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已黃昏。
夕陽火一樣彌漫在天空和大地,燃上了青虛山。
影林像是一塊黑色的印記,陽光都沒有辦法染指它的黑暗。
但今天有所不同,影林在燃燒。
“給我燒!”
歪脖黃羅道人站在影林外,指使幾股煉氣期弟子舉火燒入影林,咋咋呼呼。
一天過去了,白癜風帶著的煉氣期弟子沒有一個出來。
歪脖道人正松免不得開始急了。
他要得到元刹上仙的劍氣,更不能因為無功而返,惹得上仙震怒,落為一灘碎肉。
因此,哪怕明知燒林動靜太大,或會引起玉霜不滿,他也顧不得了。
畢竟玉霜是出了名的不系外物,不愛爭鬧,有元刹上仙的命令,燒了就燒了,她還能怎的?
正松回頭,看了看玉霜洞府所在的峰巒,心中如此想著。
影林深處。
火光尚未蔓延,壓抑的沉寂。
太陽落山,這裏的一切都早早沉入黑暗。
一點幽綠亮起,自下而上照亮了白癜風的老臉,興奮、扭曲,令人作嘔。
他的面前坐著一個滿臉黑毛的煉氣弟子,渾身是血,左臂被妖獸啃了去。
“還不快滾!”
黑毛弟子連忙掙扎起來:“多謝兩位師兄,多謝兩位師兄救命之恩!
我回去就給你們立人肉牌坊!”
“啪!”
脊骨刺鞭時不時甩在白舟身側的空中。
白癜風微微得意,卻並不居功:“莫謝我。
要謝就謝這位白舟師弟,他可是玉霜真人的愛徒,記住了!”
“是是!”
“滾蛋!”
黑毛弟子一溜煙逃開。
白癜風看著消失在黑暗中的人影,更加得意。
若這黑毛小子遇到了他人,便能坐實這個叫白舟的是與自己一道搜尋妖獸。
屆時,白舟死於妖獸,而自己為他報仇,也便算是有了人證。
若他真是玉霜真人弟子,嘿嘿,自己少不得拿些好處……
“啪!”
白癜風笑著,更迫不及待找到擬態妖獸了,抽打骨鞭嚇唬白舟。
“你小子莫不是故意在耍戲你道爺!
日頭都落山了,還沒找到?”
白舟充耳不聞,只是仔細辨別著時隱時現的妖氣團。
擬態妖獸果然不一般,好幾次他都非常接近,可還是被它幻化逃走。
它的速度很快,而且很警醒。
就這麼帶著白癜風在林中行走,並不能很好起到誘餌的作用。
須得想個辦法。
白舟停步。
“啪!”
脊椎刺鞭抽到空氣,勁風撲面生疼。
“蠢驢!
別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道爺警告你,若再找不到妖獸,就活剮了你!”
林中陳腐潮濕的風,帶來了幾分煙氣。
這讓白癜風感到了不安。
他帶入影林的弟子無一生還,守在外面的正松想必已然另有舉措。
一旦被正松捷足先登,白癜風不僅得不到劍氣,還會因弟子全滅而落得淒慘下場。
明明就快要到手了!
妖獸!
劍氣!
玉霜師叔的感激和獎勵!
於是他的想法開始變得激進,看著白舟的背影,握緊了手中的脊椎骨刺。
找不到妖獸,會不會是這小子在兜圈子?
會不會是,沒有誘餌?
妖獸喜歡什麼呢?
血肉。
沒錯,新鮮的血肉!
白癜風慢慢舉起了手中的骨鞭,照著白舟的後腦勺狠狠抽了下去。
他運足了煉氣六層的真氣,骨鞭足以開碑裂石。
脊椎刺鞭尖嘯,也確實抽倒了樹木,砸裂了土石。
可是,騰起的煙霧中卻不見半點血肉。
白舟,忽然就不見了。
白癜風頓感不妙,正要後撤,卻發現他的雙腿竟然無法動彈,宛如陷入淤泥之中。
幽綠的光芒映照下,地面鋪著厚厚的枯葉,卻哪里有什麼淤泥?
骨鞭亂舞,白癜風忙護著周身,然而舞了沒有幾下,手中的骨鞭就也不翼而飛。
他汗毛炸豎。
“我……我看到你了!
莫……莫要裝神弄鬼!”
無人回應。
回應他的,是黑暗叢林中的樹枝摩挲,是遠處的妖獸慘嚎。
“師……師弟……可是你耍弄師兄?
莫……莫要嚇唬師兄……莫開玩笑……”
回應他的,是憑空出現,狠狠抽下的骨鞭。
尖銳的脊椎骨刺狠狠破開了白癜風的道袍,撕扯著他的斑點皮膚,鉤起了一大片血肉條塊。
血,自蒼白的傷口中慢慢滲了出來,越溢越多。
“啪!”
又是一鞭。
破碎的道袍中,許多眼珠子蹦落出來,沒入落葉層中。
仿如葉層中鑽出了眼睛,興奮地窺視著這場復仇的行刑。
“啪!”
又是一鞭。
……
白癜風慘叫不斷,驚恐,憤怒,怨毒。
他身上的道袍碎成染血的蝴蝶,他的半點皮肉佈滿了滲血的傷口,鉤起了絲絲縷縷的毛邊。
血腥,噁心。
骨鞭還在神出鬼沒地抽打著他。
可是他卻連是誰在抽他都不知道,更無法判斷骨鞭下一息會從哪里抽下來。
血液流失,他寒冷,他惡寒,他發抖,他劇痛。
“叮噹——”
一聲清脆的鈴聲響起。
“我告訴過你了,我是玉霜真人的弟子。
而這裏,是玉霜真人的影林,自然佈置著師尊的陣法。”
白舟的臉突然從虛空中探出,從白癜風的身後探過他的肩膀,在他耳邊低語。
“師弟,真人師弟,我錯了……我錯了……放過我……”
白癜風嚇得渾身發抖。
白舟搖了搖頭,將手中的骨鞭纏上了白癜風的脖子,鉤入肉中。
“放了你,我怎麼吸引妖獸?”
這是白癜風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白舟隱入了虛空。
黑暗林中,有血腥彌漫。
也可能是白癜風自己的,劇痛和驚恐讓他意識模糊,他分不清。
一聲悲痛欲絕的歎息,又像是來自密林深處的雷聲,傳了出來。
白癜風緊繃起來,遍佈他軀體的血瘡像是一張張驚恐的嘴巴,因肌肉緊繃而擴張。
一陣腥風撲來,白癜風只能看到面前的空氣浮起了一團透明的霧氣。
“啊啊啊啊啊——”
慘嚎響徹深林。
白舟的身影自白癜風對面的樹後顯現,此刻,他的瞳孔微閃金芒。
視野中,黑暗的樹林已經不那麼黑暗。
千百年生長的參天巨樹,亮起了紅藍色光暈的描邊。
他望向陣法困住的白癜風,看到了啃食著白癜風的妖獸。
那只擬態獸,如同一團透明的雲霧。
可紅色藍色的微光卻將它的本體描繪了出來。
那是一只奇形怪狀的東西,描邊的輪廓有巨大的牙齒,有伸向天空的殘肢手臂,有軟粘的蠕蟲軀體,有肌肉虯結的下肢。
還有一只刺穿胸廓的長長尖角。
腦袋掛件確認這就是——
幻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