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起餘波、第48章:國之大難

“小姐,時辰到了!”

月影輕聲呼喚,案幾上的蘇語凝這才緩緩撐起身子,素手抬起揉了揉眼,這才從一片混沌之中醒來。

今日是陛下生辰,前些時日便與她說起過入宮赴宴,然則她這些時日為著金陵戰事心緒不寧,昨夜睡得晚了些,故而午間小憩,方才喚起。

“小姐,我聽說岳家這次可是大手筆,咱們……”

天子壽誕,蕭柏不忍鋪張,便只邀了後宮親眷與幾名近臣赴宴,也不知是誰向陛下進言說蘇家小姐遲早是呂將軍內眷……

如今身在京城不如一併請來……

如此才有了今日這一遭……

可她蘇語凝到底代表江南蘇家,這賀禮一事只能與江北的岳家看齊,聽聞岳家有了準備,侍女們難免有些擔心。

“無妨。”

蘇語凝語聲淡然,眼神之中已然清明許多。

三人乘坐車轎到得宮中,卻不想這皇城裏依舊如往日般漆黑肅穆……

除了主殿中燈火通明外,其他地方俱是不見鋪張排場,行至主殿,天子蕭柏高坐於首,正和幾位近臣閑敘著家中瑣事。

兩位皇子分坐次席,除近臣外,兩位皇子攜皇妃反倒是身居次席……

而自己以客卿之資倒也被安排在了次席之末,與兩位皇子不過一席之隔,倒也算是得皇家看重……

尤其是蘇語凝入座之時兩位皇子俱是起身寒暄,倒是讓同席之人甚感榮幸……

但無論是皇子青睞還是旁人豔羨,蘇語凝俱是對答得體……

只是寒暄之餘目光稍有渙散,多少有些慵懶之意。

“蘇小姐神色欠佳,莫非近日休息得不好?”

蕭琅最是觀察細微,倒是一眼瞧出端倪。

蘇語凝輕笑一聲,卻是拿著一旁的嶽青煙打趣起來:

“還不是聽說嶽姐姐費勁心力為陛下籌備壽禮,你我兩家一北一南向來同氣連枝……

如今卻是要拋下妹妹了。”

嶽青煙倒也機敏,連忙笑道:

“妹妹此言差矣,你我為女兒時自該以家族為重……

但如今姐姐卻要以夫家為重,自然不好與妹妹同籌。”

“不過嘛……”

說到此處,嶽青煙又朝著一旁的呂傾墨望了一眼,後者嫣然一笑,似是早已領會她意欲何為:

“要是妹妹早早嫁了呂將軍,咱們便是一家人,這等事情,才好一塊兒商量。”

蘇語凝抿嘴一笑,她二人幾次邀他同遊宴飲,不時便提起與呂松婚約之事,她雖是能應對……

但也不好寒了這兩位的心,只好順著嶽青煙的話頭問道:

“聽說呂將軍折返之時有些波折?”

嶽青煙卻是眉眼一動:

“妹妹好靈的消息,我也是昨夜聽太子說起。

不過具體為何,我等還是莫要妄自揣摩。”

蘇語凝知道她好意提醒,當下也不再追問,只將目光再度投向天子。

蕭柏自繼位起便勠力國事,從不懈怠,今日壽誕之上卻又與幾位近臣閑敘家常,果真是仁德之風,若說他虛偽善變……

可若他能虛偽一生,這天下百姓也是有福的。

“兒臣攜岳家恭賀父皇生辰,祝父皇福如東海,賀我大明天下世代安寧!”

不多時間便到了群臣賀禮之時,太子蕭琅首當其中,與嶽青煙一併出列祝賀,手中卻是捧著一只精緻長盒,倒是讓人琢磨不透。

“吾兒請起,”蕭柏大笑:

“聽聞賢媳準備了大禮……

可是此物呀?”

嶽青煙將手中長盒一舉:

“自是瞞不過父皇。”

言罷二人便將長盒打開,群臣紛紛伸頭探看,卻見蕭琅自盒中取出一柄精鐵長劍,劍鋒寒芒凜冽,僅只遠觀便能瞧出寶劍不凡。

當即便有近侍太監諂媚道:

“太子覓得寶劍贈予陛下,正是寶劍贈英雄,吾皇英武,天下臣服……”

然而這番話卻並未引得群臣跟隨,反倒是不少識貨之人嘴角微翹,似是在強忍笑意。

江湖上名劍寶刀雖是珍稀……

但對於蕭嶽兩家而言卻是不值一提,太子蕭琅早年遊歷江湖時便有藏劍數柄,他若以此物作為壽禮,顯然談不上“大手筆”。

“賣得什麼關子,有話快說。”

蕭柏略一思忖也有些不解其意,索性仗著自己今日壽星之位笑罵起來。

“回父皇,兒媳出身商賈,不識這天下文雅奇物……

只是家中素來有冶煉軍械的生意,便想著冶煉幾把好劍作為壽禮。”

“父皇。

此劍由玄石精鐵而鑄,力道韌性俱是遠勝我朝現有軍械,將這批軍械配往軍士,南下平叛指日可待,天下太平亦是指日可待!”

嶽青煙還未說完,蕭琅便已插嘴解釋了起來,言語之中略有激動起伏……

可見對這禮物也是極為看重。

“哦?”

蕭柏此時也已意動起來,當即問道:

“聽起來,賢媳這次鑄了很多把這樣的寶劍?”

“回陛下,一共鑄得兩萬八千七百四十柄!”

“多少?”

蕭柏略微一顫,顯然也被這駭人數字所驚。

“父皇,是兩萬八千七百四十柄!”

蕭琅這邊激動模樣倒是與蕭柏一致,二人同為父子,平日裏俱是謙恭守禮……

而在如此大事面前卻又如出一轍的悸動難掩。

“恭賀陛下!”

而聽得此番消息,朝臣哪還不知此事甚重,當即歡呼議論起來:

“有如此神兵利器,那南方叛逆自是要土崩瓦解。”

“真想瞧瞧呂將軍麾下的‘烏魂’神兵配上這些該是何等兇猛。”

“……”

“咳咳……”

蕭柏見喧嘩四起,當下也便喝止眾人,繼而緩聲道:

“吾兒賢媳所獻賀禮甚好,然戰陣之上,終究靠的是我朝將士奮勇之心,忠義之志……

如此,方得戰無不勝。”

“陛下所言甚是。”

一番呼聲之後……

眾人也便紛紛獻禮,二皇子蕭玠送的是一對兒西洋鏡片,說是能助人視物清晰,蕭柏累日批閱奏摺,倒也算投其所好了。

待得群臣退散,輪到蘇語凝上前之時,卻是兩手空空,蕭柏卻是有些好奇:

“蘇家侄女向來聰敏,卻不知要給朕送上什麼寶貝?”

蘇語凝款款跪下,長裙及地,儀態自是無可挑剔,待她仰頭目視天子時,眼中又有了幾分崇敬之色,語聲清亮:

“恭賀陛下生辰,祝陛下福壽安康。”

雖只寥寥一句,經她口中說出卻是肅穆無比,蘇語凝用心至誠,所言亦是心中所想:只盼這位仁君身體康健,天下百姓便不再受戰亂之苦。

“民女身無所長,所獻之禮當不起‘寶貝’二字,幸好還粗通筆墨,又借著這幾日陛下容我在京中游玩,特為陛下繪了一一幅燕京山河!”

“哦?”

蕭柏稍稍一愣,卻見蘇語凝退了幾步,身後自有月影星辰二女手執一幅巨大畫卷走近,二女心有靈犀,自是同時將畫展開,綿延畫卷逐漸顯露人前……

眾人原本以為只是一幅山水畫卷……

可隨著畫卷一點一點鋪展開來……

眾人這才看出些許端倪。

燕京地勢開闊……

除了東面環山之外四周俱已城牆為基……

而蘇語凝這幅畫卷之中……

除了將城牆繪出外,更是將京郊各處山川河流,京中各處兵營據點……

甚至街頭巷尾,皇城私宅一一標注,儼然便是一幅細到極致的燕京城防圖。

蕭柏看得入神,良久之後才道:

“蘇家侄女果然有心!”

蘇語凝應道:

“陛下。

此圖已將燕京各處險要標注……

若是用兵得當,便能以少勝多,多處經營,便能以弱勝強。

燕京皇城,永世不朽。”

蕭柏頷首點頭,自蘇語凝入京以來。

他便十分留意這位江南才女的一舉一動,金陵一事雖有越矩之行……

但到底是權益之計,入京之後謹言慎行,果真是一位深謀遠慮的大才。

“蘇家侄女有心了!”

蕭柏自是明白她獻圖之意,她入京不足一月便能將燕京觀察得如此細微,那她在金陵生長,自然觀察更加詳盡,也難怪她能固守金陵,破了白崇山的神兵。

“賞!”

思緒作罷,蕭柏當即振臂一呼,立時便有一隊近侍上前,近侍各自手捧禮盒,逐一向著殿中禮賓而行。

蘇語凝躬身退下,落座之時封賞也便到了,禮盒展開一瞧,卻是一只白玉細簪。

蘇語凝先是一驚……

可不遠處兩位皇子的動靜卻是讓她有了幾分猜測,再望向臺上微笑著的天子時,心中敬意更重幾分。

蕭柏繼位以來四方征戰不斷,他自然不能用本就空虛的國庫來籌辦壽宴……

但天子壽誕關乎國體威望,他便只好動用麓王府的積蓄來寬慰朝臣。

此時蕭琅蕭玠那難以置信的眼色不似作偽,想來是發現舊時王府的珠寶被抬上來送人,心中多少有些酸楚罷。

“來,滿飲此杯!”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子敬酒,群臣山呼,壽宴也正式開始,早有禮樂司安排的節目上臺助興,君臣樂得其中……

除了歌舞、戲曲外,更有幾多民間雜耍小戲,確是讓眾臣少了幾分拘謹。

“這劍舞倒是新鮮……

只不過這用劍之人欠些火候……”

此時臺上正有兩名女子持劍而舞,舞姿輕盈靈動……

但長劍對峙之時卻是綿軟無力……

而蕭柏軍伍出身,自是一眼瞧出這兩位不會武功……

只是在舞蹈功夫上加了點兒劍招……

可到底是空有其形,別說比肩江湖劍客……

即便是軍中武夫也相差甚遠。

“父皇說得是,要說起這劍法,兒臣所見之人中,當屬兩人最為精妙。”

蕭琅見他興致頗高,當即便高聲附和起來。

“哦?”

“這兩位父皇都見過,雙王之亂時,正是那念隱門的劍女俠出手阻敵,硬生生將那摩尼教主斬於城門之下,為我大明掃除一大隱患。”

蕭琅此時自不知曉摩尼教真偽教主一事,只當那劍無暇劍斬魔頭,為當世第一劍神。

“劍女俠的大明我也有所耳聞,”蕭柏撫須一笑:

“念隱山為我朝屏障,有此等高手坐鎮,宵小鼠輩焉能成事。”

“這第二位嘛,便是咱們即將返京的呂大將軍。”

“呂松?”

蕭柏面露疑惑:

“朕只知道他武功不俗,到不知他有如此功力?”

“稟父皇,呂松本就天縱奇才,早些時日或許還不見經傳……

但漠北一行、寧州府一戰後,兒臣瞧他功力倍增,便是季先生也說他武功大進,想必已是不遜於念隱門的諸多隱士了。”

“如此甚好!”

蕭家父子對呂松極為看重,聽得呂松武功大進自是心中歡喜,再看向臺上繡花般的劍舞越發不堪,當即搖頭道:

“只可惜呂松還未歸京,朕倒是想看看這些劍法卓絕之人的劍舞是何等風貌。”

“誒!”

蕭琅忽而話音一提,卻是突然提議道:

“說到呂將軍,兒臣可是聽說過蘇家妹妹身邊有兩位劍女,據說二人劍法精妙,更善劍陣合擊之術……”

“竟有此事?”

蕭柏雙目一亮,當即朝著蘇語凝望去,果見她身後站著兩名俏麗侍女,隨即問道:

“蘇家侄女……

可願讓你這兩位侍女上臺舞上一劍?”

蘇語凝本不願張揚太多……

可蕭柏這段時日對她禮遇有加……

如今又是滿目真誠,破費苦心,想來是平日操勞國事無暇他顧,今天瞧著這劍舞難得有興,自己也不好掃了興致,當即答道:

“既是陛下所請,安敢不應。”

月影星辰各執寶劍上臺,臉上掛著幾分難得的欣喜,自入京以來,小姐便叮囑二女千萬小心,千萬謹慎……

如今難得等到小姐首肯,既是活動筋骨,又能在天子面前給小姐撐撐面子,二女自然是要好好表現。

二女所習劍陣本就講究劍意相融,你來我往之間既是陰陽同順,也是乾坤同調,适才臺上二女的劍舞路數以她二人眼力自然是不在話下。

二女持劍對峙,電光火石之間連過數招……

而後各自散開,於高臺上旋轉起勢,劍舞猶起,一紅一綠,同般樣貌同般身段……

可眉宇之間卻又有著不一樣的英氣。

“好!”

見此二女劍法精妙,舞姿綽約,台下之人登時歡呼叫好,朝堂之人雖說都是見識淵博……

可似月影星辰這對孿生劍女卻是難得一遇。

雖是劍舞之下瞧不出修為到底為何……

可光是這劍影婀娜的模樣,已然令在場的好色之徒臆想連篇。

“這蘇家不過是江南一商賈……

若是找那蘇家小姐討要兩個丫鬟,多送些古玩字畫,又或者憑著大儒大家的名聲,想來這蘇家小姐不會不答應。”

“聽說這蘇家小姐已經被指婚給了呂家那小子,若按輩分,那小子還得稱我一聲世伯,找他討要一隊丫鬟應當不難。”

而最過興奮的還屬台下的二皇子蕭玠。

這段時日他每日便琢磨著將這位蘇家小姐娶到手,到時這江南第一美女,伴著兩位嬌俏同胞丫鬟一併在床上服侍自己。

一男三女,自己一邊肏弄著蘇家小姐的嫩穴,一邊又能摟著這一對兒劍女親嘴兒揉胸,叫她們光著身子表演劍舞……

諸般場景湧入腦海,一時間竟是笑得口津四溢,醜態盡顯。

台下雖有庸人臆想連篇,卻也有似蕭柏蕭琅這等雲淡風輕之士,父子二人興趣相投,對這輕靈劍舞癡迷有度,瞧得雙眼熱切時,竟也察覺不出一絲危險氣機。

便在此時,二女長劍再次相撞,只聽“叮”的一聲脆響,月影只覺手臂一酸,本該二女同力的對峙,這星辰卻不知為何加大了諸多力道……

一時間竟是將她震飛了數步。

“嗯?”

蘇語凝於台下瞧得真切,姐妹二人雖是偶有拌嘴打鬧……

但從不在大事上犯渾,這星辰突然發力,卻是讓她一籌莫展。

然而星辰的變化卻不止於此,震開月影之後,卻見她長劍一甩,身形一轉,竟是朝著殿中最高位的天子沖了過去。

“刺……刺客!”

“來人,護駕!”

殿中頓時亂作一團,周遭侍衛反應不及,槍劍還未架起便被星辰劍勢震飛,眼見著劍鋒直撲天子顏面,忽而天子正上空一記驚雷破簷而下。

四名黑衣高手現於人前,手中所執一刀一劍一槍一杖,各自擺好陣勢以禦這劍女之威。

蕭柏此刻臉色陰沉,枉他對蘇家如此禮遇,竟想不到這蘇語凝竟是包藏禍心,派這一劍女當庭行刺……

蕭柏閱歷寬廣,自是對江湖武林有過瞭解,身位帝王,他自是會備下幾名暗子……

如今這四位,便是江湖隱蔽多年的老供奉,有他四人坐鎮,想必這刺客也興不起什麼浪來。

然而蕭柏思慮未清之際,忽而背脊一涼,隨即便是徹骨劇痛傳遍全身,蕭柏雙眼圓瞪,不可置信地回過頭來……

可他數尺之內俱是守衛,任誰也瞧不出被侍衛和供奉團團保護著的聖上會遭遇何等不測。

可就是這等絕對安全之地,蕭柏氣機愈發虛弱,不出片刻便已倒在地上。

一眾侍衛見狀急著上前攙扶,見蕭柏面色寡白,一眾侍衛無不駭然,有那膽大之人將手探至天子鼻息之處,探手瞬間便被嚇得渾身發顫,胡亂囈語哭:

“聖上……聖上……”

偏偏就在此時,殿上赫然傳出一聲高呼:

“蘇家妖女勾結魔教行刺陛下,切不可放跑了賊人!”

這一聲高呼立時將混亂的場面打破……

可還未等有人發令,蘇語凝卻是快步行至高臺,朝著仍舊發懵的月影喚了一聲:

“我們走!”

月影立時側身,眼見得大殿周遭人頭湧動,無數禁軍蜂擁而來。

她立時明白小姐心思,當即拉住蘇語凝的手,僅一人一劍朝著宮門方向撲殺開來。

“攔……攔住他們……”

禁軍集結,槍芒橫列……

即便是再強的江湖高手也難以抵禦這等兵鋒,蘇語凝又何嘗不知?

但她依然緊緊拽住月影,隨她一路奔逃……

即便兵鋒彙聚而來。

她也只在月影耳邊輕聲耳語:

“今日遭人算計於此,若被生擒必死無疑,我們唯一出路,便只於此!”

月影聞言一滯,隨即卻是回過頭來,臉上掛著一絲淒然的笑容:

“小姐,聽聞當年天子無道,煙波樓主攜四大侍女一路殺出皇城,月影雖比不得前人……

但也敢陪小姐走闖一關。”

主僕二人相視一笑,不再多發一言,便由著月影長劍破空,沿著禁軍的長槍列陣一路衝殺而去,适才高臺之上劍舞絕倫引人入勝……

如今卻成了地獄惡鬼,一招一式之間俱是血肉橫飛。

“小姐?”

與那四大供奉戰作一團的星辰忽而腦中一熱,整個人身迸發出無窮戰意……

竟是一劍撥開那四人聯手一擊,忍著四人之中兩人的氣勁背過身去,以自主承接這份攻勢為代價果斷撤出,直追著蘇語凝與月影所在追去。

“小姐……我……我……”

星辰眼中含淚,一時之間竟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有話日後再說!”

蘇語凝一聲輕斥,她雖猜到星辰适才行為並非出自本意……

但眼下大敵當前,容不得她們有一絲一毫的分神。

“陛下……陛下……駕崩了……”

就在此時,大殿深處再度傳來一聲哭喊,正是聞訊趕來的太醫給出了最後論斷,天子氣機已絕,體內五臟六腑皆受劍氣所傷,已是無力回天。

“父皇!”

與蕭柏最是親近的蕭琅一聲悲嚎,口中鮮血賤灑而出,整個人搖晃不定,若不是嶽青煙在旁攙扶,怕是連站立都難以維持。

“捉!捉住她們!”

蕭琅雙目赤紅,他終究不是聖人……

即便心中滿是疑惑……

但面對父皇遇刺,他又哪里能平復心情,當即便朝著禁軍方向高聲呼喊。

“殺!”

前有百千禁軍齊聲呼喊,槍陣直沖三女所在,後有宮廷高手飛身而出,誓要將這三女擒拿以正視聽。

月影星辰二女一前一後將蘇語凝護在正中,劍鋒所覆,刀槍並不曾破入分毫,蘇語凝雖不會武功……

但也絕非身嬌體弱之輩,便在這二女護持下疾步而行,不時還能出聲提點陣法疏漏之處,以顧周全。

可她三人終究不似當年的煙波樓主僕,初時還能憑著一腔血勇拼殺向前……

可隨著禁軍集結越來越多,身後高手逼迫更甚,二女此時也已有些力竭,幾經苦戰早已傷痕累累,眼見得便要不支倒地。

便在此時,宮牆之上忽而飛出幾束明燈,明燈之上忽而又拋出一陣火光,禁軍尚未察覺之時,忽聽得“轟隆”巨響。

霎那間便在軍陣中爆出一團火焰,直燒得禁軍首尾難顧,慌作一團。

月影星辰趁勢發力,也不再顧及身後高手,各自一手拉住蘇語凝。

另一手則雙劍合璧直撲禁軍最是薄弱之處,果真是在這混亂之中殺將而出。

“她們果然早有準備!”

蕭琅將這一幕瞧得真切,心中的懷疑終是消散,當即沉聲道:

“調京虎營入城,務必將她三人捉拿!

如若頑抗,格殺勿論!”

“是!”

旨令發出,蕭琅心神略微有所恍惚,父皇駕崩,他雖是心如刀絞……

但一想到此時朝局兇險,他又哪里敢有半分懈怠:

“傳令朝中一、二品官員入宮議事!”

“傳令禁軍駐守宮外,今日之事,暫不可走漏半點消息!”

“傳令呂松及其部署,火速回京!”

諸事交代完畢,蕭琅猶如抽空了心神一般有些乏力,他輕拍了下身側嶽青煙的手背,柔聲道:

“煙兒,只怕這京城,又要大亂一場了。”

嶽青煙如今也非懵懂少女,她仰頭望向憔悴的夫君,正色道:

“即便是刀山火海,煙兒也定相隨左右。”

蕭琅心中感動,當即也收拾起心神朝著大殿走去,宮人們正將天子遺體圍在一處,幾位太醫跪倒在聖駕之前,似乎在等候蕭琅發落。

蕭琅正要上前,忽聽得一聲熟悉呼聲:

“太子殿下……

可曾見過二皇子?”

蕭琅微微一怔,來人正是一臉素容的二皇子妃呂傾墨,見她面色焦急,顯然是擔憂二弟此時的安危,蕭琅不忍苛責,輕聲道:

“想來是剛才嚇得不輕,回宮去了,我這便差人去尋……”

蕭琅話音未落,眼角忽而閃過一記寒芒,蕭琅猛地扭頭,卻見是一位近侍打扮之人手執短匕兇狠而來,蕭琅剛要躲閃……

可不知為何他渾身頓時氣力全無,猶如被抽幹了精血的幹屍一般枯槁無力,竟是眼睜睜地望著那短匕朝他刺來。

“噗!”

短匕沒入胸腔,鮮血猶如泉水般自胸口湧出,蕭琅有些不可置信,似這等武功低微的刺客,為何能這般輕而易舉地靠近……

而自己,又為何會被刺中?

而這一瞬間他根本來不及多想,被抽調出的氣力又無緣無故地回到身上。

他高聲一喝,卻是一腳踢開那瘦小刺客……

然而他胸腔中刀,這一腳之後,又哪里還有生還之機?

“有刺客!

還有刺客!”

混亂的哭喊再次響徹大殿,心急如焚的太醫再度圍攏蕭琅。

片刻之後又是一陣哀嚎,嶽青煙自人群之中擠出,卻不成想一個眨眼的功夫,蕭琅便已滿身是血的躺在地上。

“夫君!夫君!”

嶽青煙哭得聲嘶力竭,整個人幾乎便要暈倒過去……

而一息尚存的蕭琅此時又何嘗不是痛不欲生,他勠力半生,心中滿懷天下……

可他父子二人才剛剛讓天下安穩起來……

如今卻要相繼慘死,這天下,又該何去何從?

“陛下,蘇家逆賊早有準備,於宮門外安置了諸多油車,趁禁軍追逐之機縱火阻攔……

如今也已不知去向。”

“陛下,京虎營中似有蘇家奸細,回京路途被人故意拖延,未能及時攔住蘇家人。”

蕭琅聞言心火更甚。

此番蘇家叛逃,金陵必反……

再加上南疆、甘蜀等地叛亂,齊州寧州也並不安穩……

甚至連冀州一帶,他都不敢篤定易雲霜的態度,諸多煩悶瑣碎湧入腦海,正是壯志未酬時,事與願違天,蕭琅雙眼漸露赤紅之色,忽而仰天一呼:

“啊!”

一聲長嘯破空,終是頸首一垂,卒於當場。

————

“小姐,我……我真不知道……當時就覺著腦袋一沉,在醒過來時,便已經在和那四個老頭。”

夜黑風高,燕京南城外卻是蹄聲陣陣,月影星辰伴著蘇語凝一路疾行,總算是衝破了禁軍與京虎營的重重包圍,一路向著江南奔逃。

“罷了,事不怪你,燕京城魚龍混雜,我等身臨險地,實在暗箭難防。”

蘇語凝輕咳一聲,一路奔逃,憑她的身子此刻早已疲乏不堪,若非早早布下脫逃計畫,想來也堅持不到此時。

“還是小姐聰明,宮城裏有安排,宮外也有安排……”

然而蘇語凝卻是閉言不語,這種種佈置固然有她提前謀劃……

但實際卻是蘇家百年來的家學淵源,蘇家每到一處開店拓張,必先留好後路,今日脫逃,也多靠前人之功。

“籲!有人!”

三人手中馬繩一緊,三匹駿馬仰天揚蹄,穩穩停在這官道中央……

而前方火炬漸近,卻是一路急行軍馬。

“來者何人?”

月影收起心中慌亂,一聲嬌斥問道。

“吾乃討逆將軍呂松,你們是什麼人?”

“呂……呂松?”

三女俱是一驚,她們才從虎口脫險,卻沒成想剛巧撞上這位,果真是造化弄人……

好在蘇語凝處變不驚,上前一步道:

“呂將軍,別來無恙否?”

呂松聞聲一愕,亦是上前幾步辨認,見得是蘇語凝主僕,當即下馬抱拳道:

“蘇小姐,怎麼是你們?”

“家中有事,我等也只好火速離京,卻不成想碰上將軍。”

蘇語凝語聲鎮定,全然不似大難之下的倉皇。

呂松微微點頭,他與蕭琅有過書信往來,只知道這蘇小姐是天子貴客……

甚至天子有意撮合他二人,卻不想此時相見,他一路風塵,倒是……

蘇語凝是天之嬌女,有著江南第一美人兒的美譽……

一想到二人婚事,呂松難免有些自慚形穢……

可就是這一低頭時,呂松卻是察覺出幾絲詭異:

“你們身上……”

“适才路上遇到一夥蟊賊,”蘇語凝卻是搶先答道:

“她二人出手急了些。”

“原來如此,”呂松將信將疑,卻也只好順著蘇語凝的話頭道:

“天下動亂,卻不想這天子腳下也有蟊賊橫行。”

“呂將軍想必是奉旨回京吧?”

“晚間收到消息,太子令我等火速入京,我等這才星夜啟程……”

“既如此,語凝便不叨擾了,”蘇語凝輕笑一聲,隨即翻身上馬:

“待得金陵事必,語凝自當回京,屆時登門拜訪,以全當日金陵之誼。”

呂松自不知曉皇城變故,只當她三人確有要事……

如今也不便阻攔,當下也翻身上馬,抱拳道:

“蘇小姐,後會有期。”

蘇語凝嘴角一翹,望著這位如今風頭正盛的少年,由衷一拜:

“後會有期。”

三女快馬疾行,終是消失在月色煙塵之中,呂松也不待多想,親率“烏魂”直入皇城……

可才到門口時,卻見是一路兵馬殺出,為首的卻是京虎營的統領。

“可是呂松將軍?”

“正是。”

“呂將軍,大事不好,聖上遇刺……

如今生死不明,我等奉命捉拿刺客,將軍這一路可曾遇見?”

“……”

呂松聞言臉色大變,急聲問道:

“刺客究竟是何人?”

“是江南蘇家人!”

呂松微一閉眼,握鞭勁拳捏得咯咯作響,恨不得調轉馬頭親手將那三女捉回……

然則宮中詔令急切,他不得不先行入宮,當下也不再騎馬,輕功催動,健步如飛,卻是在一眾宮牆上不斷翻湧,不多時便已到達宮城正殿。

“聖上何在?

太子何在?”

正殿之中人影竄動……

可一眾宮人或癡傻懵懂或閉口不言,竟是無人敢多說半句,呂松一路急行,終是在殿外尋得季星奎的身影。

“季先生……

如今情形如何了?”

季星奎雙眼空洞,眼角處顯是有幾分淚痕,本該是盛年意氣風發時……

如今卻也變得惶恐難安,見得呂松近前,這才燃起一絲生機,拉起呂鬆手臂激動道:

“你終於來了!”

“季先生?”

“天子、太子相繼遇害……

如今朝中無人主事,你……你來得正好,正好!”

“什麼?”

呂松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望向殿中哭嚎著的眾人,自己僅晚到了一天,這宮中,怎就生此變故。

“呂松,你我此時切莫消沉,當務之急,是要聯結姚相,召集群臣共商大事,整頓朝綱,方能穩住局勢……

而後才能為陛下和太子報仇雪恨!”

呂松並未應聲,他此時的目光正瞧見宮門外那道清瘦身影,姚相連同一並老臣入宮,自是要肅清現場……

即便是太子妃這等身份也不得多作逗留……

可憐嶽青煙夫君新亡,心中愁苦難述……

如今還要被逐令回府……

一時間氣血難平,竟是在殿門口暈了過去。

“太子妃!”

又是一陣急促呼喊,於這混亂的大殿上已然見怪不怪,聖上與太子先後遇害,殿上老臣、女眷暈厥的不知多少……

就連那平日盛氣淩人的二皇子蕭玠據說也被嚇破了膽躲回了寢宮,嶽青煙這等當事之人悲傷過度自也能夠理解。

但呂松見狀卻是心中酸楚,他上前一步,卻又不好直接攙扶,只得隔著數步之遙輕聲喚道:

“嶽……太子妃。”

“呂將軍,大人們都等著您的,您還是快進去吧。”

朝臣們再行催促,顯然是大局當前,不便計較嶽青煙這等命薄之人,她這太子妃的恩寵榮華已成往事,今日之後,卻不知還要受多少委屈。

呂松心中酸楚……

可眼下實在無暇多顧,只得順著人群步入大殿,到此,他才算見得天子蕭柏與太子蕭琅的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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