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祈福法事(3)

春回紅樓:老雜役的隱秘後宮

小玩家Ver 2526 09-15 21:11
李四微微一笑。

“貧道此前雲遊四方,所遇有緣之人皆在遠州外府,京中並無。

那幾位老夫人受術之後,面容氣色俱有顯著改善,精氣神恢復到了中年時的狀態。

其中一位,受術前已是鶴發雞皮、步履蹣跚,受術後三月,白髮轉黑、面容光潤、行走如飛。”

他說“白髮轉黑、面容光潤、行走如飛"時,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但這十二個字落在賈母耳中。

每一個字都重若千斤。

白髮轉黑。

賈母不自覺地用餘光瞥了一眼自己擱在膝上的手。

手背上那幾道皺紋,以及腕間翠鐲下方的一小片鬆弛的皮膚。

面容光潤。

她想到了今早照鏡子時,鏡中那張讓她越來越不忍直視的臉。

行走如飛。

她想到了自己每日從臥房走到正廳都要歇兩歇的腿腳。

她的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

“當不得真。”

她淡淡說了一句。

嘴上說“當不得真”……

但她的目光已經從茶盞上移開了,不經意地看向了窗外。

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眼中的神色。

鴛鴦看到了。

老太太的眼眶微微泛紅了。

極淡極淺的紅,若不是鴛鴦離得近、又時刻留意著,根本看不出來。

那不是感動的紅,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狠狠戳中了的紅。

賈母這輩子最怕的事、最不願面對的事、最深最深地埋在心底的那個執念,被李四那輕描淡寫的十二個字戳了個正著。

白髮轉黑。

面容光潤。

行走如飛。

若這是真的呢?

若真的能回到那個時候呢?

賈母轉過頭來,面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那抹極淺的紅已經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她一貫的雍容與從容。

但鴛鴦知道,老太太的心裏已經不是上午那個"半信半疑”的狀態了。

“真人的話,老身記下了。”

賈母的聲音平穩如常,“今日這法事倒確有幾分效驗。

腰也松了,腿也輕了,倒比吃了幾百帖藥還管用些。”

她說著緩緩站起身來,鴛鴦忙上前攙扶。

“時候不早了,老身該回去了。”

她理了理大褂的衣角,神色自若,“至於真人說的那個什麼'春回造化'……”

她停了一瞬。

“老身再想想。”

“再想想”三個字說得極輕極淡,像是從唇齒間隨意飄出來的。

但這三個字代表的含義是:她沒有拒絕。

李四起身相送,恭敬而不殷勤。

送到待客室門口時,他照例打了個稽首。

“老太君若有意,隨時遣人知會貧道便是。

貧道在觀中恭候。

不過……”

他微微一頓,像是不經意地補了半句,“此術須在受術者靈機未完全衰竭之前施行方才有效。

靈機枯竭之後,縱有仙術也回天乏力了。”

這話表面是在客觀陳述術法的限制,實際上是在給賈母施加一種隱晦的時間壓力:您的靈機正在衰減,每多拖一天就減一分。

您想清楚了再來,但也別想太久。

賈母的腳步微微一頓。

只一頓,便邁了出去。

她沒有回頭。

鴛鴦攙著她走出前殿,穿過前院甬道。

賈母的步伐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那股法事留下的暖意仍在體內緩緩流轉,腰不酸,腿不沉,整個人像是被從一層厚重的殼子裏剝了出來,說不出的輕鬆。

她走過東牆角時,那個蹲在水缸旁邊的老雜役仍然在那裏。

不知是洗完了抹布在原地歇著,還是從始至終就沒挪過窩。

他佝僂著背蹲在牆角的陰影裏,灰撲撲的,像一塊長在牆根的老石頭。

賈母的目光掠過他,連一瞬都沒停。

出了山門,上了青綢小轎。

轎簾放下,賈母靠在轎壁上,緩緩吐出了一口長氣。

轎內昏暗。

沒有人看得見她的表情。

她抬起那只戴翠鐲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頰。

指尖在顴骨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慢慢劃到了眼角。

那幾道深深的魚尾紋,像是被刀子刻在臉上的溝壑。

她的指尖在那幾道溝壑上來回撫了兩遍。

然後她把手放下了。

閉上眼。

轎子在山路上輕輕搖晃。

透過簾縫,傍晚的斜陽將一線金光投在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擱在膝頭,指尖一下一下地叩著緞裙,頻率比上午快了一些。

白髮轉黑。

面容光潤。

行走如飛。

密切的肌膚之親。

靈機未完全衰竭之前。

她的指尖叩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突然停了。

“鴛鴦。”

她隔著轎簾喚了一聲。

騎在毛驢上的鴛鴦忙湊近了:

“老太太有何吩咐?”

“過兩日……不,過三日,”

賈母的聲音從轎簾後頭傳出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極尋常的事,“你去清虛觀跑一趟,跟那個玄清真人說,老身想再做一回法事。

那個什麼……'春回造化'的事,也請他備一備,老身想聽他細說。”

“是。”

鴛鴦應了一聲,面上不動聲色。

轎簾後面沒有再傳出別的聲音了。

鴛鴦騎著毛驢,默默地跟在轎旁。

夕陽將她和轎子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山路的盡頭。

她的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隨即又抿平了。

老太太說“過三日”。

上午才說“改日有空”,下午就變成了“過三日”。

從“改日”到“三日”,不過一場法事的工夫。

鴛鴦太瞭解自己的老主子了。

老太太嘴上說“再想想”,心裏八成已經想好了。

她只是需要三天的時間來說服自己的體面,給那個決定找一件足夠光鮮的外衣穿上。

清虛觀後殿。

小轎消失在暮色中之後,張三從水缸旁站了起來。

他的膝蓋哢嗒響了一聲。

在外面蹲了大半天,從上午蹲到傍晚,換了個常人早受不住了。

可他此刻什麼都顧不上。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

他快步走進後殿,推開了小院的木門。

李四已經在石桌旁坐著了。

兩具身體的目光在暮色中碰到了一處。

張三一屁股坐到石凳上,兩只枯瘦的手搓了搓。

他搓手的動作用力而急促,像是一個賭徒在搖色子之前的習慣性動作。

“她上鉤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壓抑,像是生怕說大聲了會嚇跑什麼東西:

“三日。

她說三日後再來。

她要聽'春回造化'的細說。”

他的喉頭滾了一滾。

“嘿嘿。”

那聲笑從喉嚨眼裏擠出來,又低又啞。

“做法事的時候,“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渾濁的老眼在暮色中閃著濕漉漉的光:

“我摸到了。

隔著那件緙絲大褂,掌心貼在她後背上,能摸到肩胛骨下麵的肉。

厚、軟、滑。

她那一身的肉啊……你用掌心貼上去,掌下的溫度是熱的,血肉是活的,彈性好得很。

六十五了啊,身上的肉還那麼嫩……”

他說“嫩”這個字時,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三日。”

他攥了攥拳頭。

枯瘦的手指關節哢哢作響。

“三天夠了。

三天裏我再細細想想怎麼跟她說那個'密切的肌膚之親'。

一步一步來。

不能嚇著她。

得讓她自己走進去,自己脫衣裳,自己躺上榻。”

他的目光越過石桌,落在後殿深處那扇緊閉的朱漆門上。

門後是通往密室群的甬道。

春回堂。

含春閣。

暖玉榻。

一切都準備好了。

只等著榮國府的老太君,自己邁進來。

暮色漸濃。

後殿小院裏的老槐樹在晚風中簌簌作響,落了幾片黃葉在石桌上。

張三拈起一片葉子,在指間轉了轉,然後撚碎了。

乾枯的碎葉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像一把細碎的金粉。

他望著那扇朱漆門,嘴角慢慢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