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寒意未消,霜花凝結在庭院石階上,薄薄一層白。
安陽伯府的書房裏,已經亮起了燈。
賈琰坐在書案後,手裏拿著一份錦衣衛送來的簡報,細細看著。
簡報上記錄的是神京城內各處勳貴府邸近兩日的動靜。
寧國府賈珍閉門不出,北靜王府昨夜有客深夜造訪,兵部侍郎李大人府上進了兩名外地來的生面孔——
一行行,一字字。
賈琰看完,冷笑一聲,隨手將簡報擱在一旁。
這神京城,平靜的水面下,暗流湧動得厲害。
晴雯站在他身後,見他看完了,便端著剛沏好的熱茶,輕手輕腳地放到桌邊。
茶水熱氣嫋嫋升起。
賈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正要說什麼。
書房門外傳來了管家老文的聲音:
“伯爺。”
晴雯看了賈琰一眼,見他點頭,便快步走過去打開了書房門。
門外站著老文,手裏拿著一份燙金請柬,雙手奉上:
“伯爺,剛才寧國府差人送來了一份請柬。”
寧國府?
賈琰眉梢微微一挑。
晴雯從老文手中接過請柬,轉身遞到賈琰手裏。
賈琰低頭看了看,是寧國府的帖子。
他隨手翻開。
請柬上用端正的字寫著:
今晚酉時三刻,在寧國府設薄宴,請安陽伯賞光,兄弟敘舊云云。
落款是賈珍。
看完內容,賈琰心裏冷笑一聲。
這賈珍,怕不是聽聞了什麼風聲,坐不住了?
不是想抱上他這條大腿,就是想探探他的口風,又或者是別的什麼盤算。
不管怎樣,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合上請柬,對老文道:“去回話,就說今天晚上我必定到。”
“是,伯爺。”
老文躬身行了一禮,退了出去,順手將門帶上。
晴雯看著賈琰的臉色,輕聲問道:
“伯爺,寧國府那位珍大爺……是要請您吃飯?”
“嗯。”
賈琰嗯了一聲,將請柬丟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
“他怕是心裏有鬼,坐不住了。”
晴雯雖然不太懂朝堂上的事,但她也是個機靈人,從賈琰的語氣裏品出了些許不對,便不再多問,只道:
“那伯爺晚上去赴宴,要準備什麼嗎?”
“換身尋常點的衣服就行。”
賈琰說了句。
“是。”
晴雯應下,轉身去旁邊的衣箱裏翻找。
傍晚時分。
天色漸暗,神京城的街巷華燈初上。
賈琰換上了一身寶藍色錦袍,腰束玉帶,外面罩了件玄色大氅,騎上馬,帶了一隊錦衣衛親兵,十幾騎踏著夜色,往寧國府方向行去。
馬蹄聲清脆,敲在青石板路上,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又連忙避開。
遠遠的,就看到寧國府門口燈火通明。
大門兩側的石獅子張牙舞爪,門額上“敕造寧國府”幾個大字在燈籠光下看得分明。
有兩個人影正站在門口,伸長脖子朝街上張望,正是賈珍和他的兒子賈蓉。
賈蓉縮著脖子,像是嫌冷。
賈珍則來回踱步,有些急不可耐。
等看清了騎在馬上的賈琰和他身後那隊衣甲鮮明、氣勢肅殺的錦衣衛時,賈珍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琰弟!
幾年未見,可是想死為兄了!”
賈珍笑得眼角褶子都堆了起來,眼睛卻不住地往賈琰身上打量,帶著討好的味道。
他一邊說話,一邊朝旁邊的賈蓉踢了一腳,
“還愣著做什麼?
還不快去給你琰叔牽馬!
沒眼色的東西!”
賈蓉被踢了一個趔趄,也顧不上疼,連忙小跑到賈琰馬前,臉上賠著笑:
“琰叔……”
賈琰居高臨下地看了看賈蓉。
這賈蓉生得有幾分秀氣,但眼神飄忽,像是不大敢正眼看人。
賈琰沒說什麼,翻身下馬,順手將韁繩遞給了他。
隨後對賈珍拱了拱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珍大哥說哪里話。
要細說起來,還得感謝珍大哥當初幫忙呢,不然哪有小弟今天。”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誠懇,像是在真心感激。
賈珍一聽,心裏那塊大石頭頓時落地半截,臉上不由浮現出一抹熱切。
原來這小子不記仇?
還以為讓他去邊軍送死,他心裏會記恨著……沒想到還道承我的人情?
看來是我多慮了!
賈珍越想越覺得僥倖,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連聲說:
“哎!琰弟說過了,說過了!
都是同族兄弟,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說這些就見外了!”
他側身一讓,熱情地往府內引:
“走!走!
為兄早就備好了酒席,今天晚上我們兩兄弟好好喝幾杯,不醉不歸!”
“那就多謝珍大哥了。”
賈琰臉上笑容不變,跟著賈珍走進了寧國府大門。
身後,賈蓉牽著馬,看著父親的背影,又偷眼看了看賈琰身邊那些按刀而立的錦衣衛,咽了口唾沫,也不知道在想什麼,連忙跟了進去。
走進寧國府,賈琰目光掃了一圈。
繞過影壁,穿過前廳,沿途的院落倒是寬闊,奴僕成群,一個個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喘。
只是這排場雖然還在,卻透著一股維持不住的衰敗氣。
賈府的底蘊?
賈琰心裏不以為然。
這是積年的老宅子,回廊木柱的漆都有些斑駁了,燈籠有幾盞也沒來得及換,燭火透出來昏昏黃黃。
賈珍殷勤地在前面引路,一路說著客氣話:
“琰弟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紅人了,安陽伯府那宅子,聽說比我這寧國府氣派多了!
改日為兄可得上門去叨擾叨擾!”
“大哥說笑了。
不過是個落腳的地方。”
賈琰淡淡回應。
賈珍又壓低聲音,一臉關切地問:
“在禦前辦差,可還順遂?
若有什麼需要為兄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賈琰側目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錦衣衛的差事,談不上順遂不順遂。
陛下信重,交辦的事,盡力辦好就是了。”
“是、是、是,琰弟說得是。”
賈珍連連點頭,額角卻有一絲冷汗滲出。
錦衣衛。
這三個字現在在神京城裏,比什麼都嚇人。
他說完那話,也覺得有些冒失,連忙岔開話題:
“這天氣怪冷的,趕緊裏邊請!
酒菜都備好了,今晚咱們兄弟好好敘敘舊!”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一間燈火通明的花廳。
廳內果然已經備好了一桌豐盛的酒席。
桌上擺滿了各色珍饈,山珍海味,應有盡有。
幾壺燙好的熱酒擺在炭爐旁,酒香四溢。
“琰弟,上座!”
賈珍將賈琰往主位上讓。
“大哥是主,我是客,可不敢僭越。”
賈琰謙讓了一句,在旁邊客位坐下。
賈珍也不勉強,在主位坐下,親自執壺給賈琰斟滿一杯酒。
賈蓉垂手站在一旁,不知道該不該坐。
賈珍瞪了他一眼:“杵著幹什麼?
還不給你琰叔敬酒!”
賈蓉連忙上前,端起桌上另一杯酒,對賈琰躬身道:
“侄兒……侄兒敬琰叔一杯。”
賈琰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對賈珍和賈蓉示意了一下,仰頭飲盡。
酒液入喉,算不得什麼好酒,但也不差。
“琰弟爽快!”
賈珍面露喜色,也一飲而盡。
他放下酒杯,夾了一口菜吃著,借著酒意,開口說道:
“琰弟,實不相瞞,為兄今日請你這頓酒,一是為了敘舊,二來……也是想探探你的口風。”
賈琰放下筷子,不動聲色:
“哦?大哥想說什麼?”
賈珍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示好的味道:
“琰弟現在掌著錦衣衛,消息最是靈通不過。
這神京城裏,最近可有……什麼風聲沒有?”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為兄和你是一家人,說話就不藏著掖著了。
你也知道,以前太子尚未……咳,我與太子那邊也有過些往來。”
“如今新皇登基,我這心裏……總有些不大踏實。”
“若有什麼風吹草動,琰弟可要念在兄弟情分上,提前給為兄透個信兒。”
賈琰聽完,心中冷笑。
這就是今晚的正題了。
他看著賈珍那張滿懷期待的臉,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語氣平淡地說道:
“大哥,多慮了。”
賈珍微微一怔。
“陛下登基,要的是朝局穩定。”
賈琰繼續說,“只要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心裏坦蕩,自然無須擔憂。”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露,既沒有應允什麼,也沒有敲打什麼,只是說了一番大道理。
但賈珍聽了,卻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連聲應是:
“對對對!
琰弟說得對!
清者自清,清者自清!
為兄心裏坦蕩得很,坦蕩得很!”
他哈哈大笑起來,像是要掩飾什麼,又執壺給賈琰斟酒,
“喝酒喝酒!
今晚咱們不醉不歸!”
賈琰也笑了,端起酒杯,不置可否。
花廳裏,酒意漸濃。
賈珍殷勤勸酒,說著些有的沒的舊事,一會兒是當年族裏誰家出了什麼笑話,一會兒又是神京城裏哪家戲班子唱得好。
賈蓉則像個木頭一樣杵在旁邊,偶爾被父親指使著斟酒夾菜,大氣不敢喘。
賈琰大多時候聽著,偶爾應和幾聲,臉上始終是那副淡淡的笑容。
這頓酒,喝了足足一個時辰。
眼看時辰不早了,賈琰起身告辭:
“大哥,天色不早,小弟先告辭了。”
賈珍喝得臉上泛紅,舌頭也有些大了,連忙起身相送:
“琰弟慢走……為兄就不遠送了。
改日……改日再聚!”
“大哥留步。”
賈琰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
賈蓉連忙搶先一步,在前頭給賈琰帶路。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花廳,穿過回廊,往寧國府大門走去。
夜色更深了。
寒風刮過,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在地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賈琰走在前面,忽然腳步一停。
賈蓉差點撞上他,連忙也站住:
“琰叔?”
賈琰轉過身,看著賈蓉。
燈光下,這個比自己小了幾歲的侄兒臉色有些慌亂,像是被自己看得心虛。
“賈蓉。”
賈琰開口,聲音不高。
“侄兒在。”
賈琰左右看了看。
回廊四下無人,只有遠處的奴僕偶爾走過,也連忙低著頭避開。
賈琰的目光重新落在賈蓉身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你父親和廢太子的事,陛下那裏已經有確鑿證據了。
你可知罪?”
賈蓉的臉色瞬間白了。
慘白。
比廊下燈籠的紙還要白。
他兩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