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絕對的黑暗和寂靜中失去了意義——每一秒都被拉長得像一個世紀。
他想起卡特醫生的絲襪,想起她說的“你來控制”,想起艾麗莎面冷心熱、樂於助人,想起松本老師辦公室裏淡淡的墨香……
這些短暫的溫暖和希望,在此刻絕對的黑暗和屈辱面前,顯得如此遙遠,如此脆弱,如此……可笑。
在白人文化的社會裏,身體高大強壯的橄欖球隊員和身材高挑火辣的啦啦隊隊長,多麼經典又多麼諷刺的組合,卻總能在校園裏騎在學霸頭上肆意妄為。
這是高中電影的老套情節……
但現實比電影更殘忍,因為電影有配樂和慢鏡頭,現實只有冰冷的金屬壁和窒息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世紀。
櫃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不是馬克斯他們那種囂張的步伐,而是有些猶豫、沉重的腳步。
“哢噠”一聲,纏在外面的鐵絲被什麼東西剪斷了。
櫃門被從外面拉開。
刺眼的光線猛地湧入,讓羅翰瞬間閉上了眼睛。
一個高大的、有些肥胖的陰影擋在櫃門前。
羅翰眯著眼,適應著光線,看清了來人——是傑森·米勒,另一個長期被馬克斯一夥欺負的“沙包”,比羅翰高一年級,性格懦弱,因為體型肥胖和口吃而備受嘲笑。
此刻,傑森的臉上混合著同情、恐懼和一絲同病相憐的悲哀。
“馬、馬克斯讓我……放、放你出來。”
傑森結結巴巴地說,聲音很低,眼神躲閃,不敢直視羅翰衣衫不整、滿臉淚痕的狼狽樣子。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想拉羅翰出來,又有些猶豫。
羅翰沒有說話。
他用手背狠狠擦去臉上的淚痕,無視了傑森伸出的手,自己掙扎著,從那個屈辱的囚籠裏爬了出來。
膝蓋和手肘因為長時間的蜷縮和之前的撞擊而疼痛僵硬,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櫃子才站穩。
他低頭,沉默地整理著自己淩亂不堪的衣服——襯衫從褲腰裏扯出一半,褲子皺巴巴,皮帶松垮地掛著。
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將襯衫下擺塞回去,手指顫抖著扣上皮帶扣,拉好拉鏈。
每一個動作都極其緩慢,仿佛在進行某種莊嚴而痛苦的儀式。
傑森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地看著,幾次欲言又止……
最終只是歎了口氣,低聲說:
“你、你快走吧……他們可能還會回來……”
羅翰終於整理好了衣服,至少表面看起來不再那麼狼狽。
他抬起頭,看了傑森一眼。
傑森立刻移開了目光,肥胖的臉上露出窘迫和不安。
羅翰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任何話。
他彎腰,沉默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被馬克斯他們扔出來的書本和那件皺成一團的外套,抱在懷裏。
然後,他挺直了單薄得令人心酸的脊背——
儘管那脊背還在因為殘留的恐懼和屈辱而微微顫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走廊盡頭的樓梯。
羅翰漫無目的,停在原地,周圍空無一人。
他抹幹眼淚,整理好衣服,深吸一口氣,然後邁步。
走向出口。
走向家。
第八次治療前,詩瓦妮罕見的因為工作太忙,一直到深夜十二點才回到家。
第二天晚上,她才發現羅翰變成了一個啞巴。
詩瓦妮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
那種空洞的、魂不守舍的表情。
詩瓦妮在客廳的神龕前供奉新鮮茉莉花。
“發生什麼事了?”
詩瓦妮放下銅制供盤,赤足走過光滑的柚木地板。
羅翰搖頭,想繞過她上樓。
“羅翰·漢密爾頓·夏爾瑪。”
詩瓦妮的聲音冷下來,帶著那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她擋在樓梯口,高大的身形——一米七四,對只有一米四五的羅翰而言堪稱巍峨——投下壓迫性的陰影。
“我在問你話。”
羅翰停下……
但依然低著頭,盯著地板上一塊木紋。
詩瓦妮盯著他看了整整一分鐘,胸膛因為壓抑的怒氣而起伏。
她今天穿著一身深紫色的紗麗,布料光滑如流水,隨著呼吸在她高聳的胸脯上形成誘人的褶皺。
但此刻,那豐腴壯美的身體線條裏透出的不是女性的柔美,而是母獅般的威嚴。
詩瓦妮逼近一步,紗麗下擺隨著動作如流水般擺動。
她伸出手想要托起他的下巴。
羅翰猛地後退,動作之劇烈讓詩瓦妮的手僵在半空。
“別碰我。”
他聲音嘶啞。
詩瓦妮的表情凝固了。
深褐色的眼眸裏先是驚訝,然後是受傷,最後變成冰冷的怒火。
“你對我是什麼態度?”
她的聲音壓低,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間擠出,“我每天工作十小時,供養這個家,維持你的教育,關心你的健康——
而你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羅翰沉默。
他只是站著,像一尊石像。
詩瓦妮深吸一口氣,胸膛在緊繃的絲綢紗麗下起伏,那對曾經哺育過他的豪綽乳房隨之晃動,乳峰在布料下形成飽滿的弧線。
她試圖控制情緒——多年瑜伽和修行教她的第一課就是控制。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她再次開口,聲音稍微柔和……
但依然帶著命令的口吻。
羅翰搖頭。
“是學校裏的事?
有人欺負你?”
詩瓦妮的眉頭蹙起,眼角那些只有在晨光中才能捕捉到的細微紋路變得明顯,“我早就說過。
如果你遇到麻煩,應該告訴我。
我可以聯繫校長,可以——”
“不要。”
羅翰終於開口,聲音破碎,“不要聯繫任何人。
求你了。”
詩瓦妮看著他,眼神複雜。
她能看出兒子在崩潰邊緣……
但她的驕傲和那套嚴苛的教條,不允許她輕易讓步。
在她看來,痛苦需要被克制,情緒需要被淨化,向母親隱瞞是不敬,向外人求助是軟弱。
但最終,母性占了上風——
儘管是以一種扭曲的方式。
“去洗澡。”
她說,轉身走向廚房,紗麗劃過一個決然的弧度,“晚飯後我們談。
現在,我不想看見你這副樣子。”
晚餐在沉默中進行。
羅翰機械地扒著米飯,咖喱豆的香氣此刻聞起來像灰燼。
詩瓦妮坐在他對面,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文藝復興時期的豐饒女神像。
她小口吃著食物……
但目光從未離開兒子。
飯後,她再次嘗試:
“羅翰,我——”
“我累了。”
羅翰打斷她,起身,“想睡覺。”
詩瓦妮的手猛地拍在桌上,銅制餐具跳動,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夠了!”
她站起來,身高優勢讓她完全籠罩了羅翰,“我是你母親!
我有權利知道是什麼讓你變成這樣!
如果你不告訴我,明天我就去學校,找每一個老師,找校長……
直到我搞清楚為止!”
羅翰感到一陣恐慌。
如果詩瓦妮真的去學校鬧,馬克斯會怎麼做?
那些照片會被發出來,所有人都會看到,所有人都會嘲笑他——嘲笑他細小的陰莖,碩大的睾丸,嘲笑他被塞進儲物櫃,嘲笑他媽媽是個“瘋婆子”。
“不要。”
他聲音顫抖,“求你了,媽媽。
不要。”
詩瓦妮看著他眼中的恐懼,心臟一緊。
她想起丈夫去世後的頭幾個月,羅翰也是這樣——縮在角落,不說話,不吃飯,整夜做噩夢。
那時她抱著他,整夜念誦《薄伽梵歌》……
直到他睡著。
她軟化了——
但只有一點點。
“那麼告訴我。”
她坐下,聲音放柔,“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羅翰說不出口。
他無法描述那些細節——馬克斯的手抓住他的腰帶,褲子被扯下,閃光燈,笑聲,儲物櫃的黑暗,莎拉·門多薩刻薄的眼神。
每一個畫面都像刀片,在喉嚨裏切割。
他搖頭,眼淚又流下來。
詩瓦妮看著他哭泣,感到一種深層的無力。
她能管理一個公司,能談判數百萬甚至數千萬英鎊的金融管理合同,能在異國他鄉堅守信仰和傳統,卻無法讓親生兒子對她敞開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