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遭遇驛站發生的血案之後。
趙佖等人追尋著那些死去的皇城司信使來時的足跡,一路來到的大運河上的樞紐城市。
在這裏,運河的水汽在暮色中氤氳開來,將錢塘縣的碼頭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趙佖的座船緩緩靠岸,船頭撞碎水中倒映的燈火,蕩開一圈圈金色的漣漪。
碼頭上燈火通明,數十名青衣皂隸手持燈籠,整齊列隊。
一名身著綠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立於最前,圓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笑容,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
此人正是錢塘知縣鄭青田。
“下官錢塘知縣鄭青田,恭迎吳王大駕!”
鄭青田一撩官袍下擺,跪伏於地,身後的皂隸們也齊刷刷跪倒一片,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經過了精心排練。
趙佖在船艙門口略一停頓,目光掃過碼頭上的人群,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身邊的親衛統領周妙彤輕聲道:
“王爺,咱們的行蹤……”
“無妨。”
趙佖抬手打斷了她的話,緩步走下跳板,“既然人家都已經擺好陣勢了,咱們不接著,豈不是讓人家白忙活一場?”
鄭青田跪在地上,只看見一雙雲頭錦履停在面前,隨即聽到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鄭知縣請起。
這一路舟車勞頓,正想尋個好去處歇息,鄭知縣來得正是時候。”
鄭青田心頭一松,起身時臉上已換作一副受寵若驚的神色:
“王爺謬贊了。
下官已在縣衙備下薄酒,為王爺接風洗塵。
王爺若不嫌棄,還請移駕。”
趙佖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鄭知縣有心了。
走吧。”
一行人穿過碼頭上的人群,向縣衙而去。
趙佖走在最前,身後跟著周妙彤和幾名親衛。
而在隊伍最後,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裏,王語嫣掀開車簾一角,好奇地打量著這座陌生的縣城。
縣衙後院的燈火通明,宴席設在正堂之中。
廳內陳設雖然比不得汴京王府的奢華,卻也別有一番江南的雅致。
檀木屏風上繡著西湖十景,博山爐中焚著上好的龍涎香,四角的宮燈將整個廳堂照得如同白晝。
趙佖被請上主位,鄭青田在下首相陪。
酒過三巡,鄭青田忽然拍了拍手。
廳門被輕輕推開,兩名女子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那名女子大約十七八歲,生得眉目如畫,膚若凝脂,身著一襲月白色的褙子,內裏是淡青色的抹胸,腰間系著一條素白的長裙,行走間裙裾輕擺,宛若風拂楊柳。
她懷中抱著一把琵琶,纖纖十指在琴頸上輕輕摩挲,動作溫柔而嫺熟。
趙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時,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頓。
那張臉——竟與懷中王語嫣有八九分相似!
同樣的鵝蛋臉,同樣的含情目,甚至連唇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都如出一轍。
若非王語嫣此刻正坐在他身邊,他幾乎要以為是同一個人。
“這是……”
趙佖問道。
鄭青田見趙佖目光直直盯著那女子,心中暗喜,忙道:
“回王爺,此女名喚趙盼兒,是本地教坊司的樂籍。
她的琵琶技藝堪稱一絕,在這錢塘一帶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下官聽聞王爺雅好音律,特地將她召來為王爺助興。”
趙佖的目光從趙盼兒身上移開,落在她身後的另一名女子身上。
那女子比趙盼兒年輕一些,約莫十五六歲,生得嬌小玲瓏,一雙眼睛又圓又亮,像是受驚的小鹿。
她穿著一襲鵝黃色的褙子,內裏是粉紅色的抹胸,雙手抱著一張琴,低著頭,不敢看人。
“那個呢?”
趙佖問道。
鄭青田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是她的師妹,姓宋,閨名引章,一手琴藝也不遑多讓。
下官想著王爺遠道而來……
若只有一人助興未免單調,便將她一併帶來了。”
趙佖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長:
“鄭知縣想得倒是周到。”
鄭青田連忙拱手道:
“為王爺分憂,是下官的本分。”
趙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朝趙盼兒招了招手。
趙盼兒緩步上前,在廳中央的繡墩上落座。
她將琵琶橫於膝上,十指輕撥,一串清脆的琴音便如珠落玉盤般響起。
那是一曲《霓裳羽衣曲》,曲調婉轉悠揚,如泣如訴。
趙盼兒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躍,時緩時急,時輕時重,將那曲中的意境演繹得淋漓盡致。
她的目光偶爾抬起,與趙佖的目光相觸,旋即垂下眼簾,睫毛輕輕顫動,臉頰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
王語嫣依偎在趙佖懷中,聽著這琵琶聲,也不由得暗暗讚歎。
她在汴京時也曾聽過不少名家的演奏,但能與眼前這女子相比的,恐怕屈指可數。
“王爺,”鄭青田湊過來,壓低聲音道:
“這趙盼兒可不只是琴藝了得。
她本是官宦人家的女兒,其父曾與範仲淹範公有舊。
後來她父親獲罪,她才落入教坊司。
說起來,也算是書香門第出身,知書達理,絕非尋常歌妓可比。”
趙佖挑了挑眉:
“哦?罪臣之女?”
“正是。”
鄭青田道:
“所以她才在這教坊司中苦苦熬著,盼著有朝一日能遇貴人,脫離苦海。
下官見她可憐,這才……”
趙佖抬手打斷了他的話,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鄭知縣,你這番話,本王聽著怎麼像是在替她說情?”
鄭青田臉色微變,隨即訕笑道:
“王爺明鑒,下官只是……只是……”
“好了。”
趙佖擺了擺手,“本王心中有數。”
鄭青田不敢再說什麼,訕訕退下。
一曲終了。
趙盼兒起身行禮。
趙佖拍了拍手,贊道:
“好!果然名不虛傳。
過來。”
趙盼兒微微一頓,隨即低著頭走到趙佖面前。
趙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近處看,這張臉與王語嫣更像了,連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都長在同一位置。
“你可知道本王是誰?”
趙佖問道。
趙盼兒的聲音輕柔而略帶顫抖:
“回王爺,民女知道。
是吳王殿下。”
“知道就好。”
趙佖鬆開手,目光在她身上緩緩遊走,“鄭知縣說你盼著遇貴人,脫離苦海。
你倒是說說,什麼樣的貴人,才算貴人?”
趙盼兒咬了咬下唇,沉默片刻,忽然跪下:
“民女斗膽,求王爺垂憐。
民女雖是罪臣之女,卻自幼讀書識字,知禮守節。
若能得王爺庇護,脫離這教坊司的苦海,民女願為王爺做牛做馬,報答恩情。”
趙佖低頭看著她,目光中有審視,有玩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
“起來吧。
本王今日高興,就收下你了。”
趙盼兒身體一顫,抬起頭來,眼中湧出淚水,卻是喜極而泣。
她重重磕了一個頭:
“民女多謝王爺!”
鄭青田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舉起酒杯,高聲道:
“王爺仁德,實乃萬民之福!
下官敬王爺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宴席的氣氛越發熱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