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暗流賈府(1)

春回紅樓:老雜役的隱秘後宮

小玩家Ver 2987 09-15 21:11
法事後第二日。

賈母是被一陣鳥鳴吵醒的。

這事說來稀奇。

賈母的臥房在榮慶堂正房後頭的暖閣裏,窗上糊著雙層綿紙,外面還掛了厚實的氈簾,平日裏別說鳥叫,便是丫鬟們在廊下走動的腳步聲都聽不真切。

她這些年覺淺,稍有響動便醒,可醒了之後,總是渾身酸軟,賴在床上不想動彈。

每日都是鴛鴦喚了三四遍才慢慢起身。

可今日不同。

她是自己醒的。

天色尚早,窗紙上映著一層淺淺的青灰色,約莫是卯時初刻。

院子裏的畫眉鳥叫了幾聲,她便醒了。

不是被吵醒那種帶著煩躁的醒,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睡夠了的醒。

賈母睜著眼在枕上躺了一會兒。

腰不疼。

這是她清醒後的第一個念頭。

往常每日晨起,腰間便像有人用一把鈍刀在脊柱兩側來回鋸,非得讓鴛鴦替她揉上半盞茶工夫才能翻身坐起來。

可今日她躺著試了試,先是挪了挪腿,膝蓋沒響;

然後慢慢側了身,腰間只傳來一絲極輕微的酸意,好似遠處有人在喊,隔了幾層牆,聽不分明。

她自己坐了起來。

沒叫人。

自己撐著褥子,慢慢坐直了身子。

腰板挺得比昨日還穩當幾分。

她在暗處坐了一會兒,兩只手慢慢攥了攥、松了松,攥了攥、松了松。

手指關節靈活了些,沒有了清晨常見的僵硬發脹。

效驗還在。

昨日回府後她便一直在留意這件事。

昨日下午坐轎回來時腰腿舒適,她心裏想:興許只是一時的,明日便回去了。

她不敢期望太多。

可眼下,隔了一夜,那股通暢之感不但沒有消退,反倒像是更清晰了。

像是身體裏有什麼淤堵的管道被疏通了之後,一夜之間那些積壓的廢水濁氣順著管道慢慢排了出去,早晨起來時整個人都輕了一截。

鴛鴦是被暖閣裏的動靜喚來的。

她掀開簾子進來時,看見賈母已經坐在了床沿上,正自己往腳上套繡花軟鞋。

“老太太醒了?”

鴛鴦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替她穿鞋,嘴裏說著,“今兒醒得早。”

賈母“嗯”了一聲,沒多說。

鴛鴦替她穿好了鞋,又取了那件銀鼠坎肩來披上。

她的手從賈母肩頭滑過時,微微一頓。

老太太肩上的肌肉比昨日鬆弛了些,不再是那種常年繃著的板硬感了。

鴛鴦心裏暗暗記下。

梳洗完畢,賈母坐在梳粧檯前由丫鬟綰發時,那面銅鏡裏映出她的臉。

她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銅鏡不如後世的玻璃鏡清晰,只能照出個大概輪廓和麵色深淺。

但就是這個大概的面色,似乎比前幾日明亮了些。

不是白了或紅了,而是一種氣血充盈後自然泛出的潤澤,好似枯了的玉被人盤了盤又泛出了光。

極細微的變化。

她若不是日日照鏡,根本覺察不出。

賈母什麼都沒說。

由著丫鬟綰好了發,插好了那根嵌東珠的烏木簪子,便往正廳去用早膳。

她走路的步子比前幾日輕快。

不是那種年輕人的快,是那種“不用時刻留意腳下會不會膝蓋一軟”的放鬆感。

從暖閣到正廳不過二十來步,往常她要扶著鴛鴦的手臂慢慢挪,今日只虛搭了一下鴛鴦的胳膊,腳底自己踩得穩穩當當。

到了正廳坐下,早膳端上來。

碧粳粥、奶油松瓤卷酥、幾碟小菜。

賈母向來食量不大,大半碗粥便飽了。

可今日她喝完了大半碗粥之後,竟又伸筷子夾了一塊酥餅,慢慢嚼了,還多吃了兩口醃筍絲。

伺候的丫鬟們互相交換了個眼神。

老太太今日胃口好。

鴛鴦在旁侍立,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明鏡似的。

這一日賈母心情格外好。

午後不必人哄,自己歪在榻上眯了一小覺,醒來後精神奕奕,拉著琥珀、翡翠幾個丫鬟打了半日葉子牌,贏了幾吊錢,笑聲朗朗,一直樂到掌燈時分。

這樣的日子連著過了三天。

第三十日、第三十一日、第三十二日。

賈母的精神一日好過一日,飯量穩中有增,午覺睡得安穩,連帶著脾氣都好了許多。

前些日子因新添皺紋發作、罰了丫鬟銀子的那股邪火,像是從來沒有過似的消散了。

整個榮慶堂上下的人都覺著老太太忽然開了顏,連說話的聲音都洪亮了幾分。

消息自然瞞不過管家的那位奶奶。

第三十二日午後。

王熙鳳照例來榮慶堂請安回話。

她穿了一件石榴紅縷金百蝶穿花大褂,束著一條翠藍撒花洋縐裙,頭上斜戴著赤金累絲攢珠鳳釵,耳垂上墜了一對綠瑩瑩的翡翠水滴。

人未至,笑聲先到。

還沒進廳門,銀鈴似的笑聲便從廊下遠遠傳來。

“喲!

老祖宗今日又贏了幾位姐姐的錢了?

我隔著牆都聽見您笑呢!”

賈母正歪在正廳的錦榻上,手裏摸著那只掐絲琺瑯暖手爐,面前的幾個丫鬟剛收了牌桌。

聽見王熙鳳的聲音,賈母笑著擺手:

“你這猴兒,人還沒到嘴先到了。”

王熙鳳笑盈盈地跨進廳來,一雙丹鳳眼彎成了月牙兒,先給賈母行了禮,然後便挨著賈母的榻沿坐了下來,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了賈母的膝上。

“老祖宗這幾日氣色可真好。”

她歪著頭瞧賈母的臉,嘴裏帶笑,“我瞧著倒像年輕了幾歲似的。

是不是背著我們吃了什麼仙丹靈藥?

您可得分我一丸。”

這話若是旁人說來,賈母或許要多想一層。

可王熙鳳素來就是這麼個嘴甜的人,說起恭維話來天花亂墜不著痕跡。

賈母只當她慣常的湊趣,笑罵道:

“你又胡說。

我這老皮老臉的,哪里就年輕了?

不過是這幾日天好,睡得踏實罷了。”

“睡得踏實也是好事呀。”

王熙鳳笑嘻嘻地接了話,“老祖宗睡得好,精神好,我們底下做晚輩的也跟著安心。

前些日子見您總是腰疼腿酸的,我這心裏一直懸著呢。

如今瞧著好多了,真是菩薩保佑。”

她說“菩薩保佑”四個字時,那雙丹鳳眼不經意地眯了眯,從賈母的面容上一掃而過。

王熙鳳是何等精明的人。

她管著榮國府內外大小事務,每日與婆子丫鬟打交道,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她比誰都門清。

賈母的精神好轉不是一日兩日了,而是從前幾日那次出門回來之後,驟然變化的。

哪一日出門?

她記得清清楚楚。

那日賈母說去"城外廟裏還願”,只帶了鴛鴦一人,連貼身的琥珀翡翠都沒叫。

去了大半日,回來時面色就與出門時大不相同。

去廟裏還願,能還出這等精神來?

王熙鳳心裏畫了個問號。

但也僅止於一個問號。

她是聰明人,聰明人不會把好奇心擺在臉上。

老太太不說的事,她絕不追問。

只需要把這個小小的疑惑記在心裏,日後自然會有答案。

“說正經的,”王熙鳳收了笑臉換上一副正經模樣,從袖中抽出一本帳冊來:

“這月的份例銀子照舊發了,東府珍大爺那邊送了帖子來說下月初三請老祖宗過去赴秋宴。

另外南邊薛家鋪子的貨到了,二太太那邊說要……”

她絮絮叨叨地將家務事一一回了,賈母半聽半應著。

這些事賈母早不管了,都交給鳳丫頭料理。

不過是讓她回一聲、討個示下罷了。

賈母的心思今日顯然不在這些柴米油鹽上,應了幾個“嗯"便打發了。

王熙鳳回完事,站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隨口一提:

“哦對了老祖宗,鴛鴦姐姐前幾日也跟著出去了一趟?

我那日找她問事,說是出去了大半天呢。”

這話問得漫不經心,好似只是個普通的閒聊話頭。

鴛鴦正站在賈母身後,聞言面色不變,開口答道:

“那日老太太出門還願,我跟著伺候。

二奶奶找我什麼事?

怎麼不交代別人轉告?”

王熙鳳笑了笑:

“也不是什麼大事,後來找琥珀問了。

我就是順嘴一說。”

她笑著走了。

腳步聲漸遠。

賈母歪在榻上,面上仍是笑的,可眼裏的笑意淡了一層。

她沒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叩了叩暖手爐的銅壁。

那鳳丫頭的嘴,什麼時候變成了篩子,什麼都要過一遍。

不過也難怪,管家的人眼裏揉不得沙子,什麼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她。

日後出門還得更仔細些才是。

賈母心裏轉了這麼一圈念頭,便擱下了。

鳳丫頭再精明,也猜不到自家老祖宗去了道觀做法事這事上頭。

就算猜到了又如何?

老太太去廟裏拜神求福,天經地義的事。

她的思緒又飄回了那個靜室。

暖意灌頂,通體舒泰。

那個下午的感覺她這幾日反復回味了許多遍,每回味一次,心裏那桿秤就往“再去”的方向傾一分。

只是“密切的肌膚之親”這六個字,像是一顆吞不下又吐不出的藥丸,卡在她喉嚨裏,上不來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