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F市,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他的家被一把大火燒成了灰燼,妻子,女兒和小土豆都命喪火海,他所建立的興華電子有限公司被石康吞并,他失去了家庭,失去了事業,失去一切,這一切的發生湯姆森夫人早已提醒過他。
莫斯科不相信眼淚,他收起悲傷,拿起了槍。
首先,他要奪回自己的陣地。狡兔三窟,僅得免其死耳,他的家雖然被燒了,但他能藏身的地方卻有的是,他坐鎮位于市區的一棟寫在老戰友朱國治名下的別墅,指揮趙志的勇信堂監視石康的行蹤,將其劫到了自己的面前,二十人,十桿槍,老婆孩子,就把這個老雜碎嚇了個半死,乖乖地把興華電子有限公司還給了他,以解散關門的方式。
此舉向楊子雄傳遞了一個十分明確的信息,他重回戰場了,這場戰爭不僅沒有結束,反而才剛剛開始。攘外必先安內,他借毛彪之手殺光了興華電子里所有吃里扒外的奸細,還有一個被抓進監獄試圖告密的孫家村子弟,以秘密的方式,然后提拔孫家幫諸人接替他們的職位,將公司更名為承宗實業有限公司重新開張。
從此以后,孫家幫就是承宗,承宗就是孫家幫,幫內他是掌握實權的副幫主,他規定幫主之位不可由有過前科的人擔任,以免再次發生類似警方從趙志入手順藤摸瓜突襲孫家幫之事,幫外他是熱心慈善的明星企業家,他高調宣布捐資五百萬,在F市周邊的貧困縣建立三所希望小學,大力塑造自己的正面形象。
敵方在暗,我方在明,他開始隨時隨地穿防彈衣,膽小如鼠的石康走到哪里保鏢帶到哪里,楊子雄再也不公開露面,他們三人誰也干不掉誰了。
于是,自1994年10月開始,這場戰爭演變成了一場津河區內所有幫派都參與的黑幫戰爭。
津河區內由他控制的孫家幫與由楊子雄控制的紅槍會,分別砸下重金拉攏區內的中小幫派與對方為敵,津河區內械斗不斷,槍聲不止,由石康的叔叔領導的F市政府與由石康的哥哥領導的刑警總局對此的政策是,將這場黑幫戰爭限制在津河區里,只要不撈過界,干擾區外秩序,他們就當作看不見。
作為這場戰爭的對戰雙方,他有死命效忠的孫家幫,用之不竭的軍火庫,楊子雄有比他雄厚數倍的財力與兵精糧足的準軍事部隊,他死守地盤,楊子雄主動出擊,雙方你來我往,互有勝負,一時半刻誰也沒辦法消滅對方,戰爭很快就進入了相持階段。
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人類歷史上每一次以少勝多的戰爭說白了都是這個道理。楊子雄利用石康給他設下圈套,勾結警方暗中監視趙志,原本打算對他一擊斃命,不給他留一點活路,但他失敗了。他孫德富福大命大,逃過一劫又東山再起,集合所有力量發起反擊,楊子雄卻氣急敗壞的分散力量四處出擊,還想把他給一鍋端,但他又失敗了。夜長而夢多,日久而生變,楊子雄又想靠其雄厚的財力拖垮他孫德富,孰不知自家后院的火就要燒到他自己的屁股上了。
點起這把大火的人是一個名叫劉東來的轉業軍人,一路跟著楊子雄從大西南轉戰到F市,是楊子雄販毒集團的元老級人物,同時,他又是刑警總局的刑警,兼具這兩重身份的他可以說是楊子雄最為倚重的手下,如果當年沒有爆發那場戰爭,他是決然不會與楊子雄分道揚鑣的。
楊子雄是打了一輩子勝仗的將軍,他從沒面對過自己這樣的對手,這場況日持久的戰爭讓他的性情變得多疑而暴躁,以至于懷疑上了自己最忠誠的士兵劉東來。
事情還要從一箱從地底挖出來的臟錢說起,所謂「臟錢」,是指靠犯罪行為賺取的,因金額太大無法洗白,不得不深埋于地底的不義之財,楊子雄販毒多年,賺的錢不計其實,他給地底埋下的臟錢已經多到他自己都記不清到底有多少了,挖掘機一不小心挖出了一千萬,這錢在F市沒人敢拿,也沒人敢說,誰都知道這錢是誰的,這錢自然也回到了它的主人,也就是楊子雄的手上。
這種事情放在當年本來不是個大事,可偏偏那個節骨眼上,由劉東來負責的一批貨被邊境緝毒警繳獲,他白白損失了一千萬,兩個一千萬放在一起,楊子雄覺得不對味了,如果劉東來說了假話,這批貨沒有被緝毒警繳獲,而是他賣了這批貨,私吞了這筆錢,害怕自己發現而把這一千萬臟錢埋到了地底呢?
一旦開始有這個想法,他就停不下來了。他回想起了每一個劉東來表現不正常的瞬間,該笑的時候他為什么一臉嚴肅,該說話的時候他為什么發呆,該交班的時候他為什么會去上廁所,周圍人為了一己之私,也不斷迎合他毫無根據的猜忌,很快,他在心里就認定了劉東來就是叛徒。
劉東來當然也察覺到了自己處境不妙,他不顧生死安危,面見楊子雄力證清白,楊子雄對他還是將信將疑,嘴上宣稱自己從沒懷疑過他,但暗地里卻派人暗殺劉東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殺了再說。
劉東來亦非等閑之輩,他自知楊子雄已不可能再容他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他轉頭向西,向他孫德富,這個楊子雄遇到的第一個強勁對手遞上了投名狀,把楊子雄集團的核心機密全盤托出,包括其老窩,組織成員,販毒渠道及窩點等信息,他就像官渡之戰的曹操一樣,力排眾議,接納劉東來加入孫家幫,并委之以勇信堂堂主之位。
勝利的天平就這樣倒向了他,這場戰爭也進入到了最后一個階段,決戰。
在劉東來這個刑警的幫助下,孫家幫以迅雷不及掩耳血洗了楊子雄在F市內所有的販毒窩點,消滅了其近乎一半的有生力量,還不等他們反應過來又直搗黃龍,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攻入楊子雄集團的秘密大本營,以血還血,以牙還牙,重潰楊子雄集團,一舉奠定了勝局,為這場黑幫戰爭畫上了句號。
1994年12月25號,也就是那一年的圣誕節,他代表孫家幫與楊子雄正式達成了和解,約定雙方今后井水不犯河水,孫家幫不涉足販毒,揚子集團不涉足走私,楊子雄集團可用孫家幫的渠道販毒,所得一成收入歸孫家幫,孫家幫每年需向楊子雄集團上交保護費,即走私收入的一成。
孫家幫是戰爭的勝利者而不是失敗者,但在這個和約中,楊子雄不僅如愿得到了他們走私的渠道用于販毒,而且他們每年還都得向楊子雄集團上交所謂保護費,當時孫家幫中不少人對此很是不滿,甚至主張乘勝追擊,一勞永逸的徹底消滅楊子雄集團,殺掉楊子雄和石康向死去的弟兄們謝罪。
的確,這份和約看起來實在是太過「喪權辱國」,但為人君者必謀定而后動,通盤思慮后再做決策,萬萬不能感情用事,他縱然恨老雜碎恨得牙癢癢,但老雜碎是石英健的兒子,F市市長是他的叔叔,F市刑警總局局長是他的哥哥,甚至是計生委主任都是他的遠親,整個F市幾乎就是人家石家開的,他要是殺了石康,非進監獄不可。
而他不殺楊子雄,甚至還向楊子雄集團交保護費那就更是無可奈何,劉東來倒戈向他后,告訴了他一個關于楊子雄后臺的驚天內幕,他要是敢打楊子雄和楊子雄的販毒集團一點主意,那就是與赤黨作對,與赤黨做對的下場就是被坦克壓死,就像政治風波里那些個頭腦發熱,一地雞血的學生們一樣。
當然了,這些考慮他是不用跟手下說那么多的,他在孫家幫全體成員的會議上只給他們算了一筆賬,孫家幫每年走私的收入僅是楊子雄集團販毒收入的四分之一,楊子雄交給他們的「十分之一」遠遠大于他們向楊子雄集團交的「十分之一」,他們不僅沒賠錢,每年還凈賺800萬,這樣的好事,何樂而不為呢?
戰爭結束了,和平降臨了。津河區內大大小小幾十個幫派經他與楊子雄協商后分別被雙方有序收編,群雄爭霸的時代結束了,孫家幫與紅槍會共治F市地下社會的兩強體制被建立起來,直到六年后楊子雄集團被時年僅22歲的警校實習生石冰蘭徹底消滅,這一體制才被打破。
經此一役,他放下了一切無謂的執念,變得無牽無掛,無畏無懼,不僅在跌倒的地方爬了起來,還比以前走得更遠,他用了六年時間建立了一個以孫氏先祖為名的商業帝國——承宗集團。
承宗集團的基石是一座樓。戰爭結束后的第二年,他斥資千萬建了一座看上去略顯土氣的七層小樓,這是他從老雜碎那里得來的靈感,他給這座樓起名叫紅樓。
紅樓的第一樓是接待大廳,最顯眼處裝裱著「紅運當頭」四個大字的書法作品;第二層是餐廳,他不但四處搜羅好酒,從香洲聘請廚藝精湛的大師傅親自掌勺,還托湯姆森夫人弄來了不少名人字畫,裝點氣氛,附庸風雅;第三層是桑拿浴房,酒足飯飽之后,客人可以來這里放松享受,他專門從石康的歌舞廳物色了數十名年輕美貌的妓女在這里提供服務,每個按摩包間內都有進口的雙人按摩沖浪浴缸,一張僅供兩人入座的小沙發和一張可控角度的按摩床;第四層是歌舞廳,有三個包間,所有設備都采用當時國際最好的產品,制造出一流的音響和燈光效果,每個包間內還有一個小型舞池,可供人興歌起舞,盡情歡娛。第五層是客房,全套歐式裝修風格,完全隔音;第六層是總統套房,裝修更加豪華,內含暗室,性虐用具一應俱全;第七層是他自己的辦公室,攝像頭遍布。
任何一個官員,無論他官職大小,無論他心情如何,無論他是否愿意,只要他從一樓到七樓,享受了紅樓的一條龍服務,他就成為了俘虜,要反過來為走私提供幫助和庇護了。
依托這座小小的紅樓,他拿出楊子雄集團販毒的分成用于鋪路,鋪路的手段可以總結為「五子」,即票子、女子、房子、車子、孩子,只要把這「五子」全方位關照到,上至中央,下至地方,任何一個官員都能輕易拿下,他就像蜘蛛結網一樣,左右逢源,最終結成了一張復雜、實用、堅固的走私大網。
有了這張走私大網,他把走私范圍迅速擴大至利潤更為豐厚的石油、香煙和汽車,又以走私暴利涉足F市房地產業、娛樂業、體育業,零售業、制造業、餐飲業、能源業,至1996年,承宗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成立,旗下有包括承宗實業有限公司在內的全資子公司七個,控股公司五個,參股公司一個,注冊資本達50億。次年他就被F市政府評為F市愛國愛黨的商界領袖之一,一時間,他的承宗集團成為F市聞名遐邇的巨型民營企業。
十年前,在他五十大壽的慶功之日,設計高達88層,總投資30億的時代廣場破土動工,他邀請了中央、省、市近兩千名嘉賓,每人都發了一袋價值數千元的禮品,還擺下俱是魚翅、鲅魚、人參、燕窩的豪華宴席,那陣仗那排場真可謂是在無古人后無來者。
十年后,在他六十大壽的舞會之夜,他身居湯姆森夫人當年住過的莊園,坐在兒子孫東出生的大廳里,閉眼聽著悠揚婉轉的樂曲,等待著死神的降臨。
過去,他從沒有時間去回憶,去懺悔,去反思,是癌癥給了他時間去做這些無用之功,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老板,不好了。她是有備而來的,似乎已經逃出莊園了,后門有警車來接應。您看,是不是追出去?」
深陷于回憶的孫德富完全沒有察覺到一臉汗珠的丁超,直到丁超湊到他耳邊,用十萬火急的語氣說話時,他方才意識到鎩羽而歸的丁超和無比緊急的事態。
他早已在這莊園里布下天羅地網,沒有孫威的幫助,石冰蘭怎么可能僅憑自己就逃出去,孫威這樣做會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如果叫石冰蘭找到瞿衛紅,找到那座山,他之前所布下的一切安排就都完了!
孫德富猛地睜開了眼睛,殺氣凜凜地看了丁超一眼,丁超立刻帶著莊園里所有的保鏢往后門趕去,平日里就訓練有素的他們并未鬧出多大的動靜,因此也沒驚動到大廳里正在跳舞的人群,大概是里面的舞曲聲本就很響,將這一切都掩蓋了過去,否則單是聽到警笛轟鳴,恐怕早就有人出來查看究竟了。
兩分鐘后,丁超垂頭喪氣回到了孫德富的身邊,一語不發,孫德富見狀長嘆一聲,兩只手死死地攥著拳頭,嘴唇微動,「叫……叫小威……叫他……叫他……」隨著他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鮮血不斷的從他的口鼻中溢出,他晃蕩了兩下,身軀像失去了脊梁骨般頹然跌倒在地。
「不好啦,不好啦!壽星佬暈倒了!」
看護發出了尖銳的叫聲,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大廳忽然間萬賴俱寂,丁超一把將孫德富抱起跳下高臺,眾人默不作聲地自動讓出了一條路,狂奔的丁超額頭上的汗水滴滴落下,喧囂而繁鬧的舞會愕然而止。