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羅翰出現在了世界歷史的選修課教室,並且刻意坐在了第一排正中的位置。
松本雅子的教室佈置得與眾不同:牆上貼著世界地圖和歷史時間軸,角落裏有一個小書架,塞滿了看起來被頻繁翻閱的平裝書。
窗臺上擺著幾盆綠植,葉片肥厚油亮,顯然被精心照料。
上課鈴響,松本老師準時走進教室時,帶來一股幹練而知性的氣場。
她是個四十出頭的日裔女性,身高足有一米七出頭,身材勻稱高挑。
雖然骨架不如卡特醫生或詩瓦妮那樣寬大……
但自有一種東方女性特有的纖細挺拔。
她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裙,裙長及膝,搭配簡潔的白色襯衫,領口處系著一條優雅的絲巾。
她的頭髮是純黑色的,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發際線。
她單眼皮,五官清秀,並不屬於一眼驚豔的美人……
但眼角一顆小小的淚痣,以及鼻樑上那副精巧的黑框眼鏡,為她平添了幾分獨特的、知性而冷靜的女人味。
她講課的風格乾脆俐落,充滿激情,此刻正在剖析法國大革命的恐怖統治時期。
講到羅伯斯庇爾時,她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全班……
最終定格在第一排這個突兀的、臉上帶著淤青的陌生面孔上。
“那麼,恐怖統治的本質究竟是什麼?”
她忽然提問,目光鎖定羅翰,“這位同學,你似乎不是我這門課的註冊學生?”
羅翰站了起來,起身時故意讓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略為刺耳的聲響。
這個動作成功地將教室裏所有的注意力,包括松本老師鏡片後那雙銳利如鷹隼的褐色眼眸,更集中地吸引到了他——以及他臉上那片無法忽視的淤青上。
“恐怖統治……是以暴力手段,試圖維持革命理想純粹性的一種極端狀態。”
羅翰用比平時在課堂上更響亮、更清晰的聲音繼續回答:
“但最終。
這種不受控制的暴力,往往會反噬革命的締造者和追隨者,就像它吞噬了丹東……
最終也吞噬了羅伯斯庇爾自己。”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是的,我沒有正式選修這門課。
但我個人對歷史……
尤其是近代社會變革的思想史,有濃厚的課外閱讀興趣。”
松本老師凝視了他大約兩秒鐘。
那目光仿佛帶著實質的穿透力,掠過他青紫的眼眶,掠過他故作鎮定的表情,也掠過他話語中刻意強調的“課外興趣”。
然後,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很精准的概括,並且觸及了核心的歷史悖論。
看來你的課外閱讀品質相當高。”
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你的名字?”
“羅翰·夏爾瑪。”
“請坐,夏爾瑪先生。”
整堂課,羅翰能感覺到松本老師看似隨意的目光,數次落在他身上……
尤其是在他做筆記或凝神聽講時。
下課鈴響,學生們如同退潮般湧向門口。
羅翰故意放緩了收拾書本的速度。
果然,當教室幾乎空了一半時,松本老師清冷的聲音從講臺方向傳來:
“夏爾瑪先生,請留步。”
羅翰抱著書走向講臺。
松本老師正低頭整理著攤開的教案和幾本厚重的參考書,並未立刻抬頭。
她整理時微微彎腰,西裝裙的腰部收束,更顯得腰肢纖細,而臀部因此顯得圓潤挺翹,深灰色絲襪包裹的小腿線條筆直纖長,腳踝玲瓏。
羅翰不動聲色的趕緊收回視線。
意識到自己因為卡特醫生昨天的挑逗,愈發關注女人的腳,連忙移開目光。
“你的臉怎麼了?”
問題來得如此直接,沒有任何鋪墊。
羅翰準備好的說辭卡在喉嚨裏。
“打籃球撞的。”
他最終說,聲音比預想的要幹澀。
松本老師終於抬起頭。
她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然後又戴上。
這個動作讓她眼角的痣在鏡框邊緣跳躍了一下。
她的目光銳利得像手術刀,仿佛能一層層剝開謊言的外殼,直抵真相的內核。
“你多大了?”
她問,聲音依然平穩,“你看上去……比大多數十二年級生要年輕。
甚至不像十五六歲?”
“我就是十五歲,女士。
我跳了兩級。”
“十五歲。”
松本老師重複,若有所思。
“身材這樣……小巧的優等生,”
她斟酌著用詞,每個音節都清晰落地,“籃球課上,你被霸淩了?
被故意針對了?”
羅翰的呼吸滯了一瞬。
他沒有承認……
但也沒有否認。
他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包背帶的邊緣。
松本老師歎了口氣。
那歎息聲很輕……
但充滿了重量。
她放下教案,雙手撐在講臺邊緣,身體微微前傾。
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不再像高高在上的教師,更像一個願意傾聽的長輩。
“聽著,”
她說,聲音壓低了一些,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我不會強迫你說什麼。
我不會像某些老師那樣,要求你提供證據、證人、書面報告——
那些程式有時候不是為了保護受害者,而是為了保護系統本身。”
她頓了頓,深褐色的眼睛直視著羅翰:
“但如果你需要談話。
如果你需要一個成年人真正傾聽,而不是敷衍了事地走流程,我的辦公室門總是開的。
明白嗎?”
羅翰感到喉嚨發緊。
他點了點頭,動作有些僵硬。
“還有,”
松本老師語氣稍微柔和了一些,像在分享一個秘密,“我女兒在學生會,她比你高一年級,叫艾麗莎。
如果你遇到學生層面的問題——
那些老師不便直接介入的問題——有時候學生會比教師更有效。
當然,這是私下建議。”
她從襯衫口袋裏掏出一張便簽紙,飛快地寫下一串數字,遞給羅翰:
“這是我的郵箱。
不需要預約,直接發郵件就可以。”
羅翰接過便簽紙。
紙張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以及淡淡的墨水味。
他低頭看著那串工整的字跡,感到一股暖流從胸口蔓延開來——自從認識卡特醫生以後,不,應該是自從那個難以啟齒的疾病“發作”以後,一切似乎真的不一樣了。
短短一個月,他有了第一個主動表示關心的成年人,現在又有了第二個——就像卡特醫生說的,只要出現在對的人面前。
“謝謝您,老師。”
羅翰的聲音真誠。
松本老師點點頭,重新開始整理教案,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快去吃午餐吧,夏爾瑪先生。
下午還有課吧?”
羅翰轉身離開教室。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松本老師正站在窗邊,背對著他,望向窗外的校園。
陽光透過玻璃灑在她身上,在她深灰色的西裝裙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
她的站姿挺拔,肩膀放鬆,一只手無意識地撫摸著窗臺上那盆綠植的葉片。
如古典油畫的畫面,莫名地讓羅翰感到安心。
這些年長的熟女,每人個都擁有讓人神往的內心世界呢……
第七次治療。
羅翰向卡特醫生復述了對話。
那天,卡特醫生選擇的絲襪是濃郁的深紫色,上面帶有極其細微的、需要近距離才能看清的菱形暗紋,如同某種神秘的圖騰。
她一邊聽著,一邊慢條斯理地拆開一副嶄新乳膠手套的包裝,動作比平時更加遲緩,仿佛在細細品味他話中的每一個細節。
“松本雅子,”
她重複這個名字,像是在記憶庫裏搜索什麼。
她撕開包裝,取出乳膠手套……
但沒有立刻戴上,而是將手套放在掌心,輕輕揉捏著。
“她女兒是……艾麗莎·松本。
學生會會長。
去年南灣高中‘年度學生’得主。”
“好像是這個名字。”
羅翰回答。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戴上手套的動作,乳膠繃緊時發出的輕微“啪嗒”聲,在此刻安靜的診室裏異常清晰。
“我沒太關注學生會的事。
媽媽覺得那是‘浪費時間’。”
卡特醫生將手套邊緣仔細撫平……
直到完全貼合手腕。
“你應該關注。”
她說,聲音裏有一絲羅翰不理解的情緒——像是警惕,又像是……競爭?
不,不可能。
“艾麗莎·松本是個有趣的人物。
她從日本一所頂尖私立貴族學校轉學過來,父親松本健太郎是日本駐英大使館的高級外交官。”
“她在南灣高中是個特殊存在——成績優秀,體育頂尖,領導力強。
最重要的是,她有背景。
連馬克斯·泰勒那種人也會忌憚她,因為她父親的影響力能直達校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