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山門口時正是巳時,秋陽暖融融的。
道觀門前的石階掃得乾乾淨淨,兩棵古松之間拉著一道影壁,上頭刻著太極圖。
鴛鴦站在山門外掃了一眼全貌:飛簷翹角修繕一新,黛瓦白牆整潔素雅,門前無喧嘩無亂象,倒確實像個正經修行的所在。
她微微點了點頭,抬步往裏走。
張三正在前院甬道盡頭的角落裏,蹲在一棵老槐樹下掃落葉。
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衫,腰上系著麻繩,袖管挽到肘彎處,露出兩條乾枯黝黑的前臂。
他聽見山門口有人聲,便照例縮了縮脖子,把身子往樹後又藏了藏,活脫脫一個生怕礙了貴人眼的卑微雜役。
但他的眼睛是醒著的。
鴛鴦邁進山門的那一刻,他的渾濁老眼便從竹掃帚的帚尖上方微微抬起,落在了來人身上。
頭一眼看的是臉。
鵝蛋臉型,眉眼清秀端正,薄施脂粉,唇色淡紅,氣色極好。
年紀看著二十五六上下。
膚色白淨,不是那種養在深閨的蒼白,而是健康紅潤的白皙。
一雙眼睛不大不小,卻格外有神,眸光流轉之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稱的沉穩老練。
不是尋常的小丫鬟。
張三在心裏判斷道。
這個眼神是見過世面的人才有的。
然後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往下滑。
秋香色夾襖裹著一副窈窕的身段。
鴛鴦身量中等偏高,骨架纖細但不單薄,屬於那種“蜂腰削肩”的體態。
腰身極細,被夾襖的收腰處勒出了一道玲瓏的弧線。
但細腰之上和之下卻各有可觀之處。
胸前雖不算碩大,卻鼓鼓地撐著衣襟,在夾襖的遮掩下隱約勾勒出兩團渾圓飽滿的輪廓,走起路來微微顫動。
那種含蓄中透著豐盈的弧度,恰似枝頭兩枚快要熟透的蜜桃。
再往下。
月白裙子底下,臀部的曲線比胸口更加撩人。
鴛鴦走路時步履輕快穩當,腰肢不似那些刻意扭捏的丫頭那般誇張擺動,只是隨著步伐自然地微微搖擺。
但正因為這份自然,那一對圓臀在裙料下的律動便格外真實,左一下右一下地畫著小小的弧線,將月白的裙料在身後撐出了一道飽滿而緊致的弧度。
張三的喉結滾了一下。
這丫鬟有幾分姿色。
身段不錯……
尤其那個腰和那個屁股,比例當真是好。
奶子中等偏上,不算太大但形狀定然極佳。
二十五六的年紀,正是身體最熟最潤的時候。
不過,他只在心裏品評了這一瞬。
因為他注意到了鴛鴦腰間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
蟬形。
通體溫潤,觸手生溫。
這等成色的玉料在京城也要值百兩銀子。
一個丫鬟腰上掛著這樣的東西,只有一種可能:這不是她自己的,是她主子賞的,或者說是她主子讓她帶著的。
這是一種身份標識。
貼身丫鬟出門辦事,帶著主子的私物,等於隨時亮明“我代表我家主子”的信號。
任何識貨的人看見這枚玉佩,都會明白面前這個丫鬟不是普通人,她身後站著的是一位極有分量的主子。
賈府的人。
而且是正經主子跟前的貼身大丫鬟。
張三在心裏飛快地盤算著。
賈珍那邊才來過幾日,這便有人跟著來了。
來的不是賈珍的母親,而是一個丫鬟。
不是來做法事的,是來踩盤子的。
替誰踩?
張三的心跳又快了幾分。
他緩緩低下頭去,繼續掃他的落葉,竹帚在地上沙沙地響。
渾濁的眼中那團暗火燒得越來越旺。
李四已經從待客室中迎了出來。
他今日穿了一件新換的月白色道袍,袍角繡著極淡的雲紋,幾乎與袍色融為一體,要湊近了才看得出來。
三縷烏須垂在胸前,紫金冠束著的發絲烏黑油亮。
整個人站在前殿的廊下,背後是碧空如洗的天,腳下是青石板上幾片金黃的落葉,當真像畫中的仙長。
“姑娘請。”
他微微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溫和清朗,“不知姑娘從何處來,所為何事?”
鴛鴦在臺階下站定,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福:
“奴婢是榮國府老太太身邊的丫鬟,老太太聽聞真人精通祈福養生之術,特遣奴婢先來拜望。”
她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語速從容。
沒有小丫鬟的怯懦,也沒有管事娘子的跋扈。
恭敬而不諂媚,爽利而不失分寸。
李四心中暗暗贊了一聲。
這丫鬟不簡單。
“榮國府老太君的名頭,貧道亦有所聞。
姑娘遠道而來,請殿內奉茶。”
二人進了待客室。
小道童端上茶來。
鴛鴦接過茶盞,卻沒有急著喝,而是先不動聲色地將這間屋子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博古架上的瓷器。
牆上掛著的字畫。
案頭的文房四寶。
窗臺上的一盆蘭草。
地面的青磚擦得乾淨,茶具是成套的官窯白瓷。
處處整潔雅致,不奢華也不簡陋。
她又掃了掃李四本人。
道袍乾淨得體,面容清朗沉穩,坐姿從容不迫。
手指修長白淨,指甲修剪得齊整,不像那些邋遢潦倒的遊方道士。
開口說話時聲音不疾不徐,目光坦然溫和,無猥瑣之氣、無逢迎之態。
鴛鴦在心中給出了初步判斷:此人不像騙子。
至少表面上不像。
但她不會因為“不像”便放鬆警惕。
她跟在賈母身邊見過的騙子多了,有些騙子就是披著一副好皮囊來行騙的。
表面文章做得越好,越要多留個心眼。
“真人在京城中為幾位老太太做過法事,”鴛鴦開門見山:“聽說效驗不錯。
不知真人施的是什麼法,用的是什麼方子?”
這話問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唐突。
一個丫鬟來問一位道長的“看家本領”,擱在別處是要被人趕出去的。
但鴛鴦問得理直氣壯,因為她代表的是賈府。
李四不以為忤,微微一笑:
“姑娘快人快語,貧道喜歡。
實不相瞞,貧道所行之法並無秘方藥石。
不過是以清心誦經之法引導氣機運轉,疏通淤滯之處。
人上了年紀,氣血漸衰、經絡不暢,乃是常理。
貧道略通些調理氣機之術,能緩解幾分不適罷了。
不是什麼仙法神通,姑娘不必將貧道想得太過玄虛。”
這番話說得坦蕩。
鴛鴦注意到他用了“緩解幾分不適”這個說法,而不是“藥到病除”或“妙手回春”。
一個騙子不會這樣說話。
騙子恨不得把自己吹上天,這位真人反倒往低了說。
鴛鴦的防備稍微放鬆了一分……
但也只是一分。
“那不知真人做一場法事需要多少銀子?”
“隨心隨緣。
有則多,無則少,無亦可。”
李四端著茶盞淺淺啜了一口,“貧道修行之人,不以此為營生。
來者是客,貧道只管盡心,其餘的不在貧道計較之內。”
鴛鴦在心裏又給這位真人加了半分。
兩人又說了些閒話。
李四不緊不慢地說了些養生之道,言語間引經據典卻不掉書袋,深入淺出,很是動聽。
鴛鴦一邊聽一邊暗暗記著,準備回去原原本本復述給老太太聽。
約莫半個時辰後,鴛鴦提出想在觀中隨便走走。
李四欣然應允,還叫小道童在前頭引路。
這是鴛鴦此行的真正目的。
她要看看這座道觀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前殿三進,格局方正。
三清殿供著三清祖師,殿前有銅香爐、石燈檯,殿內有蒲團、法器,一切如制。
兩側偏殿分設法器房和經卷房,門都敞著,裏面整整齊齊。
院中甬道用青石鋪就,兩旁種著修竹和桂花,落葉被掃得乾乾淨淨。
鴛鴦走得很慢,目光像一把精細的梳子,從每一處屋簷、每一扇窗櫺、每一面牆壁上梳過去。
她在尋找任何一絲不協調的痕跡。
到了前殿與後殿之間的夾道時,她往後殿方向望了一眼。
後殿的院門半掩著,能看到裏面一道照壁和幾棵烏柏。
“後面是什麼?”
她隨口問引路的小道童。
“後殿是師父的清修之所,”小道童恭恭敬敬地答道:
“師父平日在裏頭打坐誦經,不便外人打擾。”
鴛鴦“哦”了一聲,點了點頭,沒有再往前走。
她不是莽撞的人。
人家說了是清修之所不便外人打擾,她若硬闖進去,那是失禮,也犯不上。
況且她今日來不是來搜查的,只是來看看這道觀的門面和住持的為人。
門面乾淨正經,住持談吐不凡,對她來說已經夠了。
真正要不要來做法事,那是老太太自己拿主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