!

全力前頂的高個男人驟然失去受力支點,整個人收勢不住,猛地朝著塌陷的崖邊栽去!旁邊的鄭叔臉色大變,下意識伸手去拽他,兩個人的身體重心在同一秒齊刷刷地偏向了濕滑的坡邊!

就是現在!

我眼中寒光暴漲,一把扯下纏在手腕上的短繩,藉著旁邊凸起的老樹根做支點一繞,甩手便將繩圈套住了高個男人的腳踝,隨後拚盡全身力氣猛地往後一拽!

「啊——!」

一聲慘叫劃破夜空,高個男人當場摔了個結結實實的狗吃屎,連帶著去拉他的鄭叔也被拽得雙膝一軟,狼狽不堪地跪倒在爛泥裡!

兩人驚怒交加地同時伸手抓向我,卻只扯住了我T恤下擺的一角。

我果斷發力,刺啦一聲生生撕裂衣角,順手抄起腳邊滑落的斷斧重新別回腰後,轉身便朝著石壁下的裂口衝去!

身後傳來鄭叔氣急敗壞的咆哮:「別讓他跑了,抓住他!」

穿過兩叢灌木,面前那道被海水掏空的石縫窄得僅容一人側身硬擠。

別在腰間的斷斧正好卡在岩石凸起處過不去,我乾脆一把將它抽出來握在手裡,拿結實的木斧柄死死撐住濕滑的岩壁借力,一吋吋將身體硬擠了進去。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間漫過腳背,湍急的回流衝得我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就在這時,滿臉是泥的高個男人已經追到了石縫入口,舉起削尖的木棍便朝縫隙深處的我狠狠捅了進來!

「給老子滾出來!」

鋒利的木棍尖端擦著我的小腿肚劃過,當場帶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我死死咬緊牙關,連哼都沒哼一聲,手腳並用地繼續往石縫深處猛爬。

不知擠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了一線灰白的天光——此時外頭的潮水正在飛速上漲,而這道石縫的盡頭,赫然連著白天顧南帶我們走過的那條近岸線!

仗著腦海中系統地圖的精準指引,我單手一拍一塊濕滑的礁石借力,將斷斧往腰間一插,整個人終於從石縫的另一側狼狽地翻滾了出來!

可等我從石縫裡滾落出來時,上漲的潮水已經漫到了我的小腿肚。

夜潮漲起的速度比我預想中還要快得多,冰冷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沖刷著腳下的碎石。

身後很快傳來了高個男人的怒罵聲,連鄭叔也已經追到了石縫入口處。

「在那兒!他從另一頭鑽出來了!」

我一刻也不敢停留,剛手腳並用地衝上旁邊的礁石坡,心就徹底沉到了谷底——前方原本退潮時裸露的黑色礁石灘,此刻已經被洶湧的海水徹底淹沒了。

沿海的退路,被漲潮堵死了!

我猛地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身形偏瘦的鄭叔正從石縫另一頭鑽出來,手裡的匕首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森冷的寒芒;高個男人也緊隨其後擠了出來,半截褲腿全被海水泡透,卻依舊咬著牙凶神惡煞地朝我撲來。

「宋喬,前頭沒路了,我看你還往哪兒跑!」鄭叔獰笑著厲聲高喊。

我死死盯著他們,沒有半句回應,而是在腦海裡將系統地圖催動到了極致:

【地圖輔助:路徑規劃】

【已覆蓋點亮:南側石溝、近岸沙灘、灌木外緣、舊取水坑、高坡入口】

【可回連路徑:灌木外緣—舊取水坑—西側高坡】

盯著腦海裡那幾段亮起的熟悉路線,我腦中猛地劃過一道閃電——誰說回庇護所就非得走海灘不可?!

白天顧南為了算計我,帶著我在灌木叢裡七拐八繞地兜了那麼多圈子,反而陰錯陽差地幫我把這片林緣的複雜地形全都掃描點亮了!

我完全可以捨棄海灘,直接鑽進旁邊的叢林裡穿插回庇護所,還能藉著夜色下的複雜灌木徹底甩掉他們!

念及此處,我毫不猶豫地一頭扎進了側面的低矮密林中!

密集的荊棘枝條迎面抽打在臉上,我抬起手臂護住眼睛狂奔,腳下卻突然一空踩進坑裡,整個人重重向前撲倒在地。

別在腰間的斷斧柄狠狠磕在肋骨上,疼得我眼前發黑,差點當場叫出聲來。

但我連一秒鐘都沒敢耽擱,爬起來繼續發足狂奔。

靠著白天顧南繞路送給我的那張詳細活地圖,我在漆黑的密林外圍連續切換了三次早已記熟的交叉路線,藉著高矮灌木、亂石坡與乾涸潮溝不斷變向折返,終於將不熟悉這片地形的鄭叔和高個男人徹底甩在了身後的夜幕裡!

哪怕身後已經再也看不見那兩個亡命之徒的鬼影,我依舊不敢有絲毫停歇。

後半程我甚至冒著被大浪捲走的風險,貼著浪花翻湧的沙灘邊緣又兜了一個大圈子,直到徹底確認擺脫了追蹤,才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礁石庇護所狂奔而去。

當我踉踉蹌蹌地衝回熟悉的礁石窩棚時,遙遠的海平線盡頭已經泛起了一線魚肚白。

我猛地煞住腳步回頭望去,身後的海岸線上只剩下潮水拍擊礁石的轟鳴聲,再也聽不見半點追兵的腳步聲了。

我脫力地扶著冰冷的石壁,肺葉像拉風箱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緩緩低下頭,看了一眼腰間那把早已斷成兩截的石斧。

再抬起頭,看著窩棚裡早就徹底熄滅發涼的灰燼火塘,以及角落裡零星散落的一點簡陋家當——兩天前這兒還有溫熱的篝火和輕聲的歡笑,如今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涼。

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在這一刻驟然崩斷。

我順著石壁緩緩滑坐在地,把臉埋進滿是泥血的掌心裡,終於忍不住默默地哭出了聲,腦海裡翻來覆去,全都是三個姐姐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