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岸。
“籲!”
白馬嘶鳴,銀甲耀寒槍,易雲霜策馬南下,星夜兼程。
不過三日便已馬踏江南,尋得“烏魂”駐營所在。
“來者何人?”
“烏魂”哨崗自有警覺,易雲霜雖是單槍匹馬……
但她一身凜凜氣度,卻是較常人大有不同……
如今局勢不穩,哨崗當即出聲示警,數千“烏魂”聞聲而動,不多時便已集結起來。
“吾乃‘鎮北侯’易雲霜,爾等喚個能主事的出來。”
易雲霜一聲輕斥,很快便有兩人自營中走出,正是呂松軍中心腹張先李順二人。
“侯爺!”
二人抱拳行禮,隨即便將易雲霜請入營中,稍一坐定,便講起了當日之事。
……
“也就是說,並未發現屍首?”
易雲霜細細聆聽,很快便尋出一道關鍵線索。
“此事我等也是覺著奇怪,”李順回道:
“那日我等聞訊趕來,大軍便已被摩尼教的殘軍剿殺殆盡,我等尋遍了方圓十裏,都未能尋得將軍蹤跡……
但聽活下來的人說,將軍他先被摩尼教高手圍攻,後又被暗箭所傷,亡命北逃……
而摩尼教妖人也一路追擊,想來是……”
說到此處,張先卻是插起了話:“依我看,莫不是摩尼教覬覦我松哥兒人才,將他擄了去也說不定,總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既是沒尋到屍體,咱松哥兒便不能說是死了。”
“哎,我也不想松哥兒有難,若當日我陪著松哥兒,就算舍了性命也要護他衝殺出來。”
兩人說起當日之事難掩悲情,呂松於軍中一向令人敬服,三人情同手足,卻不想呂松如今遭此厄難。
“侯……候爺……
如今將軍不在,我等卻不知該如何自處。”
張李二人遲遲未歸,一是想繼續搜尋呂松屍首,二來倒確實不知該如何定奪。
“烏魂”從未經歷敗陣,若讓他們鎩羽而歸,比殺了他們都要難受。
易雲霜稍稍閉目,隨即便已有了主意,朝著張李二人問道:
“我來時匆忙,借你軍中弓箭一用。”
二人當即便令人取出一副長弓,易雲霜稍稍掂量……
這便將弓箭置於馬上,隨即又道:
“爾等在此等我消息,我去一趟金陵,我倒要會一會那蘇家小姐。”
“……”
張李二人俱是愕然,可還不等他們開口相勸,易雲霜便一人一馬向南馳去,她單騎獨行。
雖是一路風霜……
但那一身豪氣卻是令人嚮往。
易雲霜快馬行至金陵城前,抬首遙望,卻見金陵城頭軍容嚴整,確是威武之師……
而城樓之下城門大開,百姓進出有度。
雖是才曆血戰……
但有蘇語凝這等人物,金陵恢復如初也不過幾日功夫。
易雲霜沉吟少許……
這便於城外百步之遙彎弓搭箭,利箭破空,直射城樓高梁、
……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城門口忽而行出一輛車馬,花團錦簇,富貴人家,車馬上坐著一對兒孿生劍女,二女耳目曠達,一眼便瞧得易雲霜所在,車馬隨即也向她行來。
車馬近前,二女各自下車安置,不多時便在地上擺出一柄方桌兩條竹椅,轎簾掀開,蘇語凝只著一身輕便綠衣,卻依舊顯得華貴雍容,讓人一眼便覺著溫婉可親。
“不愧是能力破勁敵的蘇家小姐……
這份膽氣便已勝卻無數男兒。”
易雲霜由衷贊許,即便早猜到蘇語凝會出城相見……
但得見真人,卻也有幾分敬佩。
蘇語凝巧笑嫣然:“既是易侯相邀,語凝自不敢不來,天下女子第一侯……
這等人物,語凝怎能不見。”
“好,你我俱是聰明人,今日便不繞彎子,我只想問你幾個問題,望你如實相告。”
“易候且問。”
易雲霜徑直言道:
“呂松率軍撤離,路遇摩尼教妖人作祟……
可有你的謀劃?”
蘇語凝聞言亦是心中一緊,她那日有心放任兩家撤離,卻不成想南疆軍中嘩變,死傷無數……
而北軍更是遭遇摩尼突襲,近乎全軍覆沒,連呂松也未能逃脫,此等局勢,卻非她所願。
“蘇家久居金陵,身家清白,自不會與摩尼教有所瓜葛。”
易雲霜聞言稍作沉吟,隨即又道:
“好,我再問你,先皇遇刺一事……
可有你的謀劃?”
聞得此言,蘇語凝赫然眼前一亮,此事天下已有共識,她倒是未曾強行辯解自討無趣,除了自家人外,只在那日與呂松說起,今日卻不想這易雲霜也有此一問……
當即反問道:
“易候可是有所懷疑?”
“你我涇渭分明,我心中所想自不會輕易與你知曉。”
“也好,”蘇語凝也不勉強,隨即正色道:
“先皇待我甚好,蘇家,決不會行此禍亂天下之事,”
易雲霜微微點頭……
這才道出來此真意:“既如此,此戰已閉,蘇家又該如何?”
蘇語凝嘴角一翹,似是早猜到易雲霜此番目的……
這便答道:
“易候放心,蘇家無意謀反,更無心北上,只願偏安江南,金陵蘇州乃至江南百姓都只願求個安穩,小女不才,願竭盡所能,保得江南安寧。”
易雲霜聞言卻是譏誚道:
“若你所言為實,偏安一隅,豈非自取滅亡,待我大明重整兵馬,自然馬踏江南,片甲不留。”
蘇語凝不疾不徐還擊道:
“古來偏安者結局大都不幸……
但小女不才,願以身效……
若是哪日易候率兵親至,小女也定不會讓易候失望。”
“好!”
易雲霜目露贊許之色:“今朝所言,便是我心中所疑……
當下疑慮盡消,世事便豁然開朗,我此番歸去,便會著手調查先皇遇刺與摩教牽連,五年之內,定不會發兵江南……
而後因果,便看你我造化。”
蘇語凝亦是被她這番豪氣所攝,心中頗有熱血激湧……
當即拱手而拜:“易候此去,還望珍重,南明朝堂宵小甚多,摩尼妖人詭計頻出……
若是不能功成,退居冀北亦是幸事。”
“幸事?”
易雲霜一聲冷笑:“學你這偏安江南之道嗎?”
蘇語凝被她這一激也不著惱,只輕笑道:
“偏安一隅,便能抵百萬雄獅,救千萬黎民,有何不幸?
吾等既非神明,自該量力而行。”
“受教!”
易雲霜並非自大無端之人,聽她這一席言語倒也真切……
當即便拱手回禮……
可在鬆手抬頭之時,眼中卻露出幾分決絕之色:
“不過,吾偏要不自量力!”
———————
“大師,有勞了。”
金陵以東,紫金山巔,辭別易雲霜,蘇語凝卻是並未回府,反倒是率著兩位劍侍朝著東門而去。
她早已知會過了然禪師,此番前來,便是為了她車轎中的另一個人。
轎簾掀開,月影星辰一併上前,竟是抬出了一位容貌甚佳身姿高挑的靚麗女子……
而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在前番金陵大戰中受伏重傷的念隱門女劍神劍無暇。
了然禪師微微點頭,目光先是在劍無暇身上微一拂過,眉頭立時便皺了起來……
他雖被蘇語凝知會過要帶一位特殊的病人來瞧,卻是沒想到來人竟會有如此特殊。
“此女筋骨氣血俱是上乘……
若是全盛之時,說是當世無敵也不為過。”
蘇語凝點頭應道:
“此女確是不凡……
那日戰陣之上,她一人獨鬥南疆七位蠱師不弱下風。”
“可還不是中了我家小姐的埋伏,要我說呀,還是咱們小姐最厲害。”
一旁的星辰卻是忽然打趣起來……
自金陵一戰後,兩位侍女對小姐的吹捧便越發多了。
“蘇小姐運籌帷幄,老僧亦是欽佩,”了然合手行了一禮,隨即又道:
“只不過此女除了周身傷勢外,似乎氣海之中住著一只魔魘,若要根除,卻不容易。”
“魔魘?”
蘇語凝博古通今,卻是從未聽說過這一說辭。
“佛語有雲,心中有隙是為魘,貪嗔癡業果深重是為魔,此女心有執念,又受人因果引導,故而在心中埋下魔魘。”
“那……
可有解法?”
蘇語凝輕輕低頭,只覺這位女劍神英武不凡,較之今日所遇的易雲霜也不遑多讓……
如此人物若,即便不能為她所用,她也實在不忍如此人物被這魔魘控制。”
了然微微冥神,又在劍無暇身上細細觀察良久……
這才開口道:
“據聞當年煙波樓主有一套功法喚作‘冰心訣’,能淨心驅魔,或能徹底驅除其心中魔魘,在此之前,便將她安置於紫金山上……
可憑山巔佛光洗禮,稍能緩解魔性,不致釀出禍端。”
“斯人已逝,卻不知這‘冰心訣’尚存於世否,我會讓蘇家分號多多留意。
在此之前,便辛苦大師了。”
“阿彌陀佛!”
———————
卉縣。
“轟隆!”
一聲巨響,猶如深夜之中一道驚雷響徹天際,整個百花樓裏顫動不止,熟睡中的護院打手們聞聲而起,尋著那聲響方向狂奔而來。
然而還不等進入那聲響來源的廂房裏,一道清瘦身影自房門走出。
雖是行走身影略顯笨拙……
但對於“站起”身來的千機無塵而言……
這幾步,卻是她的道心大關,心關一破,便是萬裏晴空。
“你……你……”
一眾護院俱是面露驚色,除了畏懼這女人雙腿修好以外,更是被她那一臉煞氣所攝,院落之中月色如洗,正映襯在千機無塵此時陰森的臉色上。
“哥幾個一起上!”
不知是誰喚了一聲,一眾護院強行撐起膽色朝她撲將過來……
這女子雖是有些厲害……
但眾人猶記得她也是被生擒於此的,此刻院中足有數十人之多,想來要拿下她不在話下。
然而他們哪里能理解,這位出身於念隱山門的千機峰主,稍稍恢復便能翻天覆地……
更何況此時的千機無塵已然靠著這些天的隱忍修復氣海,更靠著念隱山上被色骷髏賦予的肢體感知,和“小狗子”偷來的材料造出了如今這對“偃腿”。
雖是還未能做到輕快靈便……
但有了“偃腿”之後,她自小修習的種種武功,自小調息的高深內力,自此便有了用武之地……
如今的她,即便是沒有了機關椅,亦是能立於不敗之地。
以掌為刀,化指為劍,合掌之間便是琴音縹緲,淩空躍起自有陣法乾坤。
她是念隱門中天資最高的弟子,是老門主一力培養的傳承,此時“偃腿”已成,一身修為再無拘束,殺戮之心亦無拘束。
“啊!”
直到第一聲慘叫傳出,整個院落的男男女女大都圍攏過來。
百花樓裏幫閒護院乃至龜公奴僕不下百人,再算上樓裏的姑娘和準備過夜的嫖客,一時間卻是將整個廂房樓層堵了個遍……
然而眾人瞧熱鬧的心思才剛剛燃起,歡聲笑語的氛圍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轉而便是一聲聲嘶力竭的吼叫:
“殺!
殺人啦!”
於這座小縣裏的百姓而言,死傷一兩人倒也不足為奇,青樓後院裏不聽話的女子也少不了被亂棍打死的冤魂……
然而這般直面凶案現場卻是太過血腥,尤其是眼見得那女人揮臂抬手之間便有一眾護院倒下,或七竅流血或屍首分離或肝膽俱裂,有甚者更是從高樓摔落直墜底層砸成一灘血水……
這等煉獄場面,直讓這樓中之人慌不擇路四散奔逃起來。
千機無塵渾身浴血,雙目通紅,自被這群刁民擒獲淩辱那天起。
她每日都在想著殺出重圍,將這樓中侵犯過自己的男人殺個精光,繼而殺回念隱山門,殺入摩尼教……
眾多殘念彙聚成無邊殺意,手中人命已不知繁幾,不多時這樓層裏便再無主動靠近之人……
可即便是這樣,她依然沒能停下殺戮,她冷目橫掃,縱身躍起,赫然沖入那四散奔逃的人群。
尋常腳步哪里躲得過她這一雙復仇“偃腿”。
雖是“偃腿”初成尚有瑕疵……
但她殺心魔念已起,鬼影飛舞,血手無情,曼妙身軀自高樓殺至底層,便在那一片片恐懼哀嚎聲中手起刀落,肆意綻放。
“姐……姐姐……”
忽然,千機無塵的魔爪止在半空,只因身後傳來一記惶恐而又清澈的童聲。
她側目望去,身後站著的正是昨夜為她尋來器械材料的幼童……
如今的他雙目失身,整個人瑟瑟發抖地躲在角落。
他實在難以想像,自己只按著這位姐姐的吩咐拿了些尋常材料,卻沒成想會是這般可怖。
昨夜裏溫婉的大姐姐,今日卻像是脫了閘的猛獸,甚至,甚至是比猛獸還要可怕。
“你走罷,我不殺你。”
千機無塵雙目稍頓,終是停下殺戮步伐。
“我……”
幼童咂了咂舌,一時間卻不知如何開口……
可若要他走,他又能走到何處,他出身於這滿是污垢的百花樓裏,甚至連爹娘都沒有的野種,又能去到何處。
猶豫少頃,幼童終是艱難開口:“姐姐,你……能不能別殺了……”
然而只這一句,便是觸動了千機無塵的逆鱗,她雙目猛睜,手中掌力不再停留,一掌掃出,立時便將這幼童扇飛數十步遠。
“噗……”
小狗子面如土灰……
這一回,他是想逃也逃不掉了:“姐姐……我……”
“昨夜你替我辦事,我也替你圓了一夢,你雖是年幼,卻也如這群豬狗一般色欲熏心,留你一命,怕是將來也成禍患!”
千機無塵冥神念道,仿佛是在為心中殺意尋些由頭藉口,待那幼童終是沒了氣息,她這深吸一氣,仰天咆哮:
“這百花樓裏的,都該死!”
“都該死!”
厲聲迴響,卻是更讓樓中之人絕望……
這女魔頭已然瘋魔,竟是連幼童都不放過,更遑論那些對她百般淩辱過的護院幫閒?
“咻咻”幾聲風波疾湧,眾人驚駭之餘,只見這女魔頭淩空躍起,手中孕育著的真氣猶如磁鐵一般耀眼於空……
而眾人周身兵刃、釵環甚至銀針細筷都朝著那團真氣飛了過去,只待她一聲怒吼,真氣轟鳴,無數利刃朝著百花樓大門飛出,再聽得門外慘叫連連……
那群趁亂逃出之人到底沒能留下性命。
“都該死!”
千機無塵目眥劇裂,猶如九天魔神俯衝而下,魔影籠罩,絕無一個活口。
———————
“既是呂松生死未蔔,爾等便留在此地待命吧!”
江南“烏魂”營中,易雲霜交代完這一句後便馬不停蹄趕赴渡口,朝中局勢變幻莫測,她不敢耽誤分毫。
南下之前,她本想領著“烏魂”回師,為朝廷保留一支神兵……
然而與蘇語凝一番對白之後,她心中忽而生出幾分疑慮:
“若真是朝中有奸佞作祟……
那此時無主的‘烏魂’便可能被奸佞掌控,局面將更加危急。”
易雲霜思忖再三,終是決定將“烏魂”留在原地待命,既可保全自身,又可威壓金陵,甚至隱隱之間,她心中還存留著幾分僥倖:
若是他沒有死呢?
“籲!”
易雲霜思慮之間,只覺周身一陣凜冽殺氣,她馳騁疆場多年,立時聚精凝神,朝著周遭大喝一聲:“什麼人?”
揚長官道之上立時風聲鶴唳,一道幽深鬼魅的聲響不知從何處飄來:“易候此行……
可是要尋本座?”
“摩尼教主?”
易雲霜目光微凝,她雖久居冀北……
但對中原之事亦是有所耳聞……
如此修為又神出鬼沒的……
這世上想來便只有摩尼教的那位教主了。
“正是本座。”
“何必藏頭露尾?”
易雲霜厲聲一喝,手中長槍一翻,全身警覺,目光沿著周遭橫掃,若這賊首敢冒頭,她便隨時準備發起搶攻。
“你雖是身經百戰的將帥……
但論單打獨鬥,卻非我一合之敵!”
那模糊縹緲的聲音赫然加重幾分:“如此,還要戰嗎?”
“哼,”易雲霜一聲冷笑:“既是當世無敵,又何苦作祟擾亂生靈,既是有所圖謀,又何必惺惺作態,吾輩生於世間……
若是稍遇強敵便畏縮不前……
那這碌碌一生有何意義?”
此言一出,即便是詭秘如摩尼教主這般人物亦是沉默許久,待得周遭風聲漸止……
這才傳來一聲歎息:“易候確是豪氣幹雲!
罷了,今日你我是平路相逢,便不殺你。”
“哼,要戰便戰,何必尋些藉口!”
易雲霜並不買賬,她向來桀驁,寧願戰死,也不怯戰、
“臨行之前倒是奉勸一句,朝中風雲變幻,卻並非你所能阻攔,不如退回冀北,保得一方安寧。”
“看來,皇城變故乃至呂松此番遇難,是你所為了。”
易雲霜聽出幾分端倪,正要開口發問……
然而那道凜冽殺氣卻是赫然消散,只留著一句縹緲之音在山林間迴響:
“言盡於此,易候好自為之吧。”
感知到周遭殺意消散,易雲霜深呼口氣,心中壓力確是少了幾分……
但對京中之事卻是更為擔憂……
當即不再耽擱,收起長槍拍馬向前,再度朝著燕京奔湧。
易雲霜遠去不久,密林之中赫然走出一道黑影,魔影飄忽,修羅鬼面,殺意盡顯。
不出多時,遠處便有兩人飛速趕至,直朝著這黑衣修羅跪地討饒:
“教主饒命,屬下辦事不力!”
“教主饒命!”
兩人連番磕頭討饒,顯然是被這股無邊殺意震破了心防。
“這幾日搜尋得如何?”
“稟教主……
那廝……呂松他是寧死也不受擒呐,他……咱們本想著將他圍住,給他點了穴廢去武功再帶回來……
可……可他偏生是個強種,他就這麼跳了江了……”
回話之人正是那日圍堵呂松的成非玉,此刻他言語吞吐,顯然是對這教主脾性還不甚熟悉。
要知道此戰之前,摩尼教主可是叮囑過他只需將呂松捉回燕京便好,不可取他性命……
可那日呂松苦戰之餘竟是躍入江河,激流難渡……
如今卻是生死難料。
“廢物!”
一聲咆哮響起……
那黑衣修羅長臂一甩,立時便有兩道氣浪朝他二人撲面而來。
二人面露驚駭之色,只覺這氣浪直入心脾,身體如同烈火焚心般痛苦無比。
兩人幾乎同時爆出一聲慘叫,很快便已翻倒在地打起了滾……
那烈火痛楚立時又變得冰冷刺骨,猶如凜冬寒毒一般讓人如墜冰窖,痛不欲生。
“教主……教主饒命!”
“饒命啊教主,我……我有辦法……!”
跟在後頭的李存山亦眼看支撐不住,也不知是真有辦法還是信口胡謅,愣是抬手發言,大聲呼喊。
果然,那黑衣修羅稍稍撤力,一身冰火內勁煙消雲散,躺在地上的二人如獲新生,趕緊爬起繼續跪伏。
“你說什麼?”
“稟……稟教主……”
李存山喘息幾口,這才言道:
“既是水中難尋蹤跡,不如將水抽幹。”
“何意?”
“那一條水路我瞧了的,西有淮山、東有青徐,兩處堤壩……
若是呂松如此重要……
可令怒護法帶兵堵住淮山,屬下則帶人於青徐放水,不出三日,水路自會乾涸,屆時再派人於水路沿岸搜尋,或能尋得蹤跡。”
“蠢貨!”
黑衣修羅冷笑一聲,確是聽懂了李存山言下之意:“江水激流……
這幾日功夫便不知飄向何處,抽水搜尋豈非刻舟求劍?”
“雖……雖是愚笨了些……
可那呂松身中三刀一劍,本就再無活路……
這江水一路礁石、犄角甚多,亦有可能被困於水槽石澗……
當然,若他真個隨激流而走,我也無話可說。”
黑衣修羅聞言不再回應,轉而望向遠處江水默然不語,誠然他如今修為絕頂,卻依舊無法事事順遂……
這大江大河如此激湧,呂松當時又身負重傷,想來便是凶多吉少了。
“若是依你計行事,淮山、青徐兩地,災情幾何?”
李存山略一思忖才道:
“青徐周遭曠無人煙,乾涸一陣倒是無妨,只是淮山一帶地勢凹凸……
若是蓄水不發,大水順勢侵入,約莫兩州七郡之地,將成一片汪洋。”
黑衣修羅思忖半晌,終身提氣凝目,正色相告:“呂松於我大計部署是重要一環,無論如何死要見屍,你們,即刻去辦吧!”
———————
南海之上,南宮出舉目遠眺,見得海面一片蒼茫,除了自己這數十艘海船外便再無風波,幾日來難得升出幾分安寧之感。
那日戰敗於金陵,前有金陵兵馬窮追不捨,後有甘蜀叛軍內鬥不斷。
他親率蠱兵突圍,幾番衝殺之下,卻是被趕到了東海附近。
考慮到蘇語凝種種手段,南宮出此番撤兵卻不敢再過江南,索性率麾下搶了數十艘戰船客船,計畫繞東海南海,沿交趾、粵西登陸回歸南疆,十餘日漂泊,總算是徹底擺脫了金陵腹地。
十萬蠱兵出疆……
如今卻不足三萬,七位長老更是只有一位倖存,南宮出只要一閉上眼,腦中便是這些血淋漓的數字,他實在不知……
這一路回去,該有何顏面去對答那些死難家屬。
“神子,你瞧!”
思緒之間,耳邊卻是傳來倖存長老的驚呼之聲,南宮出尋聲望去,卻見海面之上赫然閃耀著一層金光。
金光隨著海水一路蕩漾,距離他們這一路戰船倒是不遠,光彩奪目,難免引得南疆族人好奇。
“靠過去看看!”
過不多時,船上動靜便大了起來……
卻見幾名水性好的族人拖著一位渙散著金光的屍首走近,朝著南宮出行了族禮道:
“神子,金光便在從這人身上。”
南宮出微微點頭,隨即便朝那渾身金光的屍首望去。
雖是金光耀眼……
但南宮出畢竟修為過人目力不俗,很快便透過那金光瞧出此人真容。
“竟然是他!”
南宮出一陣莫名,他這些時日自顧撤離,卻是並不知道城北朝廷討逆軍的戰況。
他只知道那一日被蘇語凝算計之下,北路大軍自然討不到好……
可他卻料想不到……
這北路大軍的統帥竟是會淪落至此,於海面漂泊如喪家之犬。
“他這一身金光又是怎麼回事?”
南宮出伸出手指於呂松鼻息間探看。
雖有一息尚存……
但他體內真氣渙散,全身筋骨也在這一路激蕩沖刷下傷重難愈,此等情況,本該早沒了生機,卻不成想能拖到今日。
“神子,這……這是那北朝廷的主帥!”
戰陣之上不止一人見過呂松……
如今已有不少族人識出他的身份……
這便圍攏過來叫喊:“殺了他!殺了他!”
南宮出抬手止住呼聲,又朝著呂松面容沉吟良久……
這才朗聲說道:
“諸位,此番大戰是我指揮不力,更是那蘇家妖女奸猾狡詐。
此人雖是敵首,此刻卻已命不久矣,然他這一身金光卻是匪夷所思,我欲將其帶回蠱神殿參詳一二,請示蠱神大人定奪,若能為我南疆所用,倒也是一件好事。”
“如此甚好。”
倖存長老微微點頭,經此一役……
這位桀驁不馴的南疆神子倒是成長了不少……
這番說辭進退有度,倒是讓如今低迷的士氣緩和了不少……
這一遭雖是損失慘重……
但南疆根基猶在,進取雖難……
但也能在蠱神庇佑下休養生息。
商議結束,眾人便不再多言,約莫數日間,南疆殘軍便已自交趾一帶登錄,再經十餘日翻山越嶺,終是回歸南疆雲都府。
一眾族人思鄉情切,南宮出也不阻攔,南疆蠱兵本就是鄉民一體,集結為軍,歸鄉為民,此時的南疆顯然更需要修養。
將一眾長老後事安排完畢,南宮出便帶著金光未消的呂松軀體朝著蠱神殿奔去,蠱神雕像屹立大殿正中。
南宮出狠一咬牙,擠出全身真氣灌入神像之中,不多時便又進入那玄乎縹緲的結界之中。
“哼,怎麼……
這麼快就大敗而歸了?”
散漫語聲響起,倒是比從前要輕快許多,顯然高人這會兒心情不錯。
“前輩教訓得是,此番出疆,是我心急了。”
南宮出頷首言道:
“此番來打擾前輩,卻是又有一樁怪事相詢。”
“哼,便是這人嗎?”
那散漫聲響自然能察覺到殿中生人氣息……
然而他話音未落,竟是忽然爆出一句從未聽過的辭彙。
“聖龍血脈?”
“前輩?”
南宮出不明所以,探聲問道。
“他是什麼人?”
散漫聲響突然變得正色嚴肅,顯然是遇到了不可捉摸之事。
“此人乃是南明朝廷的一位統帥,此番出疆征戰,此人亦是敗軍之將,卻不知為何落入南海,被我部戰船拾得,見他生有異象,我便帶回來請前輩相看。”
“……”
神秘聲響不再言語,南宮出也不多問,便只安坐於地靜靜等候,過不多時,便聽得聲響再起:
“你將人留在此地,自己退去吧。”
“……”
南宮出聞言有些不解……
但對於這位前輩的指示他又不敢不聽……
當下站起身來,正欲撤去功力,卻聽那高人再次發聲:
“此人情況複雜,我需得思量幾日,待有了安排再知會你。”
“如此,便全聽前輩發落。”
南宮出應聲而出,空蕩的蠱神殿裏便只剩下昏迷不醒的呂松一人,約莫半晌過去,一道紅衣倩影卻自天邊飛來,直奔蠱神大殿。
“神……神女?”
門口守衛之人盡皆拜倒在地,面色變得極為震驚。
南疆自遠古時,便有神子神女傳承之說。
而到了百年前的南疆神女南宮迷離一代,神女修為卓著,隱有羽化升仙長生不老之勢,後續雖傳位於下任神子南宮錯……
但每每南疆風雨時都會及時出現,是故如今在蠱神殿門口的守衛便能認出來人……
那一襲紅衣,便是整個南疆的信仰所在。
“嗯,”
南宮迷離微微點頭,隨即便推門而入,見得那殿中果然躺著一位金光少年……
這便蹲下身軀細細打量,良久之後卻是將人攙扶起身,素手輕搖,便沿著來時方向飛將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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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迷離一路飛出,穿過一片茂密叢林,越過一條崎嶇山,終是到得一處墨玉山巔。
這山巔並無稀奇,於南疆之中盛名已久,便是不少族人都時常攀山遊玩……
但世人卻有不知,便在這山巔之上,南宮迷離淩空行走,卻是踏入一座旁人難以察覺的世外宮殿。
世外洞天,莫過於此。
被南宮迷離帶回的少年便橫置於大殿正中,距離那日投江已過去半月有餘,至今未能蘇醒……
而他金身籠罩,氣息未絕,卻是引得這宮殿之中一眾人等前來注目。
“果真是聖龍血脈?”
南宮迷離觀摩著這道金光,轉頭向著身後眾人問詢,她雖修為高深……
但這殿中之人,卻都比她熟悉這“聖龍血脈”。
便在此時,一道溫柔清澈的女聲卻是響起:
“聖龍現世,遇死而生……
這一身金光,確是將他心脈護住,觀其修為境界……
若是品性端莊,自然便是聖龍血脈覺醒的不二之選。”
“我看未必!”
那蠱神殿中慵懶聲響再次傳來,口中卻是帶有幾分譏誚之意:“他如今只不過是覺醒了幾道護體金光,血脈覺醒談何容易……
若是此間有個不測,自然也成不了氣候。”
“……”
聞得此言,殿中之人莫不動容,甚至連那一向高傲的南宮神女此刻也沉吟不語。
良久之後,南宮迷離卻是與另一道白衣倩影齊齊跪倒:
“主人,此人身系天下命數,人間浩劫,還望主人莫要插手。”
“哼,”那散漫聲響聽得此言終是流出幾分舒緩:“既如此,那便瞧瞧你們的本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