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節內容的時間開始于原作第二十六章末,石冰蘭尋找親生母親過程中發現孫德富和很有可能是親生母親的瞿衛紅有關系,于是她找到孫德富,向孫德富了解瞿衛紅的情況,孫德富從她的言談舉止中看出她的來意不善,便邀請他參加自己六十大壽的生日舞會,石冰蘭欣然應予,現在,舞會開始了……
華燈初上,夜色闌珊,F市時代廣場上車水馬龍,流光溢彩,紅男綠女,摩肩接踵,同一時刻,在距離時代廣場不遠處的鳳凰莊園內,同樣人聲鼎沸,燈火璀璨,一派歌舞升平的繁華景致。
足有兩百平方公尺的大廳里響徹悠揚的鋼琴曲,大廳里的近百名男男女女手里拿著香檳或紅酒四處走動,三三兩兩簇擁在一起閑聊,衣著光鮮,舉止大方,連走路都是慢條斯理的,生怕讓人覺得他們不是上流社會的一員。
這場舞會是為了慶祝孫德富的六十大壽而舉辦的,云集于鳳凰莊園的賓客們可謂魚龍混雜,從F市的政界官員到商界大佬,從新聞記者到地痞流氓,三教九流的人物幾乎無所不包。當然,每個人都是在各自領域混得有頭有臉的「成功人士」。
幾張擺滿了芬芳美酒和可口美食的長桌靠在墻角邊,任憑這些貴客隨意的取用,除此之外,大廳里幾乎沒有再擺設任何的桌椅和家俱了,以便空出更多的面積來作為舞場,只在最北面臨時搭起了一個高臺。
一曲終了,下一曲尚在起調前,一男一女翩然進入了大廳。
這兩人明顯是一對夫妻,手臂勾著手臂,神色十分親密,一進來就如鶴立雞群般,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尤其是那妻子,有著一張清麗脫俗的俏臉、冷艷而英姿颯爽的氣質,再加上那極其惹火、不輸給任何日本成人女優的魔鬼身材,就像磁鐵似的牢牢吸住男人們的貪婪目光和女人們的嫉妒視線。
「啊,你是……石隊長?」
一個禿頂的老頭瞪大眼,失聲驚呼了起來,見到那對夫妻微笑點頭,他才確信自己沒有認錯人,慌忙走上去打招呼:「真的是您呀,石隊長!哈,您換下警服我都認不出來了……這位就是您先生嗎?幸會幸會……」
說話聲中,旁邊的一些賓客也認出了那妻子,紛紛上來寒暄。剩下的人則好奇的打量著這場面,悄悄交頭接耳起來,議論著那對夫妻。耳中隱約聽到這些譏論聲,那丈夫臉露笑容,得意之色溢于言表。但很快,眾人的目光就轉移到了另一個人的身上——壽星佬孫德富。
只見一身壽星公服裝的孫德富坐在輪椅上,由看護緩緩推到了大廳北面一個臨時搭起的高臺上,他的心情很愉快,雖然面色不佳,但精神看上去卻好多了,滿面笑容的向眾人連連揮干、作揖,而賓客們也趕緊圍了上去,一個接一個輪流向他問好祝福,不少人還當場遞上貴重的禮物。
那對夫妻也夾在人群中緩緩走向了孫德富。走到孫德富的面前,那妻子拱了拱手,對著他嫣然一笑,落落大方道:「孫老,我和我先生非常榮幸能參加您六十大壽的宴會,我們衷心的祝愿您身體安康,萬事如意。」
那丈夫一臉微笑地站在妻子身邊,在妻子說完話后,向孫德富拱了拱手道:「孫老,今天是您的六十大壽,我們特地準備了一份小小的心意……」說著,他從西裝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個精致的紅色方形小盒子,打開蓋子,遞到了孫德富的眼前。
孫德富接過盒子,低下頭看了一眼盒中之物,是一小塊雞血石,淡淡一笑又合上蓋子,交給了身后的看護,然后別有深意地看著那妻子道:「蘇處長,石隊長,勞二位費心了,你們能來,老夫甚是高興啊!」
那對夫妻又同孫德富說了幾句客套話后,轉身走下臺,回到了人群當中。
又一曲終了,大廳里璀璨的燈光忽然全部熄滅,緊接著,一道從屋頂打下的光照在了臨時搭起的高臺上面,也就是壽星佬孫德富的身上。
孫德富用勺子敲了敲酒杯,眾賓客們恍然大悟,一雙雙目光齊刷刷的望向大廳北面的高臺,他放下酒杯,接過看護遞來的無線麥克風,開始對賓客們悠悠然的說起話來:「承蒙各位朋友抬愛,從百忙中抽空蒞臨寒舍,為我這個半截身子已經埋進土里的糟老頭子祝壽。」
一片安靜,沒有喧鬧聲,每個人都全神貫注的看著孫德富,豎起耳朵認真地聆聽著他的致辭。
「我孫德富能有今天的成就,離不開多年來大家對我的幫助與支持,我呢是個喜歡熱鬧的俗人,今晚借著六十壽辰,邀請大家來寒舍小聚,原本打算辦得熱鬧一些,和大家好好敘敘舊,可這人老了啊,身子骨也就一天天的不行了,實在是有心無力啊,所以啊,老夫這個俗人才附庸風雅,辦了這么一場舞會,大家不要拘束,盡興的玩就是了,若是今晚老夫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還望諸位海涵吶!」
話音落下,大廳中的氣氛一下就熱絡了起來,眾賓客們都被孫德富風趣的話逗樂了,就連那對夫妻的臉上也都笑意盈盈,但轉瞬間,那妻子的眼神就立刻變得威嚴警惕起來。
孫德富用余光瞥了那妻子一眼,端起輪椅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頓了幾秒鐘,繼續道:「最后,我還要在此向大家宣布一個重大決定……」說話間,就見本來照在他身上的光束一轉,又打到了高臺下方,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站了起來。
在中年男人站起來的同時,孫德富蒼老又富有磁性的聲音再次響起,「諸位老朋友,還有新朋友們,請允許我向大家引薦我的接班人,承宗集團的下一任董事長——丁超。」
一時間,大廳中原本熱絡的氣氛再次變得鴉雀無聲。人人面面相覷,似乎沒人知道這個中年男人的身份,也沒人知道孫德富的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么藥,唯有那個妻子神色放松自然,好似知道些內情,但她也笑而不語,一時間無人鼓掌,竟然冷了場。
須臾之后,晃過神的賓客們才鼓起掌來,中年男人在零星的掌聲中頗有些尷尬地把手里的香檳舉高,禮貌性的向賓客們打了一個招呼,而后聚光燈與全場矚目的焦點再次回到了高臺之上。
孫德富掏出方巾,捂住嘴輕咳了兩聲,然后慢條斯理地緩緩道:「不瞞大家說,小丁前些日子救了我一命,我才算是認識了他,他為人勤懇忠誠,工作能力強,眼光長遠,是個可造之材,今后的前途不可估量,把承宗集團交給他我非常放心,因此,我宣布,從明天起,本人將辭去一切公私職務,由丁超正式接管承宗集團,還望諸位能像當年幫助和支持我一樣,繼續幫助和支持丁超,愿我們的友誼延續世代而長存,愿我們的合作創造出更多財富,幫助更多人看的起病,住得起房,上得起學,助力我們偉大的祖國更加強大和諧!好啦,我的話就講到這里,希望大家度過一個愉快的晚上!」
說完這些話后,臺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臺下的賓客們每個人心里都清楚,舉辦這個宴會的壽星佬孫德富已經時日無多,這可能會是他最后一次慶祝自己的生日了,誰也不愿意此時掃了這個垂死老人的興致,更何況他短短三分鐘的發言,幾乎涉及到了各個方面,顯得氣度胸懷寬闊,可謂是盡善盡美,堪與職業政客的演講媲美。
悠揚悅耳的舞曲聲在大廳中被奏響,燈光也被重新點亮,但變得柔和而唯美,不那么刺眼了,賓客們陸續分成了一對對,開始在大廳里跳起舞來,舞會正式開始了。
孫德富坐在臨時搭起的高臺上,心滿意足的望著臺下跳舞的人群呵呵直笑。冠蓋云集,高朋滿座,這場舞會不是他高興的原因,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眼前的一切皆為虛妄,就像父親曾經憧憬的民主新中國,就像那場觸及靈魂的「大革命」,就像他自己曾經引以為豪的軍旅生涯,每一個由權力所編織的謊言,都會有破滅的那一刻,每一個被權力所蒙蔽的人,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祈禱這一刻晚些到來,好繼續自己無謂的幻象。
二十四年前的今天,在他三十六歲生日當天舉辦的婚禮上,他的母親林小婉也沉浸在一個幻象之中,這個幻象的名字叫做「白頭偕老,含飴弄孫」,「白頭偕老」指的是他能與新婚妻子白頭偕老,「含飴弄孫」指的是他的新婚妻子能為老孫家生兒育女,他的母親能在有生之年抱到孫子或孫女,安享晚年之樂。
平心而論,母親的幻象本不該是幻象。1982年底,他帶著深深的悔恨離開農場,回到了母親的身邊,尚不到六十的母親已是滿頭白發,病患纏身,他羞愧,羞愧自己與母親一別就是六年,六年間沒有回家過一次年,沒有給母親寫過一封信,六年間他把一切的時間和精力用在了瞿衛紅的身上,卻忽視了世界上最愛自己的女人。
他想要彌補過去自己所犯的錯誤,他背著母親四處看病問藥,他悉心伺候母親的飲食起居,他順從母親的一切愿望,甚至包括自己的婚姻大事,母親托人給他說媒,希望已經年近四十的他能早些娶妻生子,希望能早些抱上孫子孫女,希望看著他過上一個幸福安康的平常日子,所以他結婚了,娶了一個奶子不大,臉蛋和身材都一般的門當戶對的城里姑娘。
結婚的第二年,他的妻子給他生下了一個女兒,他給女兒起名孫紅霞。母親高興壞了,整天抱著女兒,連精神頭都比從前好了許多,妻子時常向他抱怨,說他的母親把自己的女兒當成了她的女兒,他每次都笑著勸妻子,對妻子說他的母親是一個苦命的女人,為了這個家已經犧牲太多了,要妻子多體諒母親的不易之處,凡事讓著母親些。
那一年的春天,他的母親在睡夢中逝世了,在靈堂里哭了三天三夜后,他與妻子女兒不辭而別,獨自一人坐上了去往帝都的綠皮火車,帶著一封父親死前留下的遺書,敲開了父親生前一位老戰友的家門。
自數日前走了一趟鬼門關又被丁超拉回人間后,他時常懷念從農場回城后的那段平淡日子,可是當年他拋家舍業的跑到帝都參軍,恰恰是他想要從那段無愛無痛的「橡皮婚姻」與無趣無夢的平淡生活中逃走。
也許是命中無緣,也許是性格使然,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甘于平淡的人,從八歲起被父母帶回大陸開始,同學嘲笑他,同事鄙夷他,父親含冤而死,母親公開受辱,未婚妻棄他而去,心愛的女人難產而死,他憎恨這一切,他憎恨自己八歲時曾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恨不得殺了八歲的自己。
他想要出人頭地,他想要逃離這一切,他想要得到榮譽,得到父親曾經的榮譽,總統主席親自接見,人民群眾夾道歡呼,同袍家人引以為傲,就像英雄將軍孫殿臣一樣,永遠被歷史所銘記。
奉母命成婚,又奉母命生女,是他對母親的愛與報恩,母親生命中的最后三年是幸福的,她看到了自己想要看的幻象——「白頭偕老,含飴弄孫」,她的嘴里有笑容,她的眼里有幻象,平靜地安然地與父親在地下相聚了。
母親逝世后,這個幻象不可避免的破滅了,他的妻子毫無姿色,他的生活索然無趣,他忍耐在其中的原因不過有二,一是滿足母親最后的心愿,二是女兒乖巧聽話惹人憐愛,從母親的靈堂出來后,他逃走了,沒跟妻子女兒道別是因為他害怕看見女兒哭哭啼啼流眼淚,傷心難過的樣子,動搖他逃離過去,開始新生活的決心。
逃離了傷痕累累的過去,他一頭扎進軍營,也許是因為他從小就對像父親一樣拋頭顱灑熱血,而不是拿著紅寶書的革命小將,真正保家衛國的軍人充滿了崇拜和敬仰之情,又或許僅僅是因為父親給他留下了一封遺書,是這封信讓年齡已經「奔四」的他居然有機會重圓大學夢,免試入學國防科大,開始了他人生中為期五年的軍旅生涯。
軍校的生活枯燥而規律,早六晚九,白天出操集體訓練,晚上上課學習戰術,沒有特殊情況不得出校門,唯一的娛樂就是每周周日晚上看一場愛國主義電影,得益在農場多年的鍛煉,他很快就適應了這樣的生活。
軍校的領導似乎也得到了些語焉不詳的暗示,入校才半年他就被提拔做了班長,軍隊里的規矩就一條,下級要絕對服從上級,他的上級,也就是他的隊長和區隊長卻看人下菜碟,和他稱兄道弟,費盡心思的巴結他這個新兵。
四年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他曾以為畢業集體授銜的那一天是他追隨父親腳步的開始,卻不曾想到那一天其實是他幼稚可笑的軍人夢破滅的開始。
離開了湘江河畔,他又住進了河北保定的百里連營,成為赤黨軍隊中戰斗力最高,武器裝備最好,負責保衛帝都安全,被稱為「萬歲軍」的第三十八集團軍下的一名連長,軍銜中尉,領兵124人。
那時,他對自己取得的這個小小成就感到無比的自豪,他覺得憑借著自己的能力,很快就能做到營長,然后是團長、師長,最后當上中將,統領整支「萬歲軍」,以告慰父親的英靈。
然而,歷史的車輪滾滾而來,將他所有對未來的夢都碾在了車轍之下。他這一代人出生于民國末年,成長于貓西澤時代,被時代所裹挾著,親歷了文化大革命,知青下鄉等一系列政治與社會運動,人到中年,好不容易趕上登平掌權,推行改革開放的新政,誰曾想,沒過幾天安穩的日子,一種不安且危險的情緒悄然間又開始醞釀了。
古語講,有一興必有一敗,有一利必有一弊,貓西澤咽氣后,其所推行的「革命」也走到了盡頭,聯合石英健等一眾赤黨元老發動政變掌權的登平改弦易轍,重新把過去打倒的一切「牛鬼蛇神」都請回來,挽救赤黨岌岌可危的統治時,就已經埋下了日后的禍根。
土地承包制讓全國絕大多數人都吃飽了肚子,也讓一大批從土地被解放出的人失了業,鼓勵商品經濟的發展使瀕臨崩潰的經濟得以恢復,也讓官員腐敗和裙帶關系大量滋生,打開國門吸引外資使經濟發展步入快車道,也讓來自西方的新思潮涌入國內,所有的暗流在十年間一點點匯集成大江大浪,時刻都在等待著潰堤的那一刻爆發。
1989年4月15日,前赤黨中央總書記霍邦國猝逝,他是唯一能阻止滔天洪水的「千里堤壩」,但他死了,大洪水就這樣爆發了。作為赤黨黨內改革派的領袖,他的死引起了全社會強烈的回響與悼念,「四六反革命暴動」時隔十三年在天平門重新上演了,無知無畏的學生們制作了大型花圈擺在天平門的革命英雄紀念碑前,他們在國民大會堂的門前舉辦公開演說紀念霍邦國,被警察從廣場上驅逐了。
第二天,天平門廣場又來了五千人,有學生,有工人,還有不少帝都市民,全國其他的城市也陸續有民眾走上了接頭。隨著人數和規模的擴大,原本單純的悼念活動逐漸演變為示威抗議,以學生為主的抗議者轉向要求對抗通貨膨脹、處理失業問題、嚴查官倒、官員腐敗、政府問責、新聞自由與結社自由等更加廣泛的政治訴求。
赤黨政府當然這些訴求默不作聲,數千名激進的學生竟改換戰場,聚集在中北海入口華興門處,想要進入中北海內部,向登平本人情愿,赤黨政府當然不會讓他們進去,先禮后兵,能勸走的就勸走,能領走讓單位領走,剩下的兩百多名「劉和珍君」們,那就對不起了,只能把你打走了,反正也不會有人給你們寫《紀念劉和珍君》。
干完這一票,赤黨政府終于開始行動起來,先是下令封閉廣場以舉辦霍邦國的葬禮,從全國各地聚集而來的約十萬學生無視此令,在前一天晚上游行進駐天安門廣場,赤黨政府這次沒有動手,只是草草結束了國葬。四名突破了軍警的封鎖線,跪在國民大會堂的階梯上提交請愿書的大學生甚至獲得了赤黨政府國務總理賴波寧的接見。
那天之后,一些頭腦清楚的學生和民眾自發離開了天平門,但絕大多數一腔雞血的學生卻開始籌劃起更大的行動,他們在未經官方允許的情況下,擅自成立了帝都高校學生聯合會,選舉了聯合會的主席與各校的學生代表,呼吁全帝都乃至全國的大專院校全面且無期限的罷課,以表抗議訴求。
赤黨作為一個以發動學生罷課,工人罷工,商人罷市發家的組織,赤黨是絕不會容許抗議學生用它們曾經的手段,挑戰它們的統治權威的。
于是,在登平的授意下,「四二五社論」橫空出世,赤黨正式將此次事件定性為「反革命暴動」,提出「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試圖恐嚇抗議的學生們離開廣場,結束事態。
可不知好歹的學生們還是沒有從天平門離開,天平門上聚集的學生反而更多了,他們在高校聯合會的組織下突破了警方設立的封鎖線,進行了一場全帝都市民都鼎力支持的大游行,把訴求簡化成了「四反」,即反官僚,反貪腐,反任人唯親,并表示「擁護赤黨」,這一次,赤黨還沒有動手,并派出官員與學生代表會面,就學生們的訴求進行協商,確實取得了一些實質性的成果。
此后數日,赤黨政府內部登平的代言人,強硬派代表國務總理賴波寧的權力因改革派總書記周陽城出訪朝鮮回國而喪失,在周陽城的柔性政策下,天平門在五四前夕已基本恢復了平靜。
可這時候,幾位學生領袖富有「遠見」的提出,要繼續抗議,以迫使赤黨政府改變「四二五社論」對此次事件的定性,他們自作聰明的在蘇盟領導人喬夫訪華時在天安門廣場靜坐絕食,讓這難堪的一幕為全世界所見到,致使赤黨政府內部的改革派領袖周陽城與赤黨真正的掌權者登平徹底決裂。
喬夫離開中國后,聲勢再起的學生抗議又引發了數百萬帝都市民的大游行,游行者中甚至還包括軍人,警察和一些底層官員,登平開始動手了,已被奪取實權的周陽城在帝都戒嚴的前夕走入廣場,借由擴音器呼吁學生們趕快結束絕食,離開天平門,健康的活下去,「我們都老了,你們還年輕……」,那是他最后一次公開露面。
最后的最后,由幕后走入前臺的登平所掌控的赤黨被迫做了它唯一知道如何做好的事情,他們把近三十萬部隊通過空運和鐵路調入了帝都,而他所在的第三十八軍,正是第一個被部署在帝都的戒嚴部隊,盡管他原先的軍長拒絕調動部隊,盡管部隊在受到大量民眾包圍軍車隊伍后被迫撤回郊區,盡管海內外的無數人聲援學生,但最終,清場的時刻還是來了,剛好是十三年前的日子倒過來那一天,春夏之交。
軍隊里只有一條規矩,那就是下級要絕對服從上級的命令,不論命令是什么,也不論你是否認同這個命令。他所在的第三十八軍被安排從西面向天平門推進,他和手下的弟兄們開著數輛59式戰車在那天的凌晨兩點左右,克服了重重人墻,終于抵達天平門,和其他部隊一起,完成了由赤黨中央軍委主席登平直接下達的「清場令」。
此后兩周半的時間里,他和他的弟兄們都駐扎在天平門廣場附近,以防止抗議者重新占領廣場,如今那張廣為人知的拍攝于「清場」后次日上午的「螳臂擋車」照里的第一輛戰車里坐著的,就是他,中國赤色革命軍第三十八集團軍一一三師裝甲旅四團七營五連連長,陸軍中尉孫德富。
很多年了,總有好事者想要知道那個螳臂擋車的人到底擋住車沒有,可卻沒有一個人找到他這個當事人,來問一問答案,以至于他現在自己都忘記了,十八年前他到底有沒有把油門踩下去。就像十八年后,這件曾經攪得全中國上下都不得安寧的,被赤黨先后稱為「反革命暴動」、「1989年動亂」、「1989年春夏之交的政治風波」,學生們自稱為「愛國民主運動」,他更愿意叫做「一地雞血的悲劇」的改變中國歷史走向的大事件,已在赤黨政府刻意的淡化與屏蔽下,慢慢地被這個國家里數以億計的人民所遺忘了。
如今,反倒是他這個惡人,每年到了那天,總是會為死掉的戰友,學生,市民,以及赤黨和這個近代以來就千瘡百孔的國家燒上幾張紙錢,并且問自己,假如老政委還活著,并且親歷了這一切,他會作何評價呢?
也許,老政委會用他滿口的方言腔說:「孩子們,革命的熱情要有,革命的頭腦也要有啊!」
也許,老政委什么也不會說,無論如何,老政委對未來是充滿了樂觀主義的,他生前堅信面包,牛奶和自由都會有的,就在不遠的明天,他是幸運的,他沒有活到自己一輩子所憧憬的自由幻象破滅的那一天,沒有看到那出一地雞血的人間悲劇,可是作為開著坦克車參與了「天平門清場」的儈子手,他孫德富卻親手破滅了自己心中那幼稚可笑的英雄軍人的幻象,何其不幸,何其無奈,冥冥之中又命中注定,他做不了像父親一樣響當當的英雄,他的名字不會為歷史所銘記,只會默默無聞地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之中。
十幾年來,他走在這條由鮮血鋪就的路上,曾經失去過一切,也曾得到過一切,今天,他終于走到了盡頭,所以他如釋重負的坐在高臺上,享受著生命里的最后一個榮耀時刻,這才是他高興真正的原因所在。
「孫老,今天是您的六十大壽,晚輩來晚了,還請您見諒啊,祝您身體安康,萬事如事……」就在孫德富停止回憶,準備命看護送自己回后臺休息時,他的身后忽然傳來了向他問候的聲音。
聽到這聲音,孫德富神色一顫,定神一望,臉上瞬間充滿了失望之色,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面容俊秀的男人。孫德富無聲地嘆了口氣,盡管他已經提醒孫威今晚不要來涉險,但孫威還是以他對外的偽裝身份來了,根本不用問,孫威肯定是沖著石冰蘭來的,英雄尚且難過美人關,更何況是色魔,他理解孫威的想法,但他絕不會容許孫威為了一個女人自毀前程。
于是,他沖孫威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已經知道了他的到來,然后又命看護取出一張餐巾,用顫抖的手在餐巾上寫了「危險!停止!」四個字,交由看護不露痕跡的遞給了孫威。
孫威看到上面他寫的四個字,苦笑了一聲,將餐巾揉成一團,轉身邀請了旁邊一個頗有姿色的大官夫人,沒精打采的跳起舞來。而他自己則將目光注視到了吸引孫威今晚來此的女人,當然,也是今晚所有賓客中最為耀眼奪目的女人——F市刑警隊隊長石冰蘭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