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起餘波、第44章:煙波樓主

“快……快點兒……”

“那邊看看……”

月明星稀,一片不知名的山林裏赫然現出無數火光。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怒驚濤便已率著麾下數千人馬將這山腳牢牢占住,隨著火光一路向上攀援……

眾人也將此行的目的暴露無遺。

“莫非真有什麼寶藏,竟是讓他如此興師動眾。”

呂松率著幾名親衛埋伏在山腳,望著這群山上的星火一片,心中亦是疑惑難解。

“將軍,人回來了。”

身後一記輕喚,正是呂松派出去的兩名斥候提著一名老人靠了過來。

“別……別殺我……”

老人不過村夫打扮,是這山林附近的獵戶人家,半夜時分被人挾持而來,自然惶恐萬分。

“老人家莫慌,”呂松溫聲直言:

“我等是朝中兵將,並非賊人,只因事態緊急,這才將您帶來瞭解些情況。”

老人半信半疑地點頭:

“你……你們要瞭解什麼?”

“此為何地?”

“這裏啊,這山叫煙霞山,我們住在山腳東頭,我們那兒有兩個村子,我們……”

老人顯然是會錯了意,說到自己的村落時也開始沒頭沒腦的胡謅了起來,呂松順勢打斷道:

“老人家,這山上有人住嗎?”

“沒有,咱們在這山腳住了這麼些年,從來沒見過人……嘶……不對,”老人說著說著似乎想到了什麼:

“要說起來,幾年前開始,這山就古怪起來了,也不知怎麼的,我們好多次想爬山……

可山上滿是迷霧,那些個以前走慣了的路到頭怎麼著也上不去了,走著走著就走回山腳了你說怪不怪……”

呂松聞聲略作沉吟便已有了猜想,他在念隱山腳下生活多年……

可從來也沒踏上過念隱山門一次,只因那念隱山腰處布有一層陣法,陣法變幻莫測,形勢無常,據說是那位千機峰主親手布下,每日變化,這才有了念隱山的神秘。

“如此看來。

這煙霞山上,是有高人呀!”

“將軍,快看!”

忽而手下有人呼喊,呂松聞聲而望,卻見著怒驚濤所率兵馬已然攀至山腰,長龍一般的火炬匯成一團……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竟是在山腰正心處爆出一團焰火……

一時間山巒黑霧盡皆散開,蜿蜒山路就此現於人前。

“怒驚濤不愧是熟讀兵法戰陣之人。

此陣雖算不得高明……

但能這麼快舉火而攻,一炸而定,確有幾分本事。”

呂松感歎之餘,當即也領著親兵小心尾隨,借著夜色遮掩,幾人又都身手敏捷,倒也一路相安無事。

“找到了,找到了!”

不知何人發出一聲歡呼,山頭的怒驚濤快步趕去,卻是在峰頂一處山澗旁尋到一處山洞……

而那山洞之外設有茶座、食釜,儼然便是有人居住的痕跡。

怒驚濤行至門口打量半晌,隨即便沉聲頓氣向著洞口發出一聲長嘯:

“前輩!”

“前輩!”

怒驚濤一聲長嘯,整座山林頓時響起漫天回音……

即便是他身側的將士也不禁捂住耳朵,以免被這內力充盈的呼喊聲所傷……

可即便如此,那山洞之中也並無半點回音……

一時間倒讓怒驚濤有些將住……

但他到底是果決之人,接連呼喝三聲之後,終是抬手一揮:

“進洞!”

呂松等人不敢靠近太多。

雖是心急於那洞穴中的狀況如何……

但眼下“烏魂”未至,他也不便打草驚蛇,只得繼續等待……

可怒驚濤人手才一進洞,赫然便傳來幾聲驚呼:

“將軍!

將軍!”

怒驚濤聞聲而入,目之所及卻是整個山洞四周竟是刻滿了字畫,定睛一瞧,竟是高深莫測的武俠心法與招式,怒驚濤抬手稍作比劃,只覺體內氣血翻湧,竟似有頓悟之感。

“難怪教主說是寶藏……

如此精妙武學……

若是我摩尼教教眾習得,這天下豈非唾手可得。”

怒驚濤狂喜出聲,正要下令差人抄襲刻用時,一記渾厚雄音自天外傳來。

“此間武學皆非凡俗……

若是強加修煉,只會自食惡果。”

此音雄渾響亮,於這山巔之上縹緲而來……

即便是怒驚濤這等高手也難以尋出來人所在……

一時間只得抽刀戒備,強撐著體內氣血翻湧回聲道:

“前輩,還請現身一見。”

然而那渾厚雄音卻是再無答復,只留給這清冷的煙霞山巔一片寂靜。

怒驚濤一時捉摸不定……

可眼下天色已遲,山巔的另一頭已然泛出晨光,他也不好再做耽擱,只得命令麾下之人繼續抄錄……

可也就是這一耽擱的功夫,山腰赫然亮出數道火炬,直將他這一路人馬團團包圍。

“怒驚濤,我看這回,你往哪里逃?”

怒驚濤聞聲臉色大變,當下也不猶豫,直接抄起長刀朝呂松迎了上去。

呂松劍刃相拒,竟是直接將這位摩尼教大護法的刀鋒給彈了回去,怒驚濤面色更霽。

他實在難以想像,呂松修為進境如此之快,要知道當日在飛雲堡武林大會時呂松還不過是個略顯稚嫩的毛頭小子……

如今他竟已有些不是對手。

然而他此刻別無選擇,自己麾下這數千人才一交手便已折損大半,他已然看出來者便是那支突襲漠北的當世神兵……

如今他被圍在山巔,唯有拼死一戰才是求生之道,一念至此,怒驚濤大喝一聲,目眥劇裂地揮刀斬來。

呂松前番才曆生死,於武學之道進益更深……

原本還要倉皇抵擋的大刀如今卻瞧得刀鋒平緩,他騰挪身位,借著那刀鋒進擊之時側身翻轉,朝著怒驚濤身位一個箭步,手肘一抬,正打在怒驚濤的臂膀處……

只聽得“哐當”一聲脆響,怒驚濤手臂一麻,長刀落地,還不等他有下一步動作,呂松的長劍已然架在他的脖頸。

“……”

不過三招,摩尼教大護法大將軍怒驚濤便已被呂松擒下,在場之人無不驚歎愕然,連帶著他麾下將士此刻也已被烏魂殺得哀鴻遍野,眼見大勢已去,立時便有人跪下身來高呼道:

“饒命!”

呂松點了怒驚濤數道大穴,將其交由麾下押解,又著令張先清點俘虜打掃戰場,一番處置結束,這便朝著那神秘的洞穴走了進去。

洞中一如怒驚濤先前所見,四面殘垣上刻滿了武學招式和心法……

可他才看一眼,便瞧出與怒驚濤不一樣的內容。

這洞中所載的武功紛繁龐大……

可有一路劍法,卻是與他所練的一模一樣。

“煙波浩然氣,蒼茫烽火劍,卻不知你這一路劍法師從何人呐?”

忽然,那一道渾厚雄音再次響起……

而這聲線與怒驚濤所聽到的又有不同,呂松尋聲一轉,卻見著那山洞深邃之地,一位青衣老者負手而立,卻是從未有人發覺。

“你是何人?”

呂松心生警惕,只覺這老者高深莫測,不敢大意。

那青袍老者轉過身來,身形尋常,面貌尋常……

只是稀稀疏疏的幾根長須已然全白,行動遲緩,有氣沒力,倒像是不會武功的模樣。

“少年,你所用劍法與我頗有淵源……

可願與我說說?”

“……”

呂松心中隱有猜測,見這老者如此說辭,不由心中一動:

“前輩可知念隱山?”

老者躊躇半晌,搖頭道:

“老朽隱居已久,不曾聽聞。”

呂松想了半晌才道:

“前輩恕罪,家師雲遊四方,從不通名,晚輩自己也不知這劍法來歷。”

老者沉聲半晌才道:

“那你可知,你這一身劍法,出自數百年前一位隱者之手,歷經幾代,方有今日之變化。”

“隱者?”

呂松有些好奇,畢竟他還從未瞭解過他那邋遢師傅有著何等經歷。

“大明開朝第一謀士,隱者葉修。”

說到此處,這老者眼神微凝,正色說道:

“又或者,你可以稱他為煙波樓主。”

“煙波樓?”

呂松心中一顫,顯然對這名字有些敬畏……

可他所瞭解的煙波樓主卻是那位傾絕天下的神女慕竹,似乎與這老者所說有所不一。

“煙波樓相傳數百年,其中最為耀眼的便是那位匡扶南明的神女慕竹,當年她濱海悟道,一劍便斬了摩尼教的第一高手,她那時所出之劍,便與你的劍法如出一轍。”

“……”

呂松聞言大驚,他自小便嚮往煙波樓那等匡扶天下的隱士……

可他哪里能想到,那位瘋癲邋遢的師傅,竟與煙波樓有著莫大淵源。

“那前輩,您究竟是?”

青衣老者手撫長須,緩步向著洞口走了幾步,抬首時已然能瞧見洞外山巔的熹微晨光,他駐足而立,聲色不疾不徐……

而氣息卻又充足綿長,仿佛一位久居山野的巨獸脫困而出,要在這渾噩世間重新綻放本屬於他的風采。

“我便是煙波樓第五任樓主,當年慕竹仙子隱退前的親傳弟子,葉羽!”

————

“南疆?”

燕京驛館之中,蘇語凝微微皺眉,顯然對家僕所帶來的消息有些意外。

“是啊小姐,據說那位南疆神子有呼風喚雨之能,先是引南越之水淹了越州,一戰而定……

而後兵分三路,自蜀州、雲都、越州三地,一把火燒得桂州山林哀鴻遍野,這下江南一帶一馬平川,很快便要殺往金陵了。”

蘇語凝微微閉目冥神,很快便已有了定計:

“月影,你去備下馬車,隨我進宮面聖請辭。”

而後又向著另一名侍女喚道:

“星辰你且安排收拾行裝……

若是陛下允准更好……

若是不准,我想也留不了幾日了。”

言罷便已起身向著屋外走去,月影手腳麻利,不多時便已駕車在門口等候,蘇語凝緩步上車,臨行前也已寫好一封書信遞予家僕:

“事態緊急,勞你快馬加鞭趕回金陵,將此信交予鐘仁叔父。”

一路快馬疾行,蘇語凝雖無官身……

但也得過天子蕭柏的欽點通行宮中之權,因而一路暢通,至得禦書房外稍等了片刻,近侍便傳來蕭柏的接見之音。

蘇語凝入得禦書房,正見著蕭柏與一眾朝臣圍爐而坐,倒是一副君臣和諧之象,蘇語凝心中稍安,對這天子的好感又多了幾分。

“蘇小姐來啦,快坐,我等正聊著江南戰事呢!”

蕭柏面帶微笑,倒是看不出有何慌亂之色。

蘇語凝輕輕一揖,隨即便輕笑起來:

“陛下莫怪,民女聞得南疆之事可嚇破了膽,這便急著趕到宮裏來見陛下,卻不想陛下如此鎮定。”

“哈哈哈哈,”蕭柏大笑道:

“倒不是鎮定。

不過是這半年來烽火不斷,想那蜀州的徐虎已死,甘州的郭凱也已隨了南疆,南疆戰局不過是甘蜀之亂的延伸罷了……

如今齊州、寧州戰事已閉,我朝大軍即刻南下,想那所謂的南疆神子也不足為懼。”

蘇語凝微微頷首,隨即又朝蕭柏躬身一拜:

“陛下,民女此來,是向陛下辭行的,金陵戰事將起,民女掛念家中父兄,也想回去出一份力。”

蕭柏聞言卻是直接搖了搖頭:

“蘇小姐心中急切朕自然知曉……

只不過朕還是要耽擱你幾日。”

“呂松的討逆軍昨日已到了西城,兵部已經著手調度,不出三日便能整備出南下出兵的糧草輜重,正好呂松說是探到了摩尼教的軍情,他帶著‘烏魂’追去了……

朕已下旨讓他儘早回京……

等他回了京,我著你二人見上一面,屆時便讓你們一同南下可好?”

“……”

蘇語凝自是能猜到天子心思,自己在金陵練兵禦敵雖是有功……

但到底也犯了禁忌,若不能將她安定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想來他也不會放心。

“既如此,一切全憑陛下做主,民女聽命便是。”

————

呂松趕回渡口駐地之時,劍無暇卻並未如先前那般打座冥神……

而是安靜地躺倒在帳中床墊上沉沉睡下……

無論旁人如何呼喚都未能醒來。

“是昨夜子時醒來的,當時在下正在帳邊守候,她問了將軍去向後便就此躺下……

而後便一睡不醒了。”

李存山“如實”相告,呂松自然也不疑有他,當即伸手搭在劍無暇的柔胰脈搏上,感悟到其體內脈象正常,久違的真氣隱有復蘇之象,倒也放心了不少。

呂松環顧四周,依舊沒覺察出任何異樣,他當時追蹤怒驚濤有些緊急,便著人命張先率烏魂馳援,只留下了李存山等十餘名親兵看守逆王……

等他回想之時難免心有餘悸……

若是李存山心懷不軌,這逆王甚至劍無暇都已身處險地。

好在這李存山是真心投靠,等眾人歸返時依舊警戒四周,不敢有絲毫怠慢,倒是讓呂松放心不少。

“將軍,燕京傳來消息。”

還不等呂鬆開口,李存山便拿出一封信箋,呂松拆開一看,正是蕭琅親筆,談及江南軍情緊急,著令他火速回京。

“咱們松哥兒天生的勞累命,這剛打下寧州,還沒歇口氣,又得去江南了。”

張先聞得訊息難免發些牢騷,想來這也不是他一個人的心思,烏魂全軍這一年來南征北戰多地輾轉,想來是有些乏累了。

可即便如此,呂松也不敢讓烏魂修整片刻;“諸位,我常與幾位統領說起天下局勢……

如今寧、齊兩地戰亂已平,天下間還成氣候的便只剩這雲都的神子罷了,我知諸位辛勞……

但眼下這一戰卻是刻不容緩,我等建功立業所為何來,為的不就是我南明子民一個安穩嗎?

既如此,這一戰,我等便刻不容緩。”

“待戰局安穩,我定會奏請陛下為‘烏魂’將士請功,升官加爵不在話下……

但那些都屬後話,我等自烏城一戰後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漠北奇襲那等艱苦的日子都熬過來了,寧州府也打下來了,難道區區一個南疆神子便讓諸位膽寒了嗎?”

呂松如今身居高位,言語間不自覺地多了幾分抑揚頓挫,本是如兄弟一般的低聲好言……

可情到深處時卻也有了幾分壯懷激烈般的豪情……

一時間全軍動容,竟是齊聲高呼:

“我等誓死追隨將軍!”

“我等誓死追隨將軍!”

“好,即刻整軍出發。”

說是即刻班師……

但呂松卻也不敢馬虎,這一路由西南而進,正好途徑念隱山門,按照他早先的計畫不變,他此番又多押了一位摩尼教的護法怒驚濤……

甚至還掛著兩千摩尼降卒……

而那位念隱山的大峰主依舊昏睡不醒,想來這一趟念隱山他是非去不可的。

大軍疾行兩日才至河北境內,呂松雖是熟悉地形……

但忌於念隱山門隱蔽,他也不敢帶太多人前往,著令張先領著大軍和降卒繼續北上,自己則只帶了李存山和十餘名親兵,一邊抬著劍無暇,一邊壓著寧王。

怒驚濤朝著一處不知名的山林小心潛心,至第三日午時,幾人才至那荒山山腰之地,看著那雲煙環繞的山頂,呂松心中不由一陣觸動。

曾幾何時,在這片雲山縹緲裏,總有個小丫頭能第一時間奔赴而下,雲山環繞著的是念隱門的護山陣法,呂松自然不得入內……

而苦兒是念隱門弟子,又得師門許可,便能自在往返……

甚至還和他在山腰處搭建一處草屋,做飯洗衣,怡然自得。

如今,卻不知苦兒到了何方?

恍惚之際,雲山深處忽而現出幾道白衣清影,正是念隱門中女子服飾。

“可是呂公子當面?”

呂松拱手答道:

“正是。

此番奉劍峰主指示將兩名惡人押解回山。”

“師伯何在?”

幾女想來都是千機無塵峰下弟子,見呂松提及劍無暇,連忙探問,呂松這便讓開身位,幾女立時見得劍無暇躺在一頂擔架上,連忙上前呼喊:

“師伯!

師伯!”

“幾位莫慌,劍峰主並無大礙。”

幾女互相瞧了幾眼,這便有主事之人拱手道:

“呂公子稍候,我等這便去請示師傅。”

很快,山澗雲霧忽而散開,一道鉤鎖筆直而下,正中呂松跟前,還不等呂松發話,那輛熟悉的機關椅便自雲霧之中飛身而下,正是久別了的千機無塵。

可不知為何,這位二峰主的臉上卻並無半點寒暄喜悅,反而只淡淡地瞧了呂松一眼,這便輕聲道:

“你叫他們在山下等候,你隨我上山便好。”

呂松點頭應下,念隱門從不許男子上山,今日帶他回山已是壞了規矩,這餘下的十幾名將士自是不太方便。

待得眾人退下,千機無塵也只駕著她的機關椅高高飛起,椅欄處飛繩連發數合,於這縹緲雲山間幾個盤旋折騰,這雲山霧氣瞬間散開,一條平整坦途終是現於人前。

“走吧,我有話與你細說。”

“老門主亡故了?”

呂松赫然一愣……

但看著念隱門上下俱是白衣素縞,連一向從容的二峰主千機無塵此時也難掩悲傷之色,呂松這才真正明白,那位將他與苦兒收上山的念隱門老門主就這麼故去了。

“命數自有天定……

只不過師尊臨別之際倒是有一句遺言交付於你。”

“我?”

呂松滿臉不可置信,按理說老門主與他不過兒時一面之緣,卻沒成想她有遺言交代。

“師尊精研觀星之術,臨別之際已是氣若遊絲,想來是這一次耗費了太多真元,”

千機無塵溫聲言道:

“她當時依舊保持著觀星之態,嘴上一字一句念叨著‘因果孽緣,因果孽緣’……

直到最後一刻才大呼出聲‘去找呂松,讓他去南疆,那是唯一的出路了’!”

“南疆?”

呂松沉吟不語,莫說是他……

即便是千機無塵這等才學也難以領悟老門主臨終之語。

“此番回京,便是要率兵南下平叛……

若是得勝,自該兵進南疆。”

千機無塵微微點頭,這便道:

“既如此,那便祝你一戰功成,早日到南疆看看。”

呂松點頭應下,隨即卻是岔開話題道:

“二峰主,我這一趟追擊,卻是遇到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哦?”

呂松這便將與那葉羽相遇之事說出,說到其仙風道骨般的體貌時更是面露敬仰之色:

“若是能請他老人家出山,想那摩尼教、南疆神子之流都不足為懼了。

千機無塵見他說得入迷。

雖是心有疑慮……

但畢竟自己未曾見過不好妄自揣度,溫聲笑道:

“他既是隱居山林之人,這凡塵俗世又哪里會管。”

“說得也是,”呂松點頭道:

“不過我與他說起了念隱門之事,說起念隱門祖師念公主的過往,倒是讓他有些動容,直言煙波樓有後人如此,倒也對得起天下百姓。”

千機無塵還在咀嚼他話中深意,呂松卻是忽然眼前一亮:

“誒,二峰主你才學過人,何不邀那位樓主見上一面,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若是真能說服……”

千機無塵倒也沒作推辭,畢竟如今摩尼教強敵伺環,能得一助力自然不算壞事:

“按理說我本該親自拜訪……

但眼下師姐昏睡不醒,師妹又……若是方便……

可否請那位前輩上山一趟。”

————

與千機無塵談好了相請那位葉羽樓主一事後,呂松又在老門主墳前叩了幾個頭,到得下山之時已近黃昏,見得李存山在山下守候,呂松徑直道:

“李將軍,呂某有一事相求。”

“哦?

將軍但說無妨。”

“你雖是降將……

但此番兵破寧州有你功勞。

此番回京也正該為你請功謀個五品將軍……

可眼下有一樁事,我卻只好交予你來。”

“將軍見外了,李某得將軍不棄已是萬幸……

但憑將軍差遣。”

呂松點頭道:

“前日的煙霞山上有一隱者。

此人與這念隱山有著莫大淵源……

你務必請他來念隱山一趟,就說是念隱山門主相邀,他……他若不答應也不必強求,你便起一封書信予我,我改日再攜千機峰主一併去拜訪他便是。”

“看來將軍格外看重此人?”

“他……”

呂松剛要開口……

可又覺著這些高深隱士不喜旁人紛擾,便改口道:

“你依言照做便是……

若是遇見了,你也莫要去問他身份。”

“末將領命。”

望著呂松躍馬離去的身影,李存山的眼神裏終於閃過幾道狡諧,本以為還要毛遂自薦一番,卻不成想呂松的每一步安排都與那位教主的說辭不謀而合……

一想到那日摩尼教主與他講述呂松這一行時的細枝末節,李存山的心裏亦是不由得生出一陣寒意。

“呂松崛起太快。

雖是兵法純熟……

但卻善用險招,他若得知我摩尼教動向,必會率孤軍深入……

而你新降不久,留在後方時便有機會接近劍無暇。”

“朝中變故一起,天子自會催其班師,他只得令烏魂先行,身邊可用之人不多,你務必尋得留守之機。”

……

“這便是所謂的‘算無遺策’吧,”李存山心中唏噓……

一想到那位高人的稱號便是“煙波樓主”,他不由得嘴角翹起:

“想來就算是真的煙波樓主,恐怕也算不過這位摩尼教主吧。”

————

同一時間,念隱山巔。

千機無塵依舊躺在機關椅上仰望著浩渺星空……

可自老門主仙逝以來。

她一直忙於門中事務……

可今天與呂松匆匆一面,倒是讓她對局勢有了一層不一樣的看法,摩尼教固然可怕,江南又有南疆神子發難……

可朝中明君賢臣,朝外名將神兵,現在又出了這麼一位神秘的煙波樓主,這些個魑魅魍魎,當真能掀起什麼大禍嗎?

“師姐?”

身後忽而傳來一記清脆的呼喊,千機無塵回過頭來,卻見著琴無缺披著一件素白小襖爬了上來。

她自上回受難後武功便只恢復不到一成……

如今爬上山巔這會兒功夫便已有些虛汗……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急切著爬了上來。

“你這會兒不是該去地牢,看看那個人嗎?”

琴無缺搖了搖頭:

“有什麼好見的,這些年見過的惡人太多,他也只不過是個作惡到我身上的人,說起來經此一事我倒是看破了不少。”

“哦?”

千機無塵難得與她調笑起來:

“師妹這是不修琴藝,開始悟道了?”

“你不也許久不看你的機關圖,一心執迷你的觀星術咯?”

琴無缺巧笑嫣然,每每有和師姐們拌嘴的機會都會讓她笑顏逐開,這些天回到山中雖不能恢復修為……

但至少心情好轉了許多,這幾日也開始幫著師姐操持門中事務了。

“說吧,來找我什麼事?”

千機無塵見她發笑心中亦是一暖,這才開口詢問正事。

“我聽說,你要去請那位煙波樓主?”

“嗯,”千機無塵點頭應下:

“既然師姐都敵不過那位摩尼教主,我們總該想些辦法才是。”

琴無缺卻是赫然搖頭:

“但這樣憑空冒出來的一個人,你就這麼將他請上山,萬一他是個假的怎麼辦?”

千機無塵回過頭來瞧了這位師妹一眼,眼神之中愈發多了幾分關愛:

“你呀,確實曉事了許多。”

“怎麼,師姐這是早有準備?”

聽她語氣輕鬆,琴無缺不由得放心了許多。

千機無塵緩緩道:

“煙波樓雖是天下皆知……

但‘隱者葉修’之名卻是知之甚少,我也是這幾日翻閱山門典籍之時從一篇孤本裏才知曉此人的,這孤本灰塵遍佈,怕是師尊她老人家都未必翻過。”

“哦?

如此說,這位煙波樓主便是貨真價實咯。”

“我今天特意瞧了瞧呂松的修為,他這一年進境極快,早已不是當年念隱山下獨自練功的‘小少爺’了。

他若看重,想來也做不了假。”

“不過,我也不會讓他輕易上山,我雖許久不看機關圖……

可這幾日觀星所得倒也並非一無所獲,我這兒正有一套星象大陣等著他老人家,若真是一位高深隱士,想來也不會與我這好學晚輩斤斤計較。”

“哼,師姐你還真是滑頭,”琴無缺聞言這才放下心來,隨即又問道:

“只是咱們地牢裏本就關了一個,現在好了,又多兩個,咱們這麼關下去也不是辦法吧。”

千機無塵聞言亦是點頭:

“刑律之事並非你我擅長,你大師姐倒是逍遙,閉關半載,出山半載,倒是把這山頭全交給我了。

她不醒來。

這幾人我還真不好定奪。”

“哎,要是我功法尚在,你給他們一副亂神藥,我給他們一段誅魂曲,說不定早就問出摩尼教的秘密了。”

說起功法修為之事,琴無缺難免傷感……

可又想到剛剛回山昏迷不醒的大師姐,不由問道:

“大師姐如今怎麼樣了?”

千機無塵皺眉道:

“說來也怪,我瞧過她脈象,那位摩尼教主並未如你一般種下‘透骨釘’……

如今她體內隱有修為復蘇之象,說她是‘閉關’,倒也不差……

只是她這一路昏睡不醒,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連你也瞧不出來?”

“我估摸著,有兩種可能,一是她新近所悟劍道有些劍走偏鋒,超出尋常,你我常人難以領悟,這第二嘛……”

“第二什麼?”

“南疆蠱術!”

————

“啊!”

念隱山另一峰巒居所內,昏迷不醒的劍無暇忽而發出一聲輕吟,一如這些時日所經歷的屈辱洗禮,高挑修長的身軀驟然一縮。

雖是依舊沒能睜眼……

但她的腦海裏卻已閃過了無數咒語般的言語。

“劍心非死物,劍道遠凡俗……”

“劍峰主,我只不過想要你好生服侍我幾日……”

“劍心非死物,劍道遠凡俗……”

“劍峰主,今日我就想讓你跪在我跟前,為我,含笑吹屌……”

“劍心非死物,劍道遠凡俗……”

“劍峰主,該動身啦……”

恍惚間猶如厲聲入耳,劍無暇雙眼突睜,猛然從床榻之上驚醒過來,右臂一抬,長劍入手,竟是直接破門而出。

“師傅,您醒啦?”

“師伯?”

屋外自有念隱山的女徒照料……

可劍無暇卻是徑直無視她二人關照,雙腳一踏,竟是直接朝著主峰飛躍而去。

“快,快去通知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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