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朝,鐵網山圍場。
喊殺聲震天動地,原本象徵皇家威儀的獵場,此刻已淪為血肉橫飛的戰場。
旌旗殘破,煙塵滾滾,太子一方的叛軍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長公主蕭景妍本陣所在的最後防線。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絕望的氣息。
中軍大帳早已形同虛設,長公主蕭景妍身披亮銀甲胄,站在一處臨時壘起的高臺上,俏臉含霜,鳳目死死盯著前方戰況。
她生得極美,即便此刻滿面風塵血污,亦難掩那高傲冷豔的容顏。
眉如遠山含黛,鼻樑挺直,唇線分明,下頜微揚間自帶一股與生俱來的威儀。
那身亮銀甲胄雖是為戰場打造,卻仍勾勒出她高挑修長的身段。
胸前甲胄被撐起一道飽滿渾圓的弧度,腰肢卻收得極細,往下便是挺翹的臀線,將戰甲後擺都撐出幾分誘人的輪廓。
一雙腿更是修長筆直,戰靴裹至膝下,愈發襯得整個人英武中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豔色。
只是此刻,無人有心思欣賞這位天潢貴胄的美貌。
她身邊的親衛已經折損大半,僅存的也個個帶傷,眼神中充滿了疲憊與決絕。
“報——!”
一名渾身浴血的斥候連滾帶爬地沖到台下,聲音嘶啞,
“殿下!
左翼……左翼李將軍所部,全軍覆沒!
叛軍已向我側翼包抄過來!”
“報——!”
又一名將領踉蹌奔來,肩頭還插著半截箭矢,
“右翼李副將請求援兵!
弟兄們快頂不住了!
傷亡太慘重了!”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像重錘般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蕭景妍緊抿著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心中一片冰涼。
太子這次是鐵了心要置她於死地,勾結了四王八公中大半的武勳勢力,兵力遠超於她。
原本指望依靠鐵網山的地利和父皇尚存的餘威周旋,等待轉機,沒想到太子的攻勢如此猛烈瘋狂。
“告訴李副將,還有所有還能喘氣的將士!”
蕭景妍的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沒有援兵!
給本宮頂住!
戰至一兵一卒,也不許後退半步!
後退者,斬立決!
畏戰者,斬立決!”
“是!”
那將領面露悲壯,咬牙領命,轉身再度沖向血肉磨盤般的戰場。
命令已下,死戰而已。
但蕭景妍心裏清楚,這不過是強弩之末。
防線被攻破,只是時間問題。
一旦側翼徹底崩潰,中軍被合圍,萬事皆休。
她所有的野心,所有的謀劃,都將在此刻化為泡影。
甚至,連性命都要交代在這裏。
一絲難以言喻的絕望,如同毒蛇般悄然噬咬著她的心。
難道……真的到此為止了嗎?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卻沉穩的腳步聲自身側傳來。
“殿下!
偏將賈琰求見!”
蕭景妍猛地回神,側頭看去。
只見一名年輕將領單膝跪地,甲胄上沾滿血污塵土,但身姿依舊挺拔如松。
他面容算不得十分英俊,卻棱角分明,一雙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看不到周圍將士普遍的慌亂與絕望,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沉靜和一絲……躍躍欲試的光芒?
賈琰。
蕭景妍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據說是寧國府賈珍的遠房同宗,幾年前變賣家產來神京投奔,不知怎的被賈珍丟進了邊軍。
此人倒也爭氣,在邊關從小卒做起,屢立戰功,硬生生憑著軍功爬到如今鐵網山一營偏將的位置,算是她麾下一個不大不小的得力幹將,以敢拼敢打、常有出其不意的想法著稱。
“講。”
蕭景妍言簡意賅,此刻她沒心情聽任何廢話。
賈琰抬起頭,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
“殿下,末將觀察叛軍攻勢已久。
太子主力皆傾注於正面及我兩翼,其後軍指揮大營位於我軍東南方向三裏處的鷹嘴崖下,看似安全,實則防備相對空虛。”
“哦?”
蕭景妍鳳眸微眯,“即便空虛,我軍如今被困方寸之地,如何能攻其後方?
莫非你能飛過去不成?”
“不能飛,但可繞行!”
賈琰目光銳利,抬手一指遠處那隱約可見的陡峭山崖,
“殿下請看,鐵網山後山雖險峻異常,猿猴難攀,但末將曾帶小隊巡哨時,發現有一條極為隱秘的獸徑,可利用繩索、鉤爪等工具,勉強通行。
若選派三百精銳悍卒,輕裝簡從,由此險徑悄無聲息繞至鷹嘴崖後方,猝然發動突襲,直搗其指揮中樞!”
他此話一出,不僅蕭景妍怔住,連旁邊幾名正在焦頭爛額的將領也聽到了,頓時譁然。
“賈偏將!
你瘋了嗎?!”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將領立刻出聲呵斥,
“後山那是絕地!
懸崖峭壁,深不見底!
什麼獸徑?
簡直胡說八道!
三百人?
怕是沒走到一半就摔死大半了!
此計根本行不通!”
另一名文官模樣的幕僚也連連搖頭:
“太過異想天開!
且不說路途艱險,即便真讓你繞過去了,三百人面對太子後軍數千守軍,無異於以卵擊石!
徒增傷亡,於大局無益!”
賈琰面對質疑,神色不變,反而看向那絡腮胡將領,反問道:
“王將軍,依你之見,照目前情勢,我軍還能堅守多久?”
那王將軍臉色一僵,張了張嘴,頹然道:
“最多……最多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賈琰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氣勢,
“既然正面堅守已是死路,為何不敢兵行險招?
置之死地而後生!”
“那條路是險,是難,但並非絕路!”
“末將願立軍令狀,親自帶隊前往!”
“成,則可扭轉戰局!
敗,也不過是早死片刻,為我大軍殉葬而已!”
他猛地轉向蕭景妍,再次抱拳,聲音鏗鏘:
“殿下!
此刻唯有奇兵突出,方有一線勝算!
請殿下決斷!”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傳來的廝殺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長公主身上。
蕭景妍死死盯著賈琰的眼睛,那雙眼裏沒有絲毫退縮,只有堅定的自信和一種近乎賭博的瘋狂。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理智告訴她,這個計畫成功率不足一成,太過冒險。
但……正如賈琰所說,堅守是等死,冒險,或許還有一絲生機!
她想起關於賈琰的種種傳聞,邊軍悍卒,屢創奇跡——
難道他真有什麼依仗?
賭了!
蕭景妍深吸一口氣,鳳目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破釜沉舟的決心。
“准!”
她吐出一個字,重若千鈞。
“賈琰,本宮與你三百最精銳的死士!
所需器械,盡數配給!
此去,不需你斬將奪旗,只需你在太子後軍制造足夠大的混亂,讓其指揮失靈,攻勢自緩!
若能功成,你便是此戰首功,本宮絕不吝色封賞!”
“末將,領命!”
賈琰沒有任何廢話,重重抱拳,起身便去點兵選人。
看著賈琰迅速離去,挑選人手、準備繩索鉤爪的俐落身影,蕭景妍心中那絲絕望似乎被沖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懸在半空的緊張期待。
這步棋,太險了。
但她已別無選擇。
時間,在慘烈的攻防戰中一點點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側翼的防線已經搖搖欲墜,叛軍的歡呼聲似乎已經近在耳邊。
中軍的士兵們臉上寫滿了麻木和絕望,只是在長官的督戰和必死的命令下,機械地揮舞著兵器。
蕭景妍握劍的手,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甚至能感覺到太子那邊傳來的志在必得的囂張氣焰。
“完了……”
一名幕僚看著即將崩潰的戰線,癱軟在地,喃喃自語。
蕭景妍的心也一點點沉向穀底。
失敗了麼?
那個賈琰,恐怕連同那三百人,已經葬身在後山的某處懸崖下了吧?
自己最終還是賭輸了——
就在她幾乎要閉上雙眼,接受敗亡命運的刹那——
突然!
遠方,太子叛軍陣營的後方,那原本秩序井然的鷹嘴崖方向,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了一陣巨大的、混亂的喧囂!
那不是進攻的呐喊,而是驚慌的嘶吼,是營帳被點燃的劈啪聲,是代表著指揮核心的幾面重要旗幟,竟然劇烈搖晃了幾下,然後……猛地倒了下去!
緊接著,正面進攻的叛軍攻勢肉眼可見地變得遲緩、混亂起來。
許多士兵茫然地回頭張望,軍官們聲嘶力竭地呼喊,試圖維持秩序,卻效果甚微。
原本如同一個整體巨獸的叛軍陣營,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利刃狠狠紮進了後心,瞬間陷入了痙攣和混亂!
“成功了……”
蕭景妍猛地站直了身體,原本死寂的鳳目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她不知道賈琰是如何做到的,但他真的做到了!
在所有人都認為絕無可能的情況下,他如同神兵天降,給了太子致命一擊!
“傳令!”
蕭景妍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帶著無邊的殺氣和高昂的鬥志,
“全軍!
給本宮反擊!
壓上去!”
希望的火焰,在絕境中熊熊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