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地界,呂松緩步踏上一處小坡,舉目眺望,四周村鎮皆已滿目瘡痍。
本該一路急行的“烏魂”如今卻已停在了此地,非是呂松故意延誤,實則是而今南下之路寸步難行。
便在他們啟程第二日午時,天降驚雷,黑雲之中隱有赤金黑龍咆哮,初時眾人還只道是氣候反常,然則這“神跡”過後,便是各地業火四起,民不聊生。
聞所未聞的天降大火,輕則燃起宅院,鬧出幾條人命,重則禍毀莊田,陷周遭百姓於絕境,才一兩日光景,各地便冒出四五支叛軍,打著“天子不正,故神罰之”的名義,一時間竟也鬧出不少動靜。
他們如今所在之地便正巧遇上這麼一支,是故呂松下令暫緩南下,命薛亮、張先、李順分三路圍剿,不出半日,便將這股叛軍徹底覆滅。
“他娘的,這都什麼事兒?
那裏頭還有七八歲的小子,家裏爹媽莫名被燒了,啥也不懂,一頓饅頭便被拉來了,如今落得個‘叛軍”名頭,哎……”
張先一路罵咧咧地走來,身後薛亮、李順等人均是滿臉陰鬱,全然不像一副打了勝仗的模樣。
呂松順著幾人方向望去,果然見著山坡底下一路被押解的叛軍俘虜,上到六七十的老翁,下到七八歲的孩童,叛軍卻是烏合之眾,可也正如張先所言,大多是一群吃不飽飯的可憐人罷了。
“松哥兒,我瞧著這事兒可不太簡單。”
李順顯然比張先想得更深一層:“這股叛賊大多是附近村子裏的莊稼人,前幾日業火才起,第二日便有人拿著饅頭和米粥來拉人。
這一夥才聚了個兩三千便拿著鋤頭鐮刀去打縣衙,依我看,是有人早有預謀。”
呂松緩緩點頭:“可有抓到什麼頭目?”
李順搖頭道:
“抓來的人說,才一進城,領頭的幾個便找不著人了,稍有幾個管事的,也不過是當過幾天山匪。”
呂松沉吟許久才道:
“無論是否預謀,當務之急還是要南下金陵,李順,你且押送叛賊去河南府衙,便將你所想說與府尹定奪罷,咱們後日午時在渡口匯合。”
李順領命而去,呂松卻是依舊杵在原地不語,他已不再是那個初出江湖的毛頭小子,一言一行均是有過考量。
雖說是將一切交由河南府尹定奪……
但按照大明律令,這一支連飯都沒吃飽的“叛軍”,怕是絕無活路了。
他們,本該是安穩過著日子的普通百姓,便為了吃上那一口饅頭一碗稀粥,便要落得這般下場。
可笑的是,他前些日子還對苦兒說起過自己的志願,讓天下百姓少受戰亂之苦。
冷風拂面,呂松莫名覺著一陣心涼,李順所領的部曲和俘虜們已然消失於視野……
而他們,也該火速行軍,直撲金陵。
但願,他所行之事,所效之人,不負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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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火異象降臨第二日,金陵憲王府。
有別於城外的業火肆虐,憲王府內依舊是一副歌舞昇平之景,憲王乃先帝叔侄一脈,論血脈,倒與如今登基的麓王蕭柏同為一支……
但金陵自古乃南方重鎮,藩王不涉兵權,故而憲王一脈向來也只有權無實,落在金陵當個閒散王爺而已。
但今日氣氛卻有所不同。
雖說是打著五十大壽的名義宴請賓客,可在蘇語凝的眼中,身居內堂的皆是金陵各系實權人物,金陵府尹鄭鈞,守備太監高懷義,部將鐘仁皆在此列,就連金陵周邊各鎮的幾位將軍也都請來。
這意味便不一般了。
蘇語凝美目顧盼,美豔絕倫的俏臉上微笑怡人。
可即便是她身側最為貼心的丫鬟月影星辰,也都猜不出她的心思。
她的目光大抵是投向屋子裏的幾位,憲王蕭要面色紅潤,顯然是借著壽宴多飲了幾杯……
而其他幾位大人們卻是神色不定,似乎是在商議著何種大事。
“王爺,下官才疏學淺,您剛才的這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不妨說得更明白些。”
突然,府尹鄭鈞自座上站起,毫不避諱屋內屋外人的詫異目光,竟是朝憲王質問了起來。
憲王臉色陰晴不定,适才的春風拂面頃刻間煙消雲散。
守備太監高懷義卻是連聲打起了哈哈:“鄭大人嚴重了,王爺的意思。
不過是為那白山主討要個虛職名頭,如今天災之時,咱們的人手忙不過來,既然白山主有意幫忙,咱們好歹也要為他安置個名分不是。”
“虛職?”
鄭鈞勃然大怒:“他本就是桂州特許的山主,麾下二十萬山民蠻勇,更有‘虎豹騎'這等神兵在手。
若是再予他一個‘平南將軍’,掌控江南各郡兵馬調動,莫不是要讓他做這江南的土皇帝不成?
要不,把我這金陵府尹的位置也予了他如何?”
“鄭大人,你年事已高,辭官歸隱,倒也未嘗不可。”
鄭鈞掃了一眼身後嘲諷之人,卻是守備將軍鐘仁麾下的一位督軍,名喚王承,如此人物竟也在一旁陰惻惻地煽風點火,鄭鈞更為惱怒,當即斥聲道:
“老夫退與不退,自由天子裁決,豈是你等妄加議論,你身位督軍……
此刻不去救災救民,竟敢在此大放厥詞。”
一旁的鐘仁亦是覺著有些不對,當即也斥道:
“王承,退下!”
然而這小督軍卻是嘴角一斜,全然不將兩位大人的話放在眼裏,只回頭朝著憲王拱手道:
“王爺,休要再與他們多言了,動手吧!”
聞得此言,場中眾人均是面色一窒,還沒等反應過來,面色陰沉的憲王便已將手中酒盞摔在地上。
摔杯為號!
“嘩啦”一聲脆響,府中一時間腳步稀碎,府門關閉……
無論內宅外院,四方各自湧出一隊甲胄武士,刀槍弓弩加身,一時間便將整座王府圍得水泄不通。
“唾,感情王爺是早有準備,這壽宴是假,要起兵才是真呀!”
鄭鈞先是一愣,隨即卻是一臉不屑地譏諷起來。
他快步走出大廳,直朝著滿院賓客大笑道:
“憲王,你以為將我等控制在手,金陵便唾手可得了嗎?”
憲王還未應聲,太監高懷義便已按捺不住地叫囂起來:“鄭鈞,你休要給臉不要臉。
若是從前,我等還敬你這大儒之身,想邀你一道起事,如今“天子不正,故神罰之’,我等正該奉憲王為主,再興南明基業!”
“哈哈哈哈,”鄭鈞聞言不怒反笑:“你這閹狗也敢妄議朝政,天子正不正老夫不敢說,可他憲王算什麼東西,這些年王府在金陵城鬧出的案子還少嗎?
怎麼,如今勾搭上了白崇山,腰杆子硬了?
我呸!
若真讓爾等成了氣候,江南百姓還有一日好活?”
鄭鈞言辭鋒利,場下立時傳來應和之聲:“鄭大人說得是,爾等圖謀不軌,必遭天譴!”
“有本事便把我們都殺了,我倒要看看,他憲王如何堵住這悠悠之口!”
眾人本已被這突如其來的埋伏震懾,如今有鄭鈞的高談議論,一時間倒也反應過來,憲王的確有造反之心……
但他卻不敢胡亂殺人,他本就不占大義。
若是殺戮之名太重,天下還會有幾人服他。
“小姐,我們…”
月影見著場面越發失控,低頭朝著蘇語凝詢問起來……
然而蘇語凝卻只靜靜地看著場中的大儒鄭鈞,眼神之中略有幾分複雜。
“不急,且先看看。”
月影不再多言,只退在蘇語凝身後小心戒備,以她與星辰的實力,要想護住小姐脫身倒也不難。
“鄭鈞,你真以為本王不敢殺你嗎?”
到得這時,憲王退無可退……
即便知道殺人的後果……
但劍已出鞘便再難收回:“來人,將這老匹夫亂刀砍死!”
鄭鈞仰頭一笑:“逆賊,你當老夫是畏死之人嗎?”
隨即便又朝著院中眾人呼道:
“諸位,老夫數日前便已令人上書燕京,想必平叛大軍不日便到,大丈夫死則死矣,切不可自亂陣腳!”
“殺!
給我殺!”
隨著憲王一聲怒吼,數十名刀斧手一擁而上,鄭鈞身側幾名親信還待抵擋,很快便被亂刀砍作肉泥,一時間慘叫連連,血流如注,待得刀斧手散開,鄭鈞也已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逆賊,你……不得好死!”
見得鄭鈞慘死,場中頓時鴉雀無聲,蘇語凝亦是微微閉目頗為不忍,這位鄭府尹乃當世大儒,當朝桃李無數,有他在,憲王不敢反,江南,也不敢亂。
“走吧!”
蘇語凝聲色低沉……
但她身後的月影卻已早有準備,隨著小姐一聲令下,月影當即伸手將她抱在懷裏,雙腳一蹬,二人便向著王府高牆飛了出去。
“蘇家?”
廳中憲王見得此景赫然一驚,蘇家在江南頗有威名,可他堂堂藩王又豈會將這商賈之家放在眼裏:“攔住他們!”
一眾兵卒沖出院落,直向著高牆之外的主僕二人沖了出去……
然而直到那對主僕消失得不見蹤影,廳中才有人反應過來:“據說這蘇家小姐身邊有一對兒雙胞女衛,剛才那怎麼才一個?”
眾人聞言一愣……
然而反應終究是遲了半步,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正廳屋簷陡然破開,一柄長劍直直落下,目標正是高位之上的憲王。
“救……救命!”
憲王驚呼一聲,整個人已然被嚇得呆愣在了原地,雙腳如有千斤重量挪動不開,只眼睜睜地看著那一人一劍朝他襲來。
廳中仍有幾位未曾離開的護衛……
而那小督軍王承也已有了警覺,當即抽出佩刀便要去救人……
然而此時異變再生,一直沉默緘言的鐘仁幾乎同時抽刀,他的目標,卻是王承。
“噗嗤”一聲,一刀橫掃,王承人頭落地。
“噗嗤”一聲,一劍穿腸,憲王氣絕當場。
“憲王已死,何人還敢放肆!”
鐘仁振臂一呼,隨即又揮刀撲向那意圖逃竄的太監高懷義,同樣的手起刀落,同樣的一刀橫掃,頃刻之間,适才謀逆的三人便已被當場誅殺。
見得鐘仁與那女衛如此神勇,院中刀斧手一時間也被嚇破了膽,只聽得“哐當”幾聲脆響,軍士紛紛丟下兵刃跪倒在地。
這支兵馬本就為金陵守備軍馬,受王承蠱惑才有了這番變故,如今王承伏誅,餘下部曲自然不敢造次。
“諸位,桂州精騎即刻便到,金陵局勢危機,更需我等團結一心,當下,誰願與我共同阻敵。”
鐘仁控住局面,當即便朝著外間官員豪紳號令起來,如今金陵府尹已死,守備太監與藩王也已成了叛逆,府中以他官職最大,自然由他發號施令。
“我等願追隨將軍!”
鐘仁豪邁一笑,當即便拖著血刀朝著府外沖去,王府大門一開,映入眼簾的除了一眾跪倒的叛軍外,更有适才那位蘇家的大小姐。
“蘇侄女好生厲害啊!”
見得蘇語凝當面,鐘仁毫不避諱地拱手見禮,他與蘇家本就為世交,前些時日蘇語凝便與他說起了今日之變故,原本他還有所懷疑,卻沒承想今日之事竟被她算得分毫不差,當下更為嘆服。
“鐘叔叔,我已命人在桂州方向布下了幾處暗樁,大抵能阻他兩三個時辰,我估摸著,你還有一個時辰來整備金陵防務,切莫再耽擱了!”
鐘仁當即點頭,憲王雖已伏誅……
但桂州白崇山仍是大敵,他也不敢怠慢,當即便領著人馬向著城樓奔了出去。
待得眾人散去,偌大的王府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賊窩,叛軍與逆王從屬自有人來收押,然則那位倒在血泊中的大儒,這會兒卻還沒人照看。
“小姐,老爺他們已經到了蘇州老宅,說讓我們放心。”
“小姐,予文予武兩位少爺已經到了!”
星辰手裏拿著一紙飛鴿傳書走來,隻言片語便將蘇語凝從那片刻恍惚中帶了回來。
“老爺到蘇州了,”便意味著蘇家族人已然撤離,“予文予武到了”,她也該放手一搏了。
“星辰,你留在這裏,好生照看鄭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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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夜間,呂松大軍抵達金陵城外時,所見之景已是屍山遍野,血流成河,血紅腥臭的護城河早已被屍堆填平,可想而知這場戰鬥該是何等慘烈。
“松哥兒,咱們進城嗎?”
呂松微微搖頭:“局勢未明,還是緩一些為好,這樣,你們尋個隱蔽處駐紮,我獨自進城,待摸清虛實後,再行定奪。”
呂松尋來一套黑衣換上,一個箭步運起輕功便朝著城頭飛了出去,夜色深沉,值守的兵卒經歷過白日戰火洗禮此刻早已累得打起了哈欠,自不會注意到呂松的伺機潛入。
待躍入城後,呂松又換上一套守備甲胃,這便腳步輕快地向著府尹衙門行去。
“蘇侄女,咱們這樣,怕是撐不了兩天啦!”
府尹衙門如今被守備軍卒團團圍住,鐘仁臨時統領全城兵馬……
此地也變成了他的指揮居所……
但除了他麾下一眾參將副將外,在清繳憲王一事中功勞顯著的蘇家小姐也已成了重要人物,甚至在不少人看來,蘇家小姐的話語地位,已經超過了鐘仁。
蘇語凝望著座下沙盤久久不語,顯然還在思忖更好的破敵之策,她所學龐雜……
但大多能自悟成才,然則兵法一道卻不比其他,戰局變幻無常,如今局面也已超出她的控制。
“哎,也不知那燕京城的皇帝是怎麼想的,這麼些天,援軍還不到……”
一旁的月影替小姐報起了不平,嘟著嘴小聲咕噥了一句。
星辰順著接過話頭:“要怪就怪那莫名其妙的天火,從燕京到咱們金陵,這一路還不知多少狀況……”
“月影星辰,你們先出去吧!”
蘇語凝被她二人吵得煩悶,索性開口將她二人轟了出去,見鐘仁等一幹將領還在滿臉愁容的望著自己,蘇語凝卻是莞爾一笑:“鐘叔叔也莫要太過焦慮,我雖無取勝之法……
但要守住金陵,抑或是全身而退倒也不難。”
鐘仁聞言一愕,隨即便露出興奮之色:“哎喲我的好侄女喲,咱們這孤城苦熬的,不就是為了守住金陵城嗎,難道你還想沖出去宰了那白崇山?”
“當然!”
然而蘇語凝言語突然變得尖銳起來:“若是讓他退回桂州山林,我等便再無機會出兵清剿,江南之地無暇他顧,便再難有進取之機。”
“……”
鐘仁頓時無言,這些時日與蘇語凝接觸,他也隱約猜到了這位侄女的志向,可眼下,他們連金陵城的危急都難以解決……
“鐘叔,我想賭一次!”
蘇語凝突然抬頭,眼中神采越發清亮,顯然已是做好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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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征伐號角響徹蒼穹,一支“白”字旗號高高揚起。
金陵城下,七萬桂州山軍刀劍出鞘,長槍橫置,旌旗之下,一位身騎異獸之人昂首出陣,異獸身軀龐大,豹頭虎身,僅一獸之威便將身側一眾馬匹震懾得嘶鳴不斷。
這身騎異獸之人便是當今桂州九寨山主,原齊王娘舅,姓白名崇山,當年先帝巡遊江南,於桂州一帶遭遇叛賊襲擾,幸得白崇山率麾下三千虎豹騎疾馳救援。
先帝大幸,親封虎豹騎乃當世“神兵”,從此這“虎豹騎”便有了天子親編之稱,要錢給錢,要糧給糧,如今雖是人獸換了一批……
但“虎豹騎”之威名卻是越發響亮,江南一帶,常有“聞虎豹而童止哭”的傳言,如今白崇山攜虎豹精騎並七萬桂州山軍攻殺而來,自是要趁著如今新皇未穩,在江南創下一片根基。
但可惜的是,他這出山第一步便極為不順,先是在來金陵途中遭遇一通詭譎暗樁阻撓,到得金陵城下時更是收到憲王伏誅的消息……
而他氣急之下下令攻城,竟是接連兩日都未能登上城樓。
要知道金陵城中守軍不過萬餘,他以七倍雄兵圍困,竟也攻得如此艱難。
“攻城!”
白崇山一聲喝令,全軍猶如潮水一般向著城門衝殺而去。
雖然沒有大型攻城器械……
但經過兩日鏖戰,白崇山也已命人砍了數十樽老樹粗幹為錘,四五人為一隊,悍不畏死地朝著城門撲去。
很快,金陵城樓給出了回擊,箭雨、硒石甚至金湯,城樓上的守軍有序輪換,城樓下還有蘇家這幾天在城中召集來的鄉紳百姓運送物資,如此一來,倒也彌補了城頭守軍不足的境況。
“讓百姓撤走,城下不許留人。”
“鐘叔,你且固守城樓,就算敵軍破城而入,爾等也要守住城頭直至一兵一卒!”
“予文予武,你們率人從左右兩路突殺,以城頭號旗為眼,切不可多行半步。”
蘇語凝於城頭坐定。
雖是未穿甲胄,可此情此景竟似與那塞北冀州的易雲霜有著幾分相似,她自小身子嬌弱,未學過半點武功,可如今的話語說出,卻是給人一種不容置疑的安全感。
“領命!”
蘇家兩位少年如今已成了穿戴甲胄的將軍,二人各執長槍領命而去,心中早已將這位姐姐奉作神明,這一戰若換作旁人早已潰敗……
而他們堅信有這位運籌帷幄的姐姐在上,他們便一定能勝。
“開城門!”
待得城下百姓散去,城頭立時便響起擂鼓之聲,本該堅守的城門突然拉起,城外正舉著木錘攻城的山軍稍稍一愣,當即便瘋了似的朝著城門湧了進去。
“虎豹騎,給我沖進去,殺光他們,一個不留!”
白崇山眼中精光大盛,見得城門已開,當即便喝令虎豹騎出動,虎豹騎雖為“神兵”……
但在攻城一事上倒也不便展開……
此刻城門大開,他自是要讓虎豹騎殺出一番威名來。
“轟叱轟叱……”
一陣響徹天地的蹄聲響起,桂州軍中赫然現出一支蠻荒大軍,騎士赤膊上陣,坐騎與白崇虎身下的豹頭虎身獸一般無二,數千精騎巍然出列,便隨著白崇山的身影一齊向著城門沖了進去……
“這便是虎豹騎了!”
戰局不遠處的小矮坡上,呂松與薛亮等人均是被這一幕震驚得有些說不出話來,“虎豹騎”之名早有耳聞,可近距離感受到這數千異獸的橫衝直撞,那大地震顫,異獸呼嘯的場面直逼人心。
若是尋常士卒……
此刻怕是早被嚇破了膽。
“松哥兒,咱們,上吧!”
然而呂松麾下的“烏魂”卻也並非等閒之輩,北境黃沙洗禮,“烏魂”神兵之威已成,面對同樣兇悍的對手,將士們都已燃起了十二分的鬥志。
“再等等,我還想瞧瞧她的計畫!”
呂松巋然不動……
此時此刻,他腦中不禁浮現出昨日那女子的自信從容,他倒是想瞧瞧,面對這樣的虎豹雄獅,她,又該如何應對。
“轟叱轟叱……”
金陵城門大開,自有作為先鋒的山軍守住大門,白崇山率領虎豹騎洶湧殺入,映入眼簾的便是空無一人的主城街道,白崇山早對金陵城防有所研究,才一入城便直奔著府衙方向奔襲而去。
可就在此時,異變突生,只聽得地面發出“轟隆”幾聲巨響,沖陣最前的幾只虎豹暫態便炸得四分五裂,虎豹騎士摔落在地,不是被炸成幾截便是被虎豹踩成肉泥……
好在白崇山騎技高超,堪堪穩住身形,正要下令全軍戒備之時,左右兩側便已殺出兩支重甲騎兵。
“殺!”
左右兩路各掛“蘇”字大旗,分別由蘇語凝兩位才滿十八的兄弟領銜,這二人均是白甲裹身,面對這駭人聽聞的虎豹雄獅毫不手軟,才一個照面便一人一槍挑落兩名精騎。
“哪里來的騎兵?”
不光是白崇山心中疑惑,遠在城外的呂松皺起眉頭,甚至是在城樓上緊守的鐘仁一時間都變了臉色……
要知道江南地形崎嶇,本不適合騎兵奔襲……
而騎兵供養又耗資繁重,常年來江南一帶便不設騎兵,可眼下這支騎兵裝備精良,訓練有素,顯然不是臨時為之….
然則虎豹騎終究不是空有虛名,金陵軍雖先有炸藥埋伏,後有騎兵突擊……
但白崇山卻也很快醒悟,當即勒緊坐騎調轉豹頭,大聲呼喝:“列陣!”
虎豹騎訓練有素,在白崇山指令發出之時均已恢復鎮定,陣型既定,異獸呼嘯間便已與金陵騎兵戰作一團,刀光血影交織,屍海冤魂無數,只一個照面功夫,城樓下已然堆起累累屍山。
“嘟嘟嘟嘟……”
忽然,城頭響起一陣號角,沉浸於砍殺之中的蘇家兄弟立時回過神來,收束殺意,繼而秣馬揚鞭朝著城外沖了出去。
“什麼意思?”
白崇山怒目圓瞪,一時間實在摸不清對方意圖,雙方交戰正酣,本不該有逃竄之舉,更何況,他們逃命的方向,竟還是城外。
城外空曠平展,更有他攻城的七萬山軍,他們想突圍出城,豈不是自尋死路?
“追,殺光他們!”
白崇山厲聲暴喝,長刀一指,虎豹精騎又一次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嘶鳴怒吼,紛紛調轉豹頭,直朝著這一路騎兵追了出去。
“呼哈!”
雄兵再度殺出,仿佛追擊獵物般一路呼嘯疾馳,七萬山軍漸漸收攏陣營……
而後同時呼喊,仿佛是在為虎豹騎的表演歡呼助威。
“虎豹精騎出山第一戰,絕不可能留下活口!”
疾馳而前的白崇山心中默念,他並非蠻勇無知,比起拿下唾手可得的金陵府衙,將這支自不量力的騎兵剿殺當場,更能彰顯他虎豹精騎的威名,有此威名,江南諸城誰還敢與他一戰。
然而就在虎豹騎調轉豹頭之時,城樓上的蘇語凝也已輕抬右臂,位於她左側的月影會意的揮出一道紅色彩旗,城頭擂鼓轟鳴,不經意間節奏有了幾分變幻。
城下騎兵飛馳,蘇家兄弟各率一支分別向著左右兩路突擊而去,面對著七萬山軍與虎豹神兵的追逐絲毫不見遲緩,騎陣猶如利刃槍頭一往無前,可偏偏又在對方圍堵之前有序扭轉,繼而分段變陣,輕鬆明快地調轉方向……
而後又能朝城門的另一側衝殺而去。
“原來如此!”
城外山坡之上,呂松臉上赫然現出一抹驚喜,到得現在。
他才算明白那蘇家小姐的退敵之策,這一路騎兵自城內向外殺出,由城頭號旗為引,一面牽扯虎豹騎,一面又能緩解山軍攻城壓力,屆時自己率援軍趕到,虎豹騎已成疲兵,自可一戰而定。
只是這般籌謀,既需要這支憑空多出的騎兵,又需要這支騎兵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甚至,還要有著不遜於虎豹騎的意志。
見得金陵那兩支騎兵幾經分離匯合,與山軍、虎豹騎交鋒幾許,直殺得刀刃翻卷,鎧甲殘缺,呂松稍稍有些動容,如此精騎,倒是與當初在烏城時的“烏魂”如出一轍……
若他們此戰得勝,怕是這江南又要再出一支神兵了。
一念至此,呂松不再猶豫,當即朝著全軍喚道:
“諸位,金陵守軍如此悍勇,既已搭好了臺,便由我等去見識一番虎豹騎的神威!”
“哈哈,松哥放心,俺們定要那勞什子虎豹騎見識見識咱們烏魂的厲害!”
張先早已等得不耐,聽得呂松終於鬆開,當即抽出長刀向著將士振臂一呼:“兄弟們,隨我衝殺!”
“殺!”
呂松振臂怒吼,一馬當先便朝著山軍疾馳而去,可就在他兩千“烏魂”逼近之時,金陵城下的戰局又有變幻。
與前幾次的紅、白、黑旗不同,待得鼓聲變幻,蘇家兄弟扭頭瞧見城頭上的綠色大旗時,二人臉上皆是露出興奮之色。
卻見全軍忽的放緩突擊速度,行進之餘各自從馬上行囊裏掏出兩束布條,一束系於雙耳,一束纏於馬頭,待得全軍準備妥帖,金陵城頭赫然搬出一臺巨型古鐘。
“嗡!”
數十名軍士合抱撞鐘木狠狠一擊,古鐘霎時爆出無窮震音,只一記撞鐘聲,便將整個戰局撞得七零八落。
金陵一邊無論城頭守軍還是城下鐵騎此時都已布條遮耳,饒是如此,也有不少體虛之人被震得口吐鮮血,嘔吐不停。
而那城下的虎豹騎卻更加可怖,虎豹異獸本為山野王者,山野之中向來弱肉強食,這等洪鐘浩渺之音響徹天地,自然激發出異獸的敬服本心……
只見那三千虎豹騎不斷嘶吼掙扎,頃刻間便已喪失了行動之力。
“建功立業便在此時,蘇家兒郎……
此戰,必勝!”
到得此時,一味突圍衝殺的兩路騎兵再度合為一體,渾身浴血的蘇予文長槍一甩,竟是指著不遠處的“白”字大旗怒喝道:
“隨我殺了白崇山!”
“殺!”
被喚作“蘇家兒郎”的騎兵們紛紛呼喝回應,一直受號旗所控維持陣型,心中殺氣早已燃起……
此刻,他們要的不是守住城池……
而是將這支有著神兵之稱的“虎豹騎”徹底誅滅。
呂松微微咂舌,到得此刻他才算真正體會到那位蘇家小姐的從容自信,她如此算無遺策,又豈會將賭注押在朝廷的援軍上來?
好一個蘇語凝!
只不過,這蘇家一介商賈,又是誅殺叛王,又是蓄養精騎,如此種種,究竟意欲何為?
不管如何,總歸要仗打完了再說,呂松躍下戰馬,望著身後同樣馬匹受驚而寸步難行的“烏魂”,臉上難免露出幾分苦笑,“烏魂”並非純正騎兵,因南下急行才配了戰馬數千,想不到這才剛剛出陣,戰馬便已沒了前行之力。
“全軍下馬,衝殺敵陣!”
—————————————
寧州王府。
寧王蕭度滿臉倦容,看著案牘之上堆徹著的繁瑣公文便更覺著煩悶,隨手伸了記懶腰,又朝著身邊的丁四問了一聲:“前線部署得如何了?”
丁四轉頭一拜,回道:
“回王爺,怒將軍前日已抵武安城,咱們的五萬人,加上他摩尼教的三萬教眾,共計八萬人駐守武安,想來是不懼的。”
寧王緩緩點頭,手中不自覺地把玩起一對兒女人釵環,嘴角微微撬動,顯然是想起諸多美好回憶。
這一對兒釵環正是在燕京時他最得意的兩位女子的頭飾……
而距離那時,一向荒淫的他竟已有近半月沒碰女人了,對比起如今的忙碌,倒是從前做閒散王爺時快活。
“王爺,那怒驚濤畢竟是摩尼教的人,您將兵權盡數交予他……
若他……”
丁四見寧王不語,小聲提醒了一句。
“若不交由他,這寧州府還有能勝任的大將嗎?”
寧王沒好氣的回了一句,隨即又看了眼悶悶不語的丁四,輕聲道:
“光顧著讓你們學著打點、結交的本事了,倒是忘了這爭天下靠的還得是將帥之才,哼,倒是沒想到那呂家小子竟真成了氣候,如今竟是要率兵來犯我寧州了。”
“如今各地業火四起,百姓苦不堪言,想來燕京那邊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哼,他蕭柏得位不正,自然少不得這等神罰。”
寧王說得乾脆,在他如今的意識裏,自己才該是皇位的最佳人選。
就在他憧憬著自己大破來犯之敵,一舉反攻殺入燕京之時,府外卻是傳出“轟隆”一聲巨響,寧王皺起眉頭,剛要去責問發生何事時,守在外間的丁三卻是倉皇跑了進來。
“王……王爺,不好了,有……有人闖宮!”
“什麼意思?”
寧王滿臉慍怒:“多少兵馬?”
“只……只一人,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