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曆四九九七年·三月初八·天玄宗外門·雜役院】
初八這天下了一場小雨。
雨絲極細,像是有人在天穹上抖了一匹濕潤的輕紗,落在雜役院灰撲撲的瓦頂上幾乎聽不到聲響,只是將院中黃泥地浸成了一片暗褐色的爛泥。
陳長生蹲在柴房檐下劈柴,手裏的鈍斧頭劈一下歪一下,每揮動一次手臂都會牽動肋骨處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鈍痛從肋間傳遍半個身子……
但他的面色一如既往地平淡,甚至嘴角還微微掛著一絲笑意,像是一個認命了的老好人在享受勞動的樂趣。
“長生哥,你歇歇吧,臉色都白了。”
說話的是蹲在他旁邊擇菜的趙大牛,一個骨架粗壯、面相憨厚的練氣二層雜役弟子,比陳長生早入宗兩年,論資排輩算是同寮裏跟他關係最近的一個……
但這種“近”不過是偶爾分他半個冷饅頭、幹活時搭把手的程度,在雜役院裏,連善意都是稀缺品。
“不礙事。”
陳長生笑了笑,將劈好的柴火碼整齊。
“王管事讓我今天劈完這一垛,晚了要扣飯食。”
趙大牛撇了撇嘴,壓低聲音道:
“那胖子就是故意的,誰不知道他是周胖子的叔,你被他侄子打成那樣……
他恨不得你死在柴房裏才好,分你這活就是存心不讓你好過。”
“王管事是管事……
他分什麼活我就幹什麼活……
這沒什麼好說的。”
陳長生語氣溫和得像一灘靜水,手中斧頭不停。
“在宗門裏,聽話的人才能活得久,你說是不是?”
趙大牛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歎了口氣,低頭繼續擇菜。
旁邊的李四從灶間端了一盆泔水出來潑在院角的排水溝裏,聽見這話冷笑了一聲……
他比趙大牛精瘦,一張尖嘴猴腮的臉上常年掛著譏諷。
“聽話的人活得久?
那你活得可夠久的了,練氣三層蹲了多少年?
三年吧?
我進來的時候,你就是三層,現在還是三層。”
李四嗤了一聲。
“你是聽話,可有什麼用呢?
聽一輩子的話,劈一輩子的柴,然後在這雜役院裏老死,連個內門的門檻都摸不到。”
“李四!”
趙大牛瞪了他一眼。
“你嘴能不能積點德?”
“我說的是實話。”
李四不以為忤,反而靠在門框上,翹著二郎腿看向陳長生。
“長生啊,我不是損你,我是替你想,你這身板子骨這輩子是別想突破了,靈根又是下品駁雜,不如早點認了,求王管事給你安排個好點的活計,灶房也行、庫房也行,至少不用這麼累。”
陳長生停下斧頭,抬起頭看向李四,面上帶著一種真誠的苦笑。
“李四哥說得對,我也知道自己這把料不行。
不過王管事那裏……你也看到了,人家正恨我恨得牙癢呢,我現在去求他不是自己找不痛快麼?
還是先熬著吧,熬過這陣子再說。”
李四“嘖”了一聲,搖搖頭,端著空盆回了灶間。
趙大牛等他走遠了,才湊過來低聲道:
“別聽他的……
他那人就是嘴臭,心倒不壞。
對了,長生哥,你昨天去內門清掃回來之後,就一直悶著不說話,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陳長生的手指在斧柄上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沒什麼事,就是靜心閣那邊路太遠了,走得腿疼,回來累得不想說話。”
“靜心閣?”
趙大牛眼睛一瞪。
“你昨天被分到靜心閣了?
那鬼地方偏得很,聽說是百草殿殿主專門閉關用的,我之前去過一次,光爬臺階就爬得我差點斷氣。
你傷沒好全就讓你去那兒,王三那死胖子真不是東西。”
“還好。”
陳長生笑笑。
“就掃了掃外面的庭院和石階,裏面的門都鎖著,沒進去。”
“那當然鎖著了,長老閉關的地方,誰敢進去?
上個月有個雜役不小心碰了執事堂後院的禁制,被抽了三十靈鞭,躺了半個月才下地……
那還只是執事堂,百草殿殿主的閉關之所,碰一下就是個死字。”
“嗯,我知道輕重。”
陳長生點了點頭,將最後一塊柴劈開碼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雨還在下,細如牛毛,落在他的肩頭和發絲上,凝成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色,目光越過雜役院矮牆,望向內門方向那些隱在雨幕中的飛簷翹角。
靜心閣在那片飛簷的最深處,看不見。
但他知道她在那裏。
昨天他跪在寒玉石磚上,看到的每一個細節,此刻都在腦海中纖毫畢現地回放:
散落如瀑的烏髮、半褪的淡紫道袍、雪白鎖骨下方那片面積駭人的酥胸弧度、被汗水浸透後貼在皮膚上的褻衣勾勒出的巨乳輪廓、衣襟滑落時晃了一晃的白得發光的豐滿乳房、粉紅偏大的乳暈、兩條敞開的雪白大腿間洇濕的裙擺。
他的下腹又開始發熱了。
陳長生低下頭,彎腰把劈好的柴火抱進柴房,用搬運柴火的體力消耗來壓制下半身不合時宜的反應。
初十。
酉時。
靜心閣側門。
還有兩天。
……
【天玄曆四九九七年·三月初九·天玄宗外門·雜役院】
初九天晴了,雜役院照常運轉。
清晨辰時在灶房幫工,巳時搬運靈石礦料到外門倉庫,午時歇半個時辰,未時清洗內門弟子送來的髒衣堆,酉時回寮房。
陳長生在這些重複的勞動中提取著資訊。
搬運靈石礦料時,他從押運的執事弟子閒聊中聽到了一個名字:
“蘇師姐”。
“蘇師姐後天要去青玄秘境曆練?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宗主大人親自批的令,首席弟子嘛,資源傾斜那是應該的。”
“嘖,我要是宗主的女兒,我也不用苦哈哈地搬礦了。”
“你也配?
你修一百年也摸不到金丹境的門檻,人家二十二歲金丹後期,天資擺在那裏,跟家世無關。”
“行行行,人家天縱奇才,我是爛泥扶不上牆,成了吧?”
兩名執事弟子的對話隨著他們走遠而模糊……
陳長生扛著礦料箱,面無表情地走在佇列中……
但“蘇師姐”、“宗主之女”、“金丹後期”、“青玄秘境”這幾個關鍵字已經被他歸入了腦中那張持續更新的情報網。
洗衣服時,他從髒衣堆的衣領繡紋和布料材質中,判斷這些衣物屬於哪個級別的弟子,從衣物上殘留的靈力波動痕跡推測穿著者的大致修為範圍。
這種做法在前世叫“情報分析中的物證推斷法”,在這裏叫“雜役弟子分揀髒衣”。
沒人在意一個廢物雜役是怎麼分揀衣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